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量尺寸 他沉默不語,只一味埋頭苦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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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躺在地上,想了一夜。
他傷口未愈,不能沾染涼氣,怎麽就稀裏糊塗地将她放床上了呢?
此女故作柔弱,欲擒故縱威脅蕭清陽娶她為妻,一心只想攀高枝,他斷不可能對這樣淺薄的女子生出憐惜之心。
他深思熟慮,他之所以不顧自己的傷勢,将床還給她,是因為他已能下床自如走動。若是再繼續霸占着床,日子久了,難保她不會心生不滿,繼而将他趕出去。
只有盡量不給她添麻煩,才能繼續安穩地留在這。
可床只有一張,若想盡快恢複,又務必要好生休養。
歸根結底,還是床的問題。
得想辦法,加張床才行。
……
宋予荷起得又有些晚,坐起身才發現,她睡在床上。
怪不得昨夜睡得那般舒服。
大約睡得太沉,她依舊有些不太清醒,只記得昨晚洗漱後催促元朔,怎麽就迷迷糊糊睡在床上了呢?
她随手挽起頭發,穿過正屋,緩緩推開門。
只見庭院內立着四根粗矮的木樁,一旁堆了幾塊長短不一的木板。
元朔正彎腰拿起地上一塊長板,用力卡在四根木樁之上。
宋予荷看出來了,他在做床。
這些時日,因着他傷重,她一直睡在那張單薄的草席上,原來他都默默看在眼裏。
宋予荷走過去,“你傷還未好,怎麽做這些重活?”
元朔聞聲擡頭,“無妨,木頭不重。倒是這傷,恐怕還得養上一段時日。女郎一直睡在草席上,我實在心中有愧,便想着,做個簡易的木床來湊合。”
宋予荷伸手撫過已經成型的床架,笑道:“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樣的手藝。”
元朔淡聲道:“生活所迫,什麽都得會一些。”
宋予荷垂眸,默默看他拿着木槌,彎腰仔細将四邊敲擊固定。
他瞧着不過弱冠之年,此前究竟遭受了什麽磨難,才讓他在這樣的年歲,就把諸般生計都掌握得如此熟練。
宋予荷心內喟嘆,沒再說話,轉身去竈房生火做飯。
在燕地時,她同阿父常年食粟米,煮野菜,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頓葷腥,見識的食材不多,是以廚藝有限。
到了安國侯府,吃食不用自己操心,她更是沒什麽發揮餘地。為了讨好安國侯與侯夫人,她倒是花了不少精力托人尋到一本食譜,想要好生鑽研一番。奈何那上面食材貴得吓人,她手頭上攏共那點錢,花出去也不知能不能有用,便就此作罷。
早飯依舊是粟米粥,她翻不出什麽新花樣。
不過昨日買雞時,順道買了十多個雞蛋,她将雞蛋打在碗內攪散,兌上少許清水,一并放在鍋裏蒸。
竈膛內柴火噼啪低響,她坐在竈房門檻上,看着屋外元朔忙碌的身影,恍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錯,簡簡單單,平淡安穩。
日光漫過小院,樹影斑駁,随風輕移,寂靜無聲。
直到米粥與雞蛋飄出香氣,宋予荷這才起身,盛好米粥端到石桌上,招呼元朔過來吃飯。
元朔木床已做好一大半,累得滿頭大汗,汗珠子順着利落的下颌往下淌。
聽到宋予荷叫他,他忙走到水井旁打了盆清水,洗罷臉,随意甩甩頭,幾步跨坐到石凳上,端起碗便喝。
他才洗了臉,額前幾縷濕發垂落,遮住了眉眼,平添幾分落拓之氣。
