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實人 和我一起,睡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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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荷渾身發顫,後背一片冷汗,整個人像才從水中撈出。
她聽到刺耳的聲音從她喉嚨裏喊出來,“救命……快救救他。”
石少康扶着牆,晃悠悠地起身,朝她走去。
刺客不知何時已經逃走,魯郡公被人扶起,驚魂未定。
宋予荷渾身發抖,緊緊抓住石少康的衣角,擡眸顫聲道:“求求你……給他找個醫工吧,他快不行了。”
石少康反應過來,快步上前,同她一起扶住渾身是血的元朔。
魯郡公這才慌忙讓人去尋醫工,很快元朔被擡進一間上好的客房內。
方将人放到床上,醫工便到了。
醫工見魯郡公神色緊張,只當受傷的是十分緊要之人,不敢有絲毫含糊,忙放下藥箱去檢查身體。
元朔失血過多,已經暈死過去,醫工怕他呼吸有礙,伸手将他蒙在臉上的面紗取下。
一旁的魯郡公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元朔,眉頭緊鎖,囑咐醫工務必盡心診治,轉身便将石少康召入書房。
石少康見魯郡公神色有異,小心翼翼道:“石公,可是有什麽不妥?”
魯郡公目光沉沉落在石少康臉上,“你可知,為我擋下那一劍的是何人?”
石少康一怔,“他不就是個廚子?難道……郡公懷疑他與刺客有所牽連?”
魯郡公一雙銳利的眼神在石少康身上掃了片刻,緩緩移開,“不知你有沒聽說過一個人,永平伯府的大郎君,司隸校尉趙元隐?”
“趙元隐。”石少康低聲重複,随即點頭,“自然聽說過。逆王掌權之時,此人是他麾下最得力的爪牙,屢借糾察彈劾百官之名鏟除異己,手段極為陰狠。”
他頓了頓,接着道:“聽聞,當年時任侍禦史的趙征,也就是其叔父,上書暗指逆王攬權。結果不出三日,趙元隐便查到他貪腐證據,直接呈到禦前。得了聖上的旨意後,更是親自帶兵抄家。據說趙征在抓捕中妄圖反擊,被趙元隐一劍斬首。”
魯郡公點頭,緩緩道:“如今躺在那裏的,便是趙元隐。”
石少康愣了許久,有些不可置信,“他是趙元隐?可那宋女郎說,他是她家兄長……”
魯郡公揉着眉心,“泰兒,你被利用了。”
石少康眉頭緊蹙,“郡公是懷疑,那女郎利用我引趙元隐入府?可趙元隐若當真與刺客有勾連,為何又要為你擋劍呢?難不成,是苦肉計。”
魯郡公看了看石少康,“泰兒,你老實說,你與那女郎是否熟識,她的身份來歷可知曉?”
“我與她是偶然相識,并不熟。只是,她終歸是我引薦的人,郡公放心,我這就去派人打聽她的底細,給郡公一個交代。”石少康想了想,問道:“那趙元隐與宋女郎,郡公打算如何處置?”
魯郡公道:“趙元隐怎麽說也是替我擋的劍,就算有什麽目的,也是付出了代價,且等他醒來再說吧。至于那女郎,你先去查。眼下最緊要的是查清那刺客究竟是何人,只要抓住刺客,趙元隐是否另有目的,自然一清二楚。”
石少康點頭:“郡公,你府上守衛不弱,刺客卻能長驅直入,可見此次行刺,計劃周詳,早有預謀,只怕多半是裏應外合。”
魯郡公嘆息道:“好好一個生辰宴,搞成這樣。好在有驚無險,泰兒今日也受驚了,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石少康見魯郡公心力交瘁,适時告退。
……
客房內。
宋予荷站在床頭,看着元朔毫無血色的一張臉,雙手緊張地攥緊衣袖。
醫工見元朔昏迷得厲害,麻沸散也未用,直接握住斷劍,利落地向外一拔,随即用浸透藥汁的布料緊緊壓住傷口,緊接着拿起燒紅的烙鐵便灼了上去。
皮肉焦灼的氣味頓時彌散開來,昏迷中的元朔疼得悶哼一聲,身子微微一顫。
宋予荷轉過頭,閉上眼,不忍去看。
約摸一炷香工夫,醫工終于處理完傷口。
宋予荷忙上前道:“先生,他怎麽樣?”
