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死了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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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沿海。
趙元隐将半數兵力隐入市井, 喬裝成尋常百姓,伺機而動;自己則親率餘部,大張旗鼓地進了城。
進城半月有餘, 東夷人仍不時來襲, 行事詭谲如常, 每每劫完便走, 絕不糾纏。
趙元隐幾次率軍趕到,卻只是面對一片狼藉。
協同駐防的魏郡守氣得連連捶案:“狡詐蠻夷, 只敢劫掠遁逃,不敢正面相抗!”
趙元隐自覺幾次失利,東夷連番得手,戒心漸弛,正是反擊之時。
他沉聲道:“府君,如此被動防禦,徒損士氣, 久必生疲。當務之急,應當将敵軍徹底引入岸上,迫其正面交戰才是。”
魏郡守長嘆一聲,眉間深鎖:“此法不是沒試過,奈何東夷人狡猾異常, 從不深入, 誘敵之計收效甚微。”
趙元隐目光落在輿圖上,“誘敵不成,那就換個打法。”
魏郡守眼神倏然一亮:“趙将軍已有良策?”
“是。”趙元隐颔首, 手指點向海岸一處隘口,“咱們可以伏擊。”
魏郡守順着趙元隐手指的方向看去,他與東夷人常年打交道, 自然知曉此處,東夷往來登陸有四五處,此處便是其中之一。
“此處的确極易伏擊,只是一來賊寇登陸之處甚多,二來他們何時登陸也并不固定,要精準布防難度實在有些大。”
趙元隐道:“不,不是登陸,是在他們撤退時伏擊。咱們可以将全部兵力提前布防在此,一旦發現他們登陸劫掠,即刻引他們往此處撤退,必然能将他們一網打盡。”
魏郡守略一思索,點頭道:“撤退時伏擊,此計甚妙。只是,要如何才能引他們往此處撤退?”
一旁副将孫蒙聞言,笑道:“前些時日,我們在軍中發現有叛賊,一直在暗中向東夷人通風報信。”
“竟有此等事?”魏郡守怒氣沖沖,轉頭見趙元隐神色如常,很快反應過來,“趙将軍是想将計就計,利用叛賊傳遞消息。”
他久經官場,自然聽過趙元隐的名聲。初聞趙元隐被派來平東夷之亂,他心中未嘗沒有輕慢之意,畢竟他雖在西北戰功赫赫,但為人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何況東南海防卻是另一番天地。可這半月來,此人沉穩有度,幾次“失利”後軍中不見躁動,調度反而愈發沉穩。
想起初時的傲慢,魏郡守擡手鄭重一揖,“将軍謀定後動,魏某佩服。此番若能退敵,解我東南危局,此恩此情,魏某與沿海百姓必不敢忘。”
趙元隐只是略一點頭,很快便道:“即便消息放出,東夷人也未必會輕易中計,若想要他們徹底相信,還需一個誘餌。”
魏郡守當即向前一步,抱拳道:“若有用得着魏某之處,某願……”
“不,府君與東夷周旋多年,他們對你一舉一動皆了然于心。”趙元隐擡起手,止住了他的話,“此餌,須由我來做。”
***
将軍府,留仙樓派人前去通禀,說是雲大師傅已經歸來。
陸昭雲早已等不及,當即讓人安排好馬車,直奔雲大師傅住處。
片刻後,馬車停下。陸昭雲正要下車,餘光瞥見一道人影掠過,那人一身黑衣,步履如風,轉眼便消失在巷口。
待車停穩,陸昭雲下了車,讓人去叩門。
很快門內老者便出來相迎,陸昭雲進門,只見院內栽了石榴、金桂,籬笆牆邊一叢野花開得繁茂,風吹過,滿院花香。
落座後,陸昭雲拿出簪子開門見山道:“雲大師,此前令郎認出這簪子出自大師之手,今日特來向大師确認。”
雲大師傅接過簪子,眉頭微皺,“奇怪,今日已是第二回有人來問此簪了。”
陸昭雲眸光一凝:“還有其他人問過?”
雲大師傅點頭,“就在女郎來之前不久,不過那人只是拿了圖樣。”
方才?陸昭雲想起那個黑衣人。
她面上未動,只問:“那這簪子,是否确為大師所作?”
雲大師傅目光落在那枚花瓣上,“二十年了吧,沒想到還能再見到。”
……
走出院門,陸昭雲神色已全然沉下。
她側首對護衛低聲吩咐:“去查方才那個黑衣人。記住,暗中查探,勿打草驚蛇。”
“是!”
