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亮了 願我與阿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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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趙元隐床鋪上乾乾淨淨, 被褥枕頭皆不見蹤影,就連大黃也跟着消失了。
宋予荷有些失落,她以為, 趙元隐會同她告別, 誰知他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恍惚片刻, 她緩緩起身, 梳洗罷,換上花燈節新做的石榴裙, 将屋內屋外細細清掃乾淨。
待一切安排好,她便坐在趙元隐常坐的藤椅上,靜靜等着。
秋日的日光,溫柔澄澈,宋予荷躺在棗樹下,看着樹上的青皮果子,一個個圓潤飽滿, 像極了阿父常在池塘裏為她摘的小蓮蓬。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猛地将她驚醒。
宋予荷忙起身,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緩緩将門打開。
門外, 扶風王妃忐忑地站着, 周承彥規規矩矩跟在她身後,一衆仆從皆垂首而立。
宋予荷看着兩人,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周承彥打破沉默, 看着宋予荷,誇道:“妹妹今日好氣色,這身衣裳也好看。”
扶風王妃忙跟着道:“是啊, 阿荷模樣好,穿什麽都好看。”
周承彥打趣道:“阿母,你們有七八分相似,這是變着法地誇自己嗎?”
扶風王妃拍了他一下,嗔怪一聲:“讓你多嘴。”
宋予荷不由低頭笑了笑,引他們進屋。
扶風王妃略有局促地坐着,抿了口茶水,小心翼翼問道:“阿荷,你可有想好?”
說罷,又怕自己太過強勢,忙道:“我不是逼你早些決定,只是不忍你在此受苦,若是你沒想好,阿母願……”
“我想好了。”宋予荷打斷她,輕聲道,“我願意跟你們回家。”
扶風王妃激動得手足無措,緊緊攥住身旁的周承彥,“彥兒,你聽到了嗎?心兒她答應了。”
周承彥胳膊被攥得生疼,無奈道:“母親,孩兒聽到了。”
宋予荷忍不住垂眸笑了起來。
扶風王妃站起身來,拉住宋予荷的手,“那還等什麽,阿荷,咱們這就回去。”
周承彥在旁提醒道:“母親,總要給妹妹一點時間,讓她收拾妥帖才是。”
“對,對,是我疏忽了。”扶風王妃笑道,“阿荷,你先收拾一下,我們等着,不急這一時的。”
宋予荷早收拾好了包裹,不過幾套衣裙,一本阿父留下的醫書,趙元隐為她買的幾件首飾,還有她好不容易賺來的銀錢。
等她從屋內出來,一直候在門外的女婢忙上前将她的包裹接了過去,又有人攙扶着她上了馬車。
宋予荷緩緩轉身,最後回望一眼曾經住過的院落。
荼蘼茂密的枝葉遮住半面院牆,院門緊閉。
縱使心中萬般不舍,她還是一咬牙,彎腰進了馬車。
扶風王妃怕她不習慣,又怕有什麽疏忽,執意要與她同車。
馬車寬敞得能坐五六人,車底鋪着和田羊毛毯,腳踏上去,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便一圈圈蕩開,柔軟得讓人如墜雲霧。車頂以金絲楠木為骨,密密地鑲嵌着東珠與琉璃,看得人眼花缭亂。
這樣華貴的馬車,宋予荷的确有些不習慣。
她坐得有些遠,扶風王妃笑着将她拉到身邊,握住她的手道:“阿荷,你能跟母親回家,母親心裏不知有多高興。”
她掌心暖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春風拂過柳梢,宋予荷不覺放松下來,點了點頭。
扶風王妃笑道:“你阿父昨日知曉我們已經找到了你,恨不得連夜過去見你,我怕他吓着你,便攔了下來。他激動得一晚上沒睡,今日一早便嚷嚷着要進宮,然後去宗正寺。咱們畢竟身在皇室,不比尋常人家,是要上玉牒的。你阿父也是為了能讓你早日名正言順地入府,這才沒有過去接你。待會兒回到王府,你便能見到你阿父了。”
宋予荷聽得心裏暖暖的,但多少還是有些顧慮,“我出身鄉野,規矩禮儀多有不足,恐要讓王妃失望了。”
扶風王妃聽她仍舊未改口,心上一抽,卻也知不能操之過急,面上仍舊帶着笑,“什麽規矩不規矩的,阿母也是商女出身。那些規矩,你想學便學,若是覺得束縛了,自有阿母替你周全。”
宋予荷沒想到扶風王妃為了安慰她,竟毫不顧忌地說了自己的出身,眼眶不由一熱,紅着眼點了點頭。
車馬轉出巷口,進了主街,圍觀的百姓這才聚攏上來。
有人道:“這麽大陣仗,也不知是何事?”
