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抱起她 像一片羽毛落進他臂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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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雲站在卧房門口,擡眼便撞見屋內的光景。
她畢竟是世家貴女,光天化日之下,哪裏見過如此膽大的行徑,瞬間僵在原地,心頭巨震。
眼見二人絲毫不避諱外面有人,依舊難分難舍,陸昭雲耳尖唰地燒得通紅,慌亂轉過身去,“對不住,打……打擾了。”
腳步聲遠,困住自己的手臂突然一松,宋予荷猛地清醒過來。
她來不及多想,一巴掌朝元朔扇去。
元朔沒有躲,老老實實接下她的巴掌,真誠道:“對不住,若女郎不解氣,大可打到氣消了為止。”
宋予荷看了他一眼,忙朝着陸昭雲追去,“陸女郎,方才那位郎君是我心悅之人。”
陸昭雲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宋予荷平靜地看向她,“我對蕭清陽沒興趣,也不會再回侯府,這下你總該相信了吧。”
陸昭雲滿眼不可置信:“你不喜歡世子?”
“從前不過是一葉障目,如今我心裏已有了人,只願與他相守安穩度日。”宋予荷目光輕掠過陸昭雲,微微嘆息,“只是,世子一心念着報恩,未必肯輕易放手。你深知他的性子,若知道我已心屬他人,只怕……還請你暫且替我保密,免得橫生枝節。”
陸昭雲嗤笑一聲,“你心裏有沒有人,管清陽何事,你以為他會在乎?他肯收留你,不過是重情重義罷了。”
宋予荷懶得同她争辯,順着她的話道:“是是是,總之,還請為我保密。”陸昭雲嘴上雖這麽說,心底也卻怕蕭清陽仍有餘情,朝屋內掃了一眼,“用不着你提醒,我心中有數。但願你說到做到,從此不再纏着清陽。”
說罷,帶着人出了院子。
晚飯氣氛有些尴尬,元朔話本就不多,此時更是一言不發。
宋予荷不經意一瞥,瞧見他臉上清晰的掌印,坐在凳上不安分地動了動。
他說,他看她慌張,以為對方與她有過節。外面又那麽多人,若動起手來怕是抵擋不住,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想要吓走陸昭雲。
的确,他性情冷淡,平日裏看她時的眼神并不見什麽龌龊心思,陸昭雲也果真倉皇離去。
她雖生氣他的唐突,不過想着他勉強算是為了幫她,也就沒再追究。
只是到底心裏有些別扭。
兩人沉默着用過飯,元朔收拾好碗筷,燒好了熱水。
宋予荷照例先洗,她仔細拴上竈房門,衣裙輕輕滑落,身子沒入浴桶之中。
水波溫柔,無聲纏繞着烏發,她仰頭将水一點點往身上撩,突然想着一牆之隔尚有人在,手指微微一僵,動作不由輕了起來。
以往沐浴時,她從未在意過這些聲響,今日卻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識摸了摸唇角,稍稍一動,盆中的水一圈圈向外蕩漾,撩撥着她纖細的腰肢,掠過微微起伏的曲線。
水氣氤氲,宋予荷一張臉被熱氣蒸得泛起紅暈。
匆匆擦乾身體,她穿上準備好的換洗衣裙。
衣裙正是白日裏元朔幫她洗過那件,方穿上,只輕輕一揮,袖袂間便隐隐浮起一陣皂角的清香。
當初幫元朔處理身上血污時,她衣袖上不慎沾上一片血跡,事後她試過幾次,總也洗不乾淨。大約是他手勁大,如今袖口處竟被他洗得乾乾淨淨。
回到正屋,一線燈火下,元朔正端坐着,手中執着一本書。
那是阿父留給她的醫書,這些年,她常帶在身邊。
宋予荷見他手不釋卷,想起阿父來,不由生出幾分恍惚,順勢坐下。
她問:“你也喜歡醫術?”
元朔搖頭,“有備無患。”
宋予荷道:“你這話說的,像經常會受傷一樣。”
元朔目光依舊流連在書上,不緊不慢道:“世道亂,多學點,總是好的。”
宋予荷點頭,擦着濕漉漉的頭發,一滴水珠飛濺而起,啪嗒落在書上。
元朔眼神一頓,擡手不動聲色将水珠拂去,指尖頓時一片濕潤。
宋予荷毫無察覺,依舊擦着頭發,“熱水剩得不多,你快些去洗吧,不然都涼了。”
元朔應了一聲,終于将書放下。
宋予荷剛想叮囑他洗完莫要忘了關好門,省得老鼠進去糟蹋東西,還未開口,便覺眼皮沉得睜不開,身子一歪,趴在桌子睡了過去。
元朔擡眸,掃了一眼桌上的宋予荷,緩緩道:“進來!”