陸昭雲垂眸,緊緊盯着手中的簪子,“還有,即日起加派人手,盯緊宋予荷。她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
綠樹垂陰,蟬鳴聲低,宋予荷坐在藤椅上,看大黃在院中追蜂逐蝶。
接連數日勞累,她有些吃不消,搖着蒲扇,聞着風中的藥草香,昏昏欲睡。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宋予荷猛地驚醒,上前去開門。
門打開,宋予荷看着外面站着的幾位茶鋪掌櫃,心頭猛然一沉。
“宋女郎,你騙得我們好苦啊!”劉掌櫃的指着宋予荷,眼底壓抑不住憤怒。
宋予荷沒料到他們會尋到家裏來,聽他這話,便知她假借石少康名義之事已經暴露。
“我怎麽說來着,一口氣吞那麽多茶,必有蹊跷!”李掌櫃擠上前,扯着嗓門嚷嚷。
幾人将宋予荷圍在門內,七嘴八舌質問,“拿我們當猴耍是嗎,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宋予荷額頭直冒冷汗,攥緊手心,竭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諸位,咱們簽的單契,還有五日之期,時間一到,我……”
“還裝!”李掌櫃打斷她,冷笑着上前一步,“我們已打聽清楚了,石郎君根本不曾買過什麽茶葉。你一個孤女,一窮二白,哪裏來的錢付餘款?”
宋予荷目光掃過衆人,他們這般言辭鑿鑿,必是得了什麽風聲。不過說到底,他們只是怕沒了石家入局,月底銀錢落空。明日,東夷大敗消息傳回洛城,茶葉價格便會回升。眼下她絕不可退,一步退,便是滿盤輸。
她仰起頭,朗聲道:“諸位想必是誤會了,我與石郎君只是相識,主家并非石郎君。”
丁掌櫃的冷嗤一聲,“好,那女郎說說,這主家到底是誰?”
宋予荷迎上他的目光,絲毫不退,“請恕我不能告知,主家交代過,不能透露他的身份。”
“你簡直厚顏無恥!”李掌櫃手指幾乎要點到她鼻尖,“一個小女郎,心腸竟如此歹毒,拿我們一群人逗樂子?今日過後,你若還留在洛城,我們兄弟幾個的臉面往哪兒擱?”
另一人厲聲接道:“對,給我滾出洛城!”
方才還在雞窩旁刨土的大黃似是覺察到危險,猛地沖出,對着衆人龇牙低吼。
衆人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猛地後退幾步。
宋予荷得以喘息,她當初找上這幾個掌櫃的,也是看他們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被逼到絕處,只能咬牙賤賣存貨的苦主。她以為是在拉他們一把,自己謀利的同時,也能帶他們掙一條活路。
她是借了石少康的勢,讓他們信她月底能付清餘款,可那是因為她确信月底茶價必會翻漲。到那時,他們拿到的便是真金白銀,而非如今三十錢都無人問津的爛葉子。
看着這些此前和和氣氣的衆人,如今一下變了嘴臉,宋予荷頭一回見識到,什麽是利字當頭。
“諸位掌櫃,”她聲音不大,卻足以壓過了方才的嘈雜,“逼我離開洛城,于各位有何益處?我知曉你們是擔憂餘款,我保證,五日後定會清付。”
李掌櫃勃然大怒:“我們如今這樣,都是被你算計的,你還敢提餘款?你若不滾出洛城,難解我們心頭之恨。”
宋予荷打斷他,“單契上白紙黑字,月底結清餘款,各位可是親手簽的字畫的押,便是告到官府,我也有話可說。若此刻我卷鋪蓋走了,這六十兩定金你們吞下,茶葉爛在手裏,傳出去,是你們被騙了,還是你們貪圖定銀逼走主顧,最後貨財兩空?”
丁掌櫃面色陰沉:“牙尖嘴利!你假冒石家之名,便是欺詐,單契自然無效。”
“我從未親口說過主家姓石。”宋予荷不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很快轉了話題,“如今離月底還剩五日,五日後,若尾款未至,我任憑各位處置。”
“別聽她的,誰知道她又耍什麽花招。如今趙元隐已死,東南徹底亂了,沒救了。”
“當初若不是她巧言令色,咱們的茶葉早該脫手了,何至于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昨日三十五錢,今日只剩三十錢,全完了,全毀在這小女郎手裏了!”
趙元隐……死了?
衆人七嘴八舌,對着宋予荷指指點點,她卻恍若未聞。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腳底蹿起,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宋予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問:“你們方才說,誰死了?”