醫工長嘆一口氣,“這位郎君本就有舊傷,身子尚未調理好,又傷得這般重……血雖已止住,但能不能熬過去,就看今晚了。女郎好生照顧,我這就去向魯郡公複命。”
宋予荷身為醫者,何嘗不知這個道理,盡管早有準備,可聽到醫工說“就看今晚”時,心頭還是泛起一陣寒意。
送走醫工,宋予荷緩緩坐到床邊,目光垂落在元朔臉上。
他閉着眼,不說話,屋內靜得讓人發慌。
突然元朔似是夢到了什麽,不安地動了一下,額間滲出密密的冷汗,幾縷烏發被汗浸濕,貼在頰邊與頸側,襯得臉色愈發慘白。
宋予荷趕忙拿起帕子,俯身輕輕為他拭汗,指尖隔着一層薄布,仍能感覺到他額頭滾燙。
昏迷中的元朔方才還如同置身火海,突覺額上一涼,皺起的眉頭緩緩舒展,慢慢安靜下來。
宋予荷就這麽守着,直到窗外天光暗下去,下人掌了燈,元朔依舊未醒。
外面落了雨,淅淅瀝瀝打在窗下瘦竹上,竹影在雕花窗棂上幽幽地晃着,一絲細雨斜吹進來,飄到宋予荷臉上,冰冰涼涼。
她起身去關窗,驀地想起屋內破舊的窗棂。元朔修補過後,應該不會再漏雨了吧。
“渴……水。”
宋予荷正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聽到聲響,忙回身把桌上的湯藥倒在帕子上,擰乾後将帕子放在元朔嘴邊。
元朔依舊閉着眼,只覺喉中乾癢難耐,忽而一縷甘泉潤濕乾燥的嘴唇,他下意識張開嘴。
很快,他眉頭皺起,頭歪到一邊,哼出聲來:“阿母……苦。”
他受傷失血過多,暫時不宜飲水,桌上是煎好的湯藥,可以抵抗傷口惡化,她只能用這種辦法讓他舔舐一下。
宋予荷柔聲勸道:“這是藥,對傷口好,阿朔要乖乖的哦。”
元朔聽罷,果然乖乖點點頭,不再抗拒。
幫他擦拭好嘴角,宋予荷将手帕放下,元朔依舊阖着眼,絲毫沒有要醒的跡象。
燭花剪了又剪,蠟淚蜿蜒而下,在燭底凝結成一座小山。
宋予荷坐在燈下,望着即将燃盡的蠟燭,一顆心跟着忽明忽暗的燭火緩緩下沉。
恍惚回到多年前,阿父帶着她去鎮上看燈會。
她貪戀一只兔子花燈,那琉璃眼珠亮晶晶的,看着看着她就松開了阿父的手。
等回過神,已看不見阿父。
隔着重重的燈火,人群中一張張陌生面孔從四面八方湧來,她被擠着茫然向前,雙腳虛浮,像水底漂着的萍,沒有分量,沒有着落。
燈會散了,人影與喧嚣一同暗下去,只有她依舊飄蕩在街頭。
她怕極了,怕一恍神,元朔就像阿父一樣不見了。
元朔整個人依舊昏昏沉沉,像是跌入一團迷霧裏,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頭。他不知走了多久,隐隐聞到一陣荼蘼香,循着花香,只見前方白霧裏出現一座小院。他下意識想靠近,突然一陣風吹來,小院不見了……
他拼了命地向前跑,似乎想要抓住什麽,朦胧中聽到一陣壓抑又細碎的抽泣聲。
一聽那聲音,他整顆心被狠狠揪起,費力地掀開眼簾。
燈火如螢,宋予荷就坐在他跟前,整張臉慘白如紙,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
元朔顧不上其他,下意識便要起身,脫口道:“吓壞了吧。”
“你醒了!”宋予荷看着醒來的元朔,一臉驚喜,忙将他按住,“你快別動。”
元朔這才想起腹部的傷,疼得額頭冒汗,喘息了片刻,費力道:“別哭,你看,我已經好了,沒事了。”
宋予荷鼻尖一酸,那些強壓的恐懼、漫長的無助,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臉大哭起來,“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元朔并不是怕疼的人,此刻卻覺得傷口像被刀攪着,疼得他直發顫。
宋予荷見他皺着眉頭,怕再哭下去惹得他心煩意亂,眼淚胡亂一抹,俯身柔柔道:“是不是又疼了?”
元朔孑然一身,從小到大不知受過多少摔打,在戰場上比這更重的傷一只手都數不盡,從未有人問過他疼不疼。
他擡眸看着她,她才哭過,眼眶濕漉漉的,漾着一層破碎的水光,像是天上的星子,熠熠發光。
宋予荷嘆了一聲,忍不住低聲抱怨,“你也是老實,好好的犯得着為了不相乾的人拼命嘛。你在這躺着,生死未蔔,也不見有人過來探望。”
元朔靜靜聽着,魯郡公未過來看他,多半是對他有疑心。畢竟他突然出現在壽宴上,又碰巧救了他,一切都顯得過于巧合。
他雖是由石少康推薦而來,可歸根到底卻是因為她,這會魯郡公怕是已經派人去查她的來歷了。不過,只要魯郡公查到她與蕭清陽的關系,自然會打消疑慮。
他同蕭清陽勢同水火,這次被關進诏獄險些被流放,就是蕭清陽的手筆,蕭清陽沒有幫他的理由。
與蕭清陽鬥了那麽久,他實在沒想到,蕭清陽也會有庇護他的一日。
見他不說話,宋予荷瞪了他一眼,“你別不放在心上,這次算你命大,下次可就難說了。往後可別這麽好心了,什麽時候都是自己的命最重要。”
元朔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說他老實、好心,嘴角不覺微揚,應聲道:“嗯。”
宋予荷這才安心,元朔這一劍未刺中要害,如今能醒過來,便無大礙。
她長舒一口氣,轉頭去從一旁的櫃子裏拿了席子,被褥。
元朔瞥了一眼,眉頭微蹙:“魯郡公不曾為你另備客房嗎?”
宋予荷搖頭,“石公有安排,是我自己沒去。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醒,就想守着,安心些。客房這裏沒人守夜,這會總不好再去驚動旁人。一晚罷了,不妨事。”
元朔聽着屋外沙沙聲,“下了雨,夜裏地上涼。”
宋予荷笑笑,“不睡地下,難道要趴在桌上不成?”
元朔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語氣無比自然,“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床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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