月影下,黑衣人聽到聲音,推門而入,一見到元朔,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阿郎,終于找到你了。”黑衣人神情激動,語帶哽咽。
元朔淡聲道:“起來說話。”
黑衣人依舊跪着,面露愧色:“都怪我沒有做好安排,讓阿郎流落至此,請阿郎責罰。”
元朔扶額道:“重羽,你能不能先站起來。”
重羽這才站起來,待看清元朔,一張臉皺到一起,“阿郎,你受苦了,這都瘦成什麽樣了。”
元朔嘆了一聲,“你能不能先說正事。”
重羽這才道:“阿郎,你怎麽突然就被放出來了?我們還以為,聖上不會這麽輕易地放人。原本還想着,就算兄弟們豁出性命,也要救你出來。誰知道突然就大赦天下,我們措手不及,根本來不及去接你。”
元朔道:“如此正好,你們沒有什麽準備,蕭清陽與趙元璟同樣沒來得及動手,不然你們豈不是要暴露。”
重羽一想到之前去天牢探聽消息,得知趙元璟膽大包天,竟然暗下黑手,買通獄卒對阿郎下狠手私自用刑,就忍不住怒火中燒。
他恨恨道:“天殺的趙元璟,竟敢落井下石,暗地裏耍陰招。若讓我碰到他,定不會讓他好過。”
元朔淡聲道:“趙元璟根本不足為慮,你不要多事。”
重羽顯然沒把元朔的話聽進去,依舊憤憤不平:“還有那蕭清陽,說什麽少年風流真君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僞君子。”
元朔沒說話,忍不住咳了幾聲,捂住胸口,眉頭微皺。
重羽忙道:“阿郎,我已經安排好住處,咱們收拾一下就走吧。”
元朔思忖片刻,“蕭清陽如今掌管翊軍,正暗中調查我的蹤跡,若我貿然露面,反而會讓你們暴露。此處魚龍混雜,利于隐匿,如今我傷還未愈,晚些時日再考慮搬走也不遲。”
重羽看一眼趴在桌上的宋予荷,小心翼翼道:“可是,這裏會不會不太安全,而且也不太方便吧?”
重羽自在軍營裏便跟着元朔,深知他為人。
他家郎君一向不近女色,雖說這女子容貌嬌美,但絕不至于到能輕易迷惑他的地步。
他擔心的不止是男女有別,還有郎君的安危。
“那日我走出诏獄,暈倒在此處,是她救了我。她也剛搬來不久,并無相熟街鄰,如今我們兄妹相稱。只要我不露面,留在這裏,倒也無礙。”元朔頓了頓,接着道:“而且,她的來歷,我已知曉。”
重羽有些詫異:“阿郎知道她的來歷?”
元朔點頭,“她就是蕭清陽那個從燕地帶回來的假表妹。”
重羽驚道:“什麽?她是蕭清陽的人,那阿郎為何還要留在此處?”
“什麽蕭清陽的人,她只是在安國侯府借住過。”元朔道,想了想,又說,“憑着她與蕭清陽這層關系,他的人應該不會查到這。”
重羽沉思片刻,問:“那萬一蕭清陽什麽時候突然過來呢?”
元朔想起那日宋予荷說,要蕭清陽娶她,否則不要再過來找她。
他冷嗤一聲,“前幾日,蕭清陽上門來接她,被她給拒了。你放心,短期內,蕭清陽不會再來的。”
“阿郎深謀遠慮,是我想得太少了。”言畢,重羽還是謹慎問道:“阿郎,眼下情況特殊,不容有失,是否需要再确認一下她的身份?”
元朔轉頭看了看宋予荷,點點頭。
“之前讓你辦的事情準備的如何了?”
“早已辦好,只是阿郎突然被抓,我們不敢擅自行動。何女郎過來洛城有一段時日了,其他人也都已安排好。只是有一件,雖不是十分為難,卻也乾系重大,我怕一不小心,便前功盡棄。”
元朔道:“我知道。我突然出事,原計劃自然不能用了。以我現在的身份,恐怕連魯郡公府邸的大門都進不去。”
重羽憂心忡忡,“阿郎,你說,魯郡公這條路,走得通嗎?就算接下來咱們能成功,可他會願意冒着得罪聖上的風險,來幫你嗎?”