劉掌櫃的嘆了一聲,“前去東南平亂的趙元隐,急功近利,追擊東夷賊寇時,中了別人的陷阱,身中一箭,當場斃命。”
前世那個城門上飄飄蕩蕩的身影晃動在眼前,宋予荷只覺天旋地轉,渾身輕飄飄的,“趙元隐怎麽會死呢?他不該死的!”
李掌櫃的睨了她一眼,“都自身難保了,還有空關心別人的死活。”
衆人交換了眼神,步步緊逼,“今日任你說破天去,也必須滾出洛城!”
宋予荷已經講清利弊,他們卻依舊追着不放,只吵嚷着讓她滾出洛城,這很不合理。
她知曉,這個時候應當冷靜,可頭腦卻一片混亂,滿腦子都是趙元隐最後離開時決絕的背影。心中仿佛有什麽東西裂成碎片,再難重圓。
李掌櫃突然上前,跨進正屋,揚聲道:“你們看,就她屋內這些東西,哪裏能結得清餘款。”
說罷,靠近門邊的幾人進屋,開始動手翻撿起來,一把将桌案上的粗陶茶具掃落在地,碎片四濺。
“你們做什麽?”宋予荷不可置信地看着幾人,想要阻攔,卻被劉掌櫃側身擋住。
李掌櫃看向櫃邊的箱籠,一把掀開,“既是來做生意的,總該有些本錢在,賠不出尾款,就拿值錢的抵。你若不滾出洛城,今後我們日日都來。”
“住手!你們這是明搶。”宋予荷氣得顫抖。
“搶?”李掌櫃啐了她一口,“你害得我們血本無歸,拿你點東西抵債,天經地義!”他眼尖,瞥見裏屋床榻枕下露出一角青色綢布,像是包裹着什麽貴重之物。
很快,青綢已被李掌櫃攥在手裏,宋予荷拼命掙脫,推搡間發髻松散下來都顧不上,直朝他喝道:“那不過是一支木簪,是我阿父留下的遺物,你還給我。”
李掌櫃三兩下扯開,見裏頭果然只是一支樸素的木簪,一臉失望,揚手将簪子狠狠掼在地上,擡腳踏了上去。
宋予荷怒不可遏,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鉗制,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直直朝李掌櫃撞去。
李掌櫃被她撞得踉跄倒退,後腰磕在桌沿,疼得悶哼一聲,狼狽跌進身後的椅子裏。
宋予荷撿起地上的簪子,眼底瞬間泛紅,用袖子拼命擦拭着。
就在這時,被擋在門外,急得嗚嗚低吼的大黃瞅準空隙,猛地竄了進來,沖着李掌櫃小腿就是一口。
李掌櫃吃痛,鉚足勁一腳狠狠踹在大黃肚腹上。
大黃“嗷嗚”一聲,被甩飛出屋內,摔在檐下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它掙紮着想站起來,一條前腿卻使不上力,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宋予荷急忙将簪子揣進懷裏,沖出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大黃,心疼得眼淚直往下掉。
李掌櫃的惱羞成怒,嘶聲吼道:“這個畜生竟敢咬我,今日不扒了他的皮,我就不姓李。”
宋予荷心下發狠,一言不發,轉身沖進竈房,拎起平時切菜的刀,怒氣沖沖走到院中,“好啊,不是要趕我走嗎,來啊!今日,誰敢動一下我的大黃,我先剁了他。”
空氣驟然凝固,幾個原本叫嚷的掌櫃一時被她眼中的狠絕懾住,竟無人接話。
一旁的丁掌櫃怕事情鬧大,扯了扯李掌櫃的袖子,“何必同一個畜生置氣,正事要緊。”
衆人僵持片刻,終于向宋予荷抛出話,“我們也不逼你,就給你半日的時間。若日落前你還不收拾包袱走人,休怪我們不近人情。”
“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你們如何不近人情!”
一道低沉冷硬的聲音,如同裹着寒冰,驟然從人群外傳來。
下一刻,整齊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逼近,一隊穿戴整齊的兵士利落分列兩旁。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午後的日光,踏過門檻。
來人身穿甲胄,周身浸在眩目的光暈裏,他一步步走近,面容從光影中逐漸清晰,眉目深邃,神色冷峻,雖風塵仆仆,氣度卻絲毫不減。
宋予荷渾身一顫,手中的刀“哐當”一聲落了地。
作者有話說:
趙元隐迫不及待地回來了~我也迫不及待地把他放出來跟大家見面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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