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我能抱你嗎？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山上，她挂在樹枝上蹬腿的時候，就是這個男人沖上來把她托下來，按着她的手說“姑娘你別想不開，我是養殖場乾活的，不是壞人”。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命苦，現在她覺得自己命好，因為拐了個彎，碰到了他。

“大旺哥，”她轉過頭看着周大旺，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娘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得。那些話，每一句我都記得。我爹娘去世以後，你娘在村子裏到處說我是掃把星，說我克死爹娘，說誰娶我誰倒黴。我那時候每天哭，哭着求你去跟你娘說一句——不是我克死的，我不是掃把星。你沒有去。”

她頓了頓，看着他逐漸僵硬的臉，“現在我病好了，人也瘦了，你又後悔了。你後悔的不是當初沒護着我，你後悔的是現在過得不好。你剛才說你娶的那個女人又懶又饞——那要是我現在還是以前那個樣子，你還會來嗎？”

周大旺張着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王氏在旁邊急急地插嘴說她兒子是被騙的，說讓她兒子跟小紅單獨說兩句，說他們小時候一起長大有情分在，小紅掉進河裏還是大旺把她撈上來的。

“周大娘，”周小紅轉過頭看着她，語氣依舊很平靜，“那是小時候的事。小時候他撈過我，我記得。可是後來我胖了，你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是掃把星，你忘了？你說誰娶我誰倒黴，你忘了？你現在說有情分——當初我在山上守墓，每天只吃一頓飯，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的時候，你們家的情分在哪裏？當初我在山上不想活了，把腰帶挂在樹杈上的時候，你們家的情分在哪裏？救我的不是你兒子——是他。”

她轉頭看着秋生，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是他把我從樹上托下來的。他每天四更天起來給我熬藥，蹲在地上給我煮艾草水泡腳，給我削梳子，給我修院牆。我胖的時候他就對我好了。我不是因為瘦了才有人要——是有人要了我，我才慢慢瘦下來。這兩件事，順序不能錯。”

王氏張着嘴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終于挂不住了，轉頭看了看周老實，周老實低着頭一言不發。

周大旺往前走了半步還想說什麽，秋生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周小紅面前，看着周大旺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裏壓出來的：

“你要還想讓她回去，先過我這關。”周大旺看着秋生——這個平日裏悶聲不響的莊稼漢，此刻站得像一堵牆。

他張了張嘴，終于什麽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王氏追在後面喊着“大旺你等等”，聲音被晚風吹得斷斷續續。

周老實回頭看了周小紅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跟在妻兒後面走了。

圍觀的村民們漸漸散了。若若走到周小紅面前，伸手替她摘掉頭發上那片被風吹落的棗花，別回她耳後，輕聲說了句“好姑娘”。

秋生還緊緊握着周小紅的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棗樹上的棗花被晚風吹落，簌簌地落在他們肩頭。

周大旺走後，秋生沒有回養殖場。他牽着周小紅的手沿着村道一路往回走，掌心裏全是汗，滑膩膩的，可他不敢松手，也不想松手。

周小紅的手被他攥得有些疼，但她沒有抽開。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緊張。

這個平日裏悶聲不響的男人，剛才擋在她面前跟周大旺說“先過我這關”，現在卻緊張得連手都在抖。

她忍不住彎起嘴角，把手指輕輕扣進了他的指縫裏。

秋生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又擡頭看了看她。

月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低垂着，在顴骨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乾，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小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嗯。”

“我、我能抱抱你嗎？”

周小紅擡起頭看着他。

月色裏他紅着臉，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像是燒着兩團火。

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然後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悶悶的，震震的，從胸腔一路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他的衫子上有青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難聞，反而讓她覺得踏實——那是他每天上山割草、在養殖場乾活的味道，是屬于秋生的味道。

秋生整個人僵住了，兩只手懸在半空中，過了很久才慢慢落下來，落在她後背上，輕輕的，像是在抱一捧剛摘的棉花。然後他的手臂慢慢收緊了。

從輕輕的環抱變成了緊緊箍住，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呼吸粗重而滾燙，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小紅，”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胸腔裏傳出來，震得她耳膜發麻，“我今天看見他來找你，我心裏——我心裏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我怕你真的跟他走。我怕你心裏還有他。我怕你覺得我不夠好——”

他忽然停住了，因為他感覺到懷裏的她在輕輕發抖。他低頭一看，她不是怕，是在笑。

周小紅從他懷裏仰起頭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彎的，聲音卻帶着一絲顫抖：

“秋生，你傻不傻。我心裏從來就沒有過他。他在村口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你。想你每天四更天起來給我熬藥，想你蹲在地上給我試水溫，想你削那把桃木梳的時候，削到手了也不吭聲。你把梳子遞給我的時候，手指上還貼着一片艾葉止血——你以為我沒看見。”

她的眼淚忽然湧了上來，但她沒有別過臉去，就那麽仰着頭看着秋生，“秋生，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你把我從樹上托下來的時候，我這輩子就是你的人了。不是因為你救了我——是因為你對我好。我這輩子沒被人這麽疼過。”

秋生低頭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着臉頰淌進發鬓裏。

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他的手指粗糙厚實，蹭過她細嫩的臉頰時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可他擦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擦一件稀世珍寶。

他看着她的眼睛，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麽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小紅——我想親你。不是親額頭，也不是親臉。我想親你——你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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