元朔定定道:“他會的。”
當初楚王與梁王争奪皇儲之位,先帝本有意梁王。
楚王優柔寡斷,資質愚鈍,梁王有野心有謀略,擅于籠絡人心。先帝常言梁王似自己,對他寵愛一直甚于楚王。
原本扶持梁王,勝算頗大。
先帝病重,召見朝中諸公,魯郡公一句:梁王母族非漢人,大夏江山若不純正,百年之後,有何臉面去見祖宗。
先帝如當頭棒喝,立梁王之心頓時淡了。
因着前朝開國皇帝祖上有一半胡人血統,當政之初,胡漢聯姻較為尋常。
梁王生母是有一點胡人血統,可中間隔了六七代,若非魯郡公刻意提及,先帝都要忘了此事。
若先帝正值壯年,這番言語或許動搖不了梁王在他心中的地位。
可如今他重病纏身,自覺不日便要去見祖宗,想到祖上皆是純純正正的漢人,深恐祖宗怪罪,便忍痛将梁王排除在外。
此前奪嫡之争,魯郡公這個老狐貍一直表現得置身事外,沒想到關鍵時刻給梁王致命一擊。
被冊封為皇太子後,楚王順理成章迎娶魯郡公的長女。
先帝病逝後,太傅楊骅聯合陸大将軍與魯郡公,順利将楚王扶上皇位。
然而如今,新帝舅舅、太傅楊骅輔政,獨攬大權;陸大将軍隔岸觀火後站隊楚王,先皇駕崩之際,搜集梁王意圖謀反證據,親自将他打入天牢,有從龍之功;蕭清陽協從陸大将軍平亂有功,跟着水漲船高,成為新貴。
唯有魯郡公馮滿,女兒雖坐上皇後之位,卻被楊家忌憚,在宮中勢單力薄,屢屢遭受打壓排擠。
馮家男丁稀薄,又年幼者多,為鞏固皇後地位,必須要培養一批勢力。
他在軍中多年,能兵善戰,又曾任五營校尉宿衛皇城,無疑是一把好刀。
奪嫡之争,他已經得罪新帝,尋常手段絕無東山再起的可能,唯有與魯郡公綁在一起,借他之手,才能重回朝堂。
“魯郡公府之事,我會再想辦法。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不要讓人發現。”
重羽這才退下。
圓月高懸,院內一片清輝。
室內燈火昏黃,照在宋予荷臉上,一張鵝蛋臉白淨瑩潤,像是月光下荼蘼花,安安靜靜地開着。
元朔居高臨下,盯着她看了片刻,才俯身将她抱起。
此前他抱過軍營裏那些傷兵,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下意識蓄足了力,沒料到她卻那麽輕,身子也是軟的,像一片羽毛,無聲無息落進他臂彎。
她發絲尚未乾透,帶着潮濕的清香,淩亂地散下來,幾縷烏發滑過他手腕,像水中青荇,飄搖、纏繞。
元朔手心一片濕熱,很快移開視線,抱着她往卧房去。
宋予荷迷迷糊糊間,只覺身子随什麽輕輕颠簸,身邊硬鐵似的一塊,硌得她不舒服。她不停地扭動着,像只尋窩的貓,想要找個舒服點的姿勢。
她太不安分,身子擦碰到他的傷處,一陣火辣辣地疼。
元朔輕嘶一聲,單手抱緊她,将她整個人貼在自己身上,騰出一只手掀開卧房擋簾,大步跨進屋內,将她放到床上。
才将人放下,宋予荷朦胧中嗚咽幾聲,貓抓似的撓在人心尖上。
“冷……好冷。”她身體蜷縮成一團,整個人貼靠在牆邊。
元朔心上莫名一軟,彎下腰,将被子替她拉上。
正欲起身,一雙柔軟的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腕。
“別丢下我,不要……”她臉往他手上蹭了蹭。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手背,癢癢的,軟軟的,元朔只覺脊骨竄過一陣酥麻,下意識想要松開她的手。
一滴眼淚落在他手上。
夜色濃稠,四周一片沉寂,正屋裏一點光漏進來,風吹着暗影在土牆上搖曳,隐約有香氣飄來。
是荼蘼。今夜香得分外熱烈,膩膩的,直往人心裏鑽。
元朔一張臉隐在黑暗中,就這麽坐着,一動不動,任由她抓住他的手。
直到手臂發麻,她才倏忽松開。
元朔這才緩緩起身,動了動手指,被她抓過的手腕一圈紅痕,隐隐有些灼熱。
他垂頭,看了她一眼,瞧見她臉上一片模糊的濕痕,鬼使神差地,擡手将那淚抹去。
手指濕漉漉一片,黏膩膩的,他很不喜歡。
那個蕭清陽,就這麽值得她惦記?
蠢人一個,他也配。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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