宋予荷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幾眼,瞧他喝得挺香,也不由胃口大開,跟着端起嘗了一口。
味道寡淡,同他做的粥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雖說他教了她做粥的訣竅,但她起得晚,根本來不及泡發,又沒耐心小火慢熬,做出來自然天差地別。
他倒是不挑食,宋予荷想着,轉身去竈房端出蛋羹,推到他跟前。
元朔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還做了蛋羹。
宋予荷笑笑,“昨日去此前住的地方拿回了落下的銀錢,雖說不多,但往後日子也不至于那麽拮據了。你的傷需要好生養着,得吃些好的。”
元朔接過蛋羹,低低道:“多謝。”
他一擡手,宋予荷才發現,他衣袖上不知何時破了個洞。
元朔瞧她一直盯着他的衣袖,垂眸一看,忙下意識收攏衣袖。
宋予荷垂頭一笑,他大約是覺得有些窘迫,可他最狼狽的樣子她都見過了,哪裏還差這點。
她道:“等忙完,你把外衣脫下來,我給你補補吧。”
元朔表情一瞬凝滞,握緊手中的湯匙,半晌,才淡聲道:“有勞。”
……
院內棗樹褪盡嫩青,綠蔭垂垂時,元朔身體己恢複得七七八八,比想象中要快許多。
宋予荷笑說,是他這副身體本身底子好。
元朔看着已快要結痂的傷口,也有些意外,此前倒是小瞧了她的醫術。
只是,原本想着身體怎麽也要一兩個月才能恢複,到時計劃正好開始,他趁機脫身。
可如今他身體已經恢複,若要提前離開,萬一暴露,連累重羽他們,豈不是要前功盡棄。
要尋個借口,多留些時日才是。
幾日後,他如願留了下來。
正午日盛,元朔跨坐在屋頂上,一點點拔着瓦縫間的雜草。
有些草根已深入瓦下,他只能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們揪出。小半個時辰後,才勉強清理乾淨。
他直起腰身,轉動了一下微微僵硬的脖頸。
他的傷才剛有些起色,那小女郎便有了盤算。
先是看着破舊的木門嘆息,說橫木有些破損,他便将門加固。
還未喘口氣,她又對着牆角空地發愁,說若開一道溝,日後澆水便能省力些,他又幫她挖了溝。
還未歇上,她又買了幾擔柴,說是眼下柴賤,要囤着冬日取暖,他只得将柴劈好碼齊堆在竈房外。
這小半月,他愣是一日都未曾歇着。
好容易能歇息片刻,昨日她又說,屋頂時常漏雨,需要翻新……
瞥見門口那堆灰瓦,元朔一臉幽怨,不情不願地爬下屋頂,搬了幾塊瓦又往上爬。
昨日劈了一天的柴,今早起得又早,忙活了大半天,整個人已有些倦意。
一個恍惚,腳下踩空,元朔困意頓消,下意識護好手中的瓦片,順勢翻身,穩穩落到屋頂。
待站穩,他慌忙垂頭,幸好,瓦片完好無損。
可下一刻,他卻怔住了。
方才電光石火的一瞬,他滿腦子想的,竟然是這些個破瓦片。
他真是瘋了。
這些時日,那個宋女郎仗着救了他,趁他落魄之際,迫他為她洗手做羹湯,讓他的志氣都險些被消磨殆盡。
所以,他才會在意這些無用之事。
想到差點就此沉淪,他眼神驟然轉冷。
“阿朔,快下來,要吃飯了。”
元朔泛冷的眼神倏忽凝住,俯身默默将幾片灰瓦放好。
他從屋頂下來,依舊卷着袖管,身上汗津津的,衣衫緊貼着肌膚,隐約可見流暢的肌肉線條。整個人寬肩窄腰,往院裏一站,破屋都平添幾分春色。
他雖生得一副貴氣郎君的模樣,可乾起活來卻乾淨利落。自打他病好,這院子裏上上下下,被他收拾得極為妥帖。
宋予荷越看越滿意,愈發覺得他踏實可靠。
看着他渾身濕透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身進屋。
元朔才洗罷臉,便聽到身後一道歡快的嗓音:“阿朔,我給你做了新衣裳,你看看,喜歡嗎?”
