第406章  覆水難收

周小紅身上的毒解了大半，浮腫消了，臉上的輪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顧嬷嬷給她調理了兩個來月，這天傍晚，秋月從加工間出來，正好看見周小紅端着一筐雞蛋從雞舍那邊走過來。

她穿着若若給她新做的一件淡青色衫子，頭發用秋生削的那把桃木梳挽了個髻，晚霞落在她臉上，秋月手裏的茶蛋碗差點滑出去。

“嫂——嫂子！”秋月一把拽住剛從棗樹下站起來的若若，指着周小紅的方向，“你快看小紅——她、她怎麽變成這樣了？”

若若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周小紅正彎腰把雞蛋筐放在廊檐下，側臉映在晚霞裏，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秀，睫毛又長又彎，皮膚白皙透亮。

她放好筐直起腰，看見若若和秋月正盯着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甜又軟，像是三月裏剛開的桃花。

“秋生哥呢？”她走過來問道。

“在——在雞圈那邊修栅欄。”秋月指了指養殖場的方向，目光還釘在周小紅臉上，“小紅，你這也太——我哥知道你這樣了嗎？”

周小紅的臉微微一紅，沒有回答，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轉身往雞圈那邊看了一眼。

晚霞把她半邊臉染成了淡金色，眼睫毛在光裏一顫一顫的。

若若站在旁邊，看着周小紅側臉的那抹紅暈，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哥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天天給人家熬藥，怕是從第一天就知道她瘦下來是什麽樣子。”

秋月一把抓住若若的胳膊，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那他還等什麽？這要是我，早就去提親了！你說我哥這性子，該不會到現在連句正經話都沒跟小紅說過吧？不行不行，我得去問問他——”她轉身就要往養殖場跑，被若若一把拽了回來。

“你問他什麽？問他敢不敢娶小紅？”若若笑着搖了搖頭，“這種事，你越催他越說不出口。讓他自己慢慢來。”

秋月只好作罷，但嘴上還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我哥要是錯過小紅，我這輩子都不給他做紅燒肉了”。

若若被她說得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完之後想了想，說婚事還是得找個長輩出面，她打算讓顧嬷嬷認小紅做乾女兒。

秋月聽了這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用力點了點頭說小紅以後就有娘家人了。

顧嬷嬷正在竈房裏熬藥，聽說若若要她認周小紅做乾女兒，手裏的藥勺差點掉進砂鍋裏。

她在宮裏待了大半輩子，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還能當乾娘，總覺得這事輪不到自己。

若若靠在門框上，笑着說嬷嬷在宮裏帶過好幾個皇子公主，怎麽就不能當小紅的乾娘了，小紅的爹娘都不在了，嬷嬷就是她的娘家人。

第二天一早，秋月把這事跟周小紅說了。

周小紅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去竈房端了一碗茶，走到顧嬷嬷面前。

滿院子的人都安靜下來，秋月站在廊檐下，秋生靠在雞圈旁邊的栅欄上，若若抱着趙煜站在棗樹下，趙煜手裏攥着一朵剛摘的棗花，咿咿呀呀地往若若頭發上插。

周小紅跪在顧嬷嬷面前，雙手把茶碗舉過頭頂，聲音又輕又鄭重：“乾娘，請喝茶。”

顧嬷嬷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把周小紅扶起來。她看着周小紅的臉，認真地說從今往後誰要是敢欺負她，先來問過乾娘這把老骨頭。

周小紅紅着眼眶叫了聲“乾娘”，把頭埋進顧嬷嬷懷裏，肩膀輕輕抖着。顧嬷嬷輕輕拍着她的後背，眼眶也有些發紅。

秋月站在廊檐下拿袖子按了按眼角，秋生靠在栅欄上，低着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摳着栅欄上的木刺。

消息傳出去沒幾天，周家村那邊便來了人。

不是來道賀的，是來鬧事的。

周小紅的前未婚夫周大旺帶着他爹娘堵在了趙家村村口的老槐樹下。

周大旺他娘王氏一看見若若從村裏出來，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聲音又尖又響，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林娘子！林娘子！我們是大旺他爹娘——小紅的親戚！她爹娘不在了，兄嫂又出了事，我們聽說小紅在你這兒住着，特意來接她回去！大旺這孩子一直惦記着小紅，當年退親是被她那黑心嫂子騙了！她嫂子跟大旺說小紅命格不好，克爹克娘，我們一時糊塗才退了親。

後來大旺娶了她嫂子的妹妹，誰知道那女人又懶又饞，嫁過來大半年連頓飯都沒做過，早上睡到日上三竿，家裏雞死了也不管。大旺這傻孩子天天念叨小紅的好，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我們聽說小紅病好了，人也瘦回來了，就想着能不能把小紅接回去，跟大旺重新把親事辦了？”

山根在人群裏站不住了，從人堆裏擠出來正要開口，若若擡手攔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周大旺：“周大旺，你要是有話，當着小紅的面對她說。她要是願意跟你回去，我不攔。她不願意，誰也帶不走。”

周大旺臉色變了變，搓了搓手擠出一個笑來：“她肯定願意見我，我倆從小一起長大，她知道我不是壞人。”

周小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站在老槐樹下，面對周大旺和他的爹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春末的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把她鬓角的碎發吹得輕輕飄動。

若若在心裏默默地想——這個姑娘，兩個月前還挂在樹杈上蹬腿，此刻面對前未婚夫和那些曾經罵她掃把星的人，卻站得比誰都穩。

周大旺看見她時整個人愣住了。

他張着嘴，眼睛瞪得溜圓，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冒出一句：“小——小紅？真是你？你、你怎麽——”他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因為他看見秋生從養殖場的方向大步走了過來。

秋生走到周小紅身邊，沒有看周大旺，也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周小紅的手——她的手攥着袖口，指節微微泛白。他輕輕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把她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然後握住。

周小紅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粗糙厚實，長滿了割草劈柴磨出來的老繭，卻暖得讓她鼻子發酸。

她擡起頭看着他，他也在看她，晨光裏，他的眼睛很亮，嘴唇抿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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