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荼蘼春 俊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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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雷聲滾滾,巨獸般自墨黑的天穹壓下,瞬間将整座荒山吞沒。
破舊的車輪在蜿蜒的山道上艱難轉動,嘎吱作響。
宋予荷躺在草席上,随着車身颠蕩無力晃動。
冷風嘶吼,寒意自席底滲入,渾身黏膩的血腥氣入鼻,混着周遭泥土和腐草的氣息,一寸寸攀上她的四肢。
僅存的一絲清醒回籠,宋予荷想要呼救,還未張口,胸前便鑽心似的疼。劇烈的疼痛撕扯着,身子愈發冰冷,殘存的意識逐漸渙散。
“大哥,還未到嗎,要下雨了。”
“就到了,別急,乾完這票,有你享受的時候。”
片刻後,車停了下來,宋予荷下意識屏住微弱的呼吸。
“大哥,她沒氣兒了,身上也都涼透了。”
“咱們連捅了五六刀,神仙都救不活。”
“這小女郎倒是個狠的,嘶,我的耳朵。”
那人說着,朝宋予荷狠狠啐了一口。
“老二,不是我說你,也不看什麽時候,竟還想着那點事,得虧她差點咬掉你的耳朵,讓你長長記性,不然你遲早會死在女人身上。”
“實在不怨我,這小女郎長得真是太惹眼……”
“別廢話,快點擡下來。”
兩人擡着草席,走至山坡邊緣,猛地用力朝下扔去。
宋予荷只覺身子一空,整個人便滾了下去,亂石枯枝劃過四肢臉頰,天地颠倒,眼前漆黑一片。
“大哥,不埋了嗎?”
“你看看這天,馬上就要有一場大雨,即便埋了,屍體也會被沖出來,反而更惹人懷疑。聽聞這一帶常有山匪出沒,她身中數刀,任誰看都是被山匪所殺。”
“還是大哥英明。”
“哈哈哈……走,明日一早領了餘下的賞錢,咱們兩兄弟好好去逍遙快活。”
大滴的雨砸在臉上,宋予荷混沌中睜開眼,身下一灘嫣紅,渾身已是千瘡百孔,可她卻不覺得疼。
她知道,她就要死了。
頭腦昏昏沉沉,過往卻又一幕幕清晰地從眼前不斷閃過。
她是個棄嬰,燕地戰亂頻繁,人人朝不保夕,沒人會想帶個累贅,阿父卻将她撿回家,一養便是十六年。
阿父四處行醫,她跟着颠沛流離,卻從未覺得苦。
三年前,燕地暴亂,安國侯世子蕭清陽帶兵平亂,誤中賊人奸計,險些命喪黃泉,受傷逃亡途中遇到她與阿父。
阿父為助蕭清陽脫困,獨自引開追兵,再也沒回來。
這世上最愛她的阿父沒了,她沒了家。
她哭得昏天暗地,蕭清陽将癱倒在地的她輕輕扶起,對着阿父的墳茔發誓,要照顧她一生一世。
從燕地到洛城,她也曾猶豫過,可她一個孤女,別無他選。
侯府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風光,安國侯對世子要娶一個鄉野之女頗為不滿,只暫對外稱她是遠房表親,婚事便被壓了下來。
雖在侯府,她身份卻極為尴尬,如履薄冰。
初時,蕭清陽待她極好,噓寒問暖,想方設法逗她開心,信誓旦旦說定會娶她。
她被沖昏了頭,以為只要有他的青睐,自己早晚會成為侯府的主母。
然而陸昭雲出現了。
她是大司馬嫡女,牡丹一樣的人物,明豔大方,灼灼耀目,蕭清陽很快被她吸引,對她越來越敷衍,來她小院的次數越來越少。
她怕極了,她已經沒了家,這個世上可以依靠的,只有蕭清陽。
于是,她頂着口頭婚約找上陸昭雲,企圖讓她知難而退。
陸昭雲只是輕掃她一眼,“該退出的是你,侯府不是你這種人能高攀的。”
她悲憤交加,蕭清陽明明說過,要娶她的。
為挽回蕭清陽,她開始又争又搶,一次次與陸昭雲為難。
若是蕭清陽聽聞責問起來,她便裝起柔弱,淚珠一落,他滿腹斥責頓消,反溫言安慰。
她什麽都沒有,唯有眼淚,堪作護身的利器。
又熬了兩年,安國侯身故,她以為沒了阻礙,總算能名正言順嫁給蕭清陽。
可等來的,卻是蕭清陽與陸昭雲被賜婚的消息。
涼亭內,陸昭雲華裳飄揚,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看到了嗎,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一個孤女,竟還妄圖憑借微薄的恩情,攀附侯府。”
微薄的恩情?
阿父的一條命,在他們眼中竟只是如此輕飄飄,不值一提?
沒人能在她面前輕賤她阿父,誰都不行!
她眼中噴火,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揮在陸昭雲臉上。
匆匆趕來的蕭清陽正撞上這幕,他沖上前,将陸昭雲護在身後,眸中曾經的溫存蕩然無存:“宋予荷,你竟如此歹毒,為何要屢次為難昭雲?是我要娶她,你有什麽怨氣沖我來。”
那一刻,她驀然醒悟:原來當年那句要娶她的誓言,不過是一時興起。而她,卻當了真。
一句虛無的承諾,換她三年空蹉跎啊!