元朔緩緩轉身,只見宋予荷站在屋檐下,舉着一件灰布麻衣,正笑着望向他。
這些時日,他一個人在院裏忙前忙後,卻見她總待在屋內,原以為她是嫌日頭毒辣躲清閑,不曾想竟是在為他縫制衣衫。
他有些茫然,整個人頓在原地。
一股極其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心口,來得又猛又烈,很快席卷全身。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小時候,他跑了一整日,累得滿頭大汗,阿母站在廊下朝他招手,柔聲道:“阿朔,母親為你做的新衣,喜歡嗎?”
阿母過世後,起起伏伏十餘年,他看盡世态人情,再沒人将他的冷暖放在心上。
他呆愣半晌,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宋予荷十分開心,此前她曾去成衣鋪,為他買過一件衣衫。不過當時她不清楚他身量,又一時貪便宜,買得有些小了。
這些日子,看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衣衫忙前忙後,她有心想要為他再添一件,便去扯了些粗布,動手為他做了件衣裳。
她雖出身鄉野,但阿父嬌寵她,教她讀書認字,學習醫術,并不十分在意女紅。凡她縫制的衣物,無論合身與否,阿父并不挑剔,只一味誇她心靈手巧。
阿父故去後,她便去了侯府,多年不曾拿起針線,如今雖說是勉強做了出來,但到底心裏沒底。聽到元朔說喜歡,她自然喜不自勝。
“你要不要試試看?”宋予荷笑着說。
元朔接過衣衫,挑簾進了卧房。
一陣窸窸窣窣後,擋簾輕輕晃動了一下,宋予荷轉頭望去,不由有些失落。
她未親自去量他的尺寸,衣衫做得寬了些。不過好在他模樣俊朗,身形挺拔,簡單的粗布衣衫,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種清貴之氣。
她抿了抿唇,悻悻道:“還是不太合身。”
元朔垂眸,手指摩挲着衣袖,淡聲道:“無妨。”
宋予荷臉上有些挂不住,找補道:“我手藝還是不錯的,阿父都誇我,我只是不知道你的尺寸罷了。你讓我量量,下次便能合身了。”
她輕笑着,一步步向他靠近。
元朔恍惚間又聞到她身上撩人的甜香,無端想起那夜,她的臉貼着他的手背,溫熱柔軟……
他驀地退後一步,“不必。”
宋予荷怔了一下,她還未去取木尺,他退什麽?避什麽?
她就這般可怕?
元朔也意識到,他的反應好像有些過度,面上不顯,語氣卻再自然不過,“飯好了,我去盛飯。”
用過午飯,日頭毒氣未散,元朔便又爬上屋頂。
宋予荷在下面叫他:“太陽這麽毒,還是等等吧。日子還長着呢,不必急于一時。”
元朔沉默不語,只是彎腰換上新瓦。
……
燈影昏黃,隔着搖曳的燭火,宋予荷一半側影靜靜映在布簾上,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美人圖。
她呼吸勻長,已經睡着了。
此前為了避嫌,元朔找了塊無用的舊布,固定在牆上,擋在兩張床之間。
窗戶半開,夜風輕輕撩起簾子一角,又悄然垂落。
宋予荷一張睡顏倏忽從眼前掠過。
元朔無端覺得,夜風擾得人心緒不寧。
偏偏眼一瞥,又瞧見床頭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
那衣袍針腳疏密不勻,領口收得緊了,肩線又寬了,穿上去空落落的。
粗糙,從裏到外的粗糙。
他翻過身去,不再看她,還有那件醜衣服。
今早他在門口留下暗號,告知重羽,明日會合時帶足銀錢。
五日後便是魯郡公的生辰,他也是時候離開了。
這些時日,她雖對他呼來喝去,但也的确耗費不少心力救他。他想,于情于理,哪怕只為堵住她的口,這報酬也不能少。
銀錢兩訖,最是乾淨。
到時天高地遠,他們兩不相欠,再無瓜葛。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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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