她心口似冰錐刺骨,鼻尖酸楚,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不過這次,她沒哭。
壓抑三年的憤恨與委屈如潰堤洪流,轟然決口,她抓起石桌上的杯盞,狠狠朝蕭清陽砸去。
鮮血直流,侯府一片混亂……
她被趕出了侯府。
在曾經的舊屋內渾渾噩噩,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方振作起來,想要好好活下去。卻未曾想,今日突遭橫禍。
直到如今,她都不知道,到底是誰要殺她,為何要殺她。
她這一生,不明不白地出生,又要悄無聲息地死去。
她不甘心!
可是又能怎樣呢?
她就要死了。
天地昏朦,雨幕絲絲密如羅網,将她牢牢縛在泥濘亂石之間。
她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飄散之際,朦胧瞧見有人撐傘從雨中走來。
有人道:“郎君,是個女人,死了。”
短暫沉寂後,有人緩緩開口:“找個地方,埋了吧!”
****
春日裏最後一場雨,下得分外纏綿。
自晚間時分瀝瀝淅淅,一直到翌日破曉方歇。
頹敗的院牆上,滿院荼蘼花開葳蕤,葉尖殘雨簌簌。
日光從窗縫斜漏在臉上,宋予荷下意識拿手擋住眼。
荼蘼香氣彌漫,幽浮着萦繞在周身。
她死之前,好像并未聞到這個味道。稍微一嗅,太過用力,她忍不住咳了起來。
她怎麽好像能動了?
下一刻,她猛地坐起。
眼前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場景,斑駁的土牆,殘破的窗棂,窗外一院荼蘼迎風,朵朵生姿。
她緩緩垂頭,只見身上穿着件藕色寝衣,乾乾淨淨,纖塵不染。胸前細膩光潔,沒有傷口。
怎麽回事?
她明明已經死了,怎麽會又回到此前居住的舊屋,還毫發無傷?
她頭腦昏沉如墜雲霧,雙手無力垂下,指尖倏忽觸及床頭一片涼滑。
是件新裁的廣袖綠羅裙,衣緣綴以金泥勾勒的雲氣紋,羽袖垂縧,日光下漾起朦胧光暈。
她記得這件衣裳。
那次是蕭清陽生辰,她配了香料做成荷包,提前送給他當做生辰禮。
生辰宴上,陸昭雲一眼看中了荷包,蕭清陽也只是一笑,任由她搶了去。
宋予荷冷眼旁觀,不到半個時辰,陸昭雲突然臉上發癢,渾身起了紅疹,又抓又撓,狼狽不堪。
陸昭雲直指宋予荷暗藏禍心,想要利用荷包藏藥,謀害蕭世子與她。蕭清陽看向她的目光瞬間多了幾分審視,似是聽信了陸昭雲的讒言。
她看了蕭清陽一眼,眼神哀婉,收拾好包裹便離開侯府,找了這間舊屋住下。
她知曉陸昭雲的秉性,凡她送的東西,她必定不會讓它出現在蕭清陽身上,又私下打聽過她的習性,送蕭清陽荷包時,特意放了海棠花。
陸昭雲若不搶,自然相安無事;她若搶了,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後來,事情果被查明,陸昭雲只是生了桃花癬而已。
她特意梳洗打扮好,等着侯府來人。
果然,事後蕭清陽愧疚不已,親自上門迎她。
陸昭雲在生辰宴上顏面盡失,而她則假裝被傷透了心失望離開,賺足了蕭清陽的憐惜。
趾高氣揚地跟着蕭清陽回侯府時,她身上穿的就是這套新衣裙。
她這是,重回到了一年前,她假裝識趣,自請離府,等人來接的時候。
上輩子,為了一句娶她,她同陸昭雲争了三年。
陸昭雲是高高在上的貴女,安國侯夫婦喜歡她,蕭清陽喜歡她,就連權傾朝野的大佞臣趙元隐都喜歡她,甚至甘心為她赴死。
而她,則成了個争風吃醋,攀龍附鳳不成,企圖謀害蕭世子,被趕出侯府的毒婦。
可笑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陸昭雲與蕭清陽姻緣路上的墊腳石。
侯府,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回去了。
她擡手将準備好的衣裙扔回箱籠內,死死鎖上。
什麽世子夫人,什麽婚約,她不要了。
如今她只想好好活着,查清是誰殺了她。
她要找到他,問問他,為什麽要對她下如此毒手。
這輩子,她要活得明明白白,堂堂正正。
躺在碎石堆等死的時候,她也有想過。
她一介孤女,寄居在侯府時,并無與人結仇。被趕出侯府後,獨居在這間舊屋,周遭魚龍混雜,她甚少出門,也從不與人交惡。
在洛城,她并無仇人,只有一個死對頭,陸昭雲。
會是陸昭雲嗎?
如果是她,那蕭清陽又知不知曉?
或者,蕭清陽也同樣遷怒于她,對她起了殺心?
她腦中紛亂,只覺口乾舌燥,起身走到正屋倒了水,一飲而盡。
水杯還未放下,便聽到屋外一聲悶響。
宋予荷吓了一跳,起身往外走,緩緩推開破舊的木門。
門外一牆荼蘼迎風簌簌,滿地落雪碎影裏,赫然倒着一個人。
是個男人。
那人墨發散亂,眼眸微閉,嘴角尚噙着幾縷血絲,衣衫染盡塵埃,猶如極致綻放後被遺忘在池塘的枯荷,在風中搖搖欲墜。
即便狼狽至此,那張臉依舊帶着一種近乎淩厲的俊美。
聽到門響,地上的男子艱難地擡起頭望去。
一道光從破舊的木門中湧出,遍地殘英随風旋起,紛紛揚揚,朦胧光影裏,有人緩緩靠近。
男子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朝着那道模糊的身影伸出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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