“不是有人得罪了什麽大人物吧?”
“怎麽可能,這瞧着,倒像是有人攀上高枝了。”
“是啊,也不知是誰這麽好命!”
事關皇室隐秘,周承彥兩次來此,皆讓人提前封鎖住巷子所有出入口,嚴禁所有人走動。
百姓們不明就裏,眼見有熱鬧可看,忍不住紛紛揣度。
人群中,重羽瞧見車馬已走遠,躬身道:“阿郎,宋家女郎已經走遠了,咱們可以回府了吧?”
趙元隐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巷子裏走,“誰跟你說要回去的。”
重羽追了上來,“阿郎,校尉府已經修繕妥帖,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模樣。那破屋有什麽好,非要回去住?宋家女郎這一走,屋主定然是要收回的,咱們還是早些回去吧。”
趙元隐猛地頓住腳步,思索片刻,回頭道:“你去查查,那院子主人是誰,買下來。”
……
車馬漸緩,很快便穩穩停下。
早有婢女掀開車簾,扶着兩人下了馬車。
周承彥利落下馬,上前笑道:“妹妹,咱們到家了。”
宋予荷擡頭一望,門庭開闊,綠瓦紅廊,軒昂壯麗,氣派之盛遠非安國侯府可比。
一路穿過回廊,繞過水榭,山石樓閣高聳入雲,花木扶疏掩映,不知穿過了幾道朱漆大門,繞得有些頭暈時,才算到了後院。
“東院是父親母親的居所,西院有兩座院落,前面的是雲安齋,現今我住着。後面是望春居,這麽多年一直空置着。”周承彥一路走一路道,“如今,總算是将你盼回來了。”
幾人說着,便到了望春居,一旁跟着的婢女嬷嬷忙上前推門。
院內種着株高大的玉蘭,此時雖錯過花季,但枝條舒朗有致,穿瓦過檐,樹影婆娑,鋪滿半面牆。
青石地面一塵不染,幾扇軒窗半開,屋內整潔明亮,處處透着妥帖。
宋予荷原以為這院子空置多年,她回來得又匆忙,必定來不及收拾,誰知竟是這般規整。
周承彥笑道:“妹妹,這十幾年來,母親一直讓人打理着,就等着你回來入住呢。”
扶風王妃攜了宋予荷的手,溫聲道:“阿荷,你看看這裏是否合你的意,若是有什麽不妥,我讓人即刻去改。”
宋予荷笑道:“這裏很好,我此前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地方。”
幾人正說着,一道聲音隔着老遠傳了過來:“可是心兒回來了?”
宋予荷聞聲擡頭,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直逼到跟前,那人身材魁梧,一雙眼睛極為有神,本應是殺伐決斷之人,此刻卻激動得雙拳緊握,微微顫抖。
扶風王妃嗔怪道:“你這麽大嗓門,小心吓到咱們心兒了。”
扶風王不停地搓着手,盡量讓聲音放輕,“我常在軍營,習慣了,心兒莫怕。”
粗犷的嗓音,帶着別扭的溫和,周承彥聽得眉頭直皺。
宋予荷心卻怦怦直跳,竭力穩住,朝他躬身行禮。
這便是傳聞中安邦定國的扶風王,往日裏只在別人口中聽到人物,如今就站在她面前,還成了她的親生父親。
“乖女,免禮。”扶風王上前将她扶起,左看右看,對着扶風王妃笑道,“像,和你阿母年輕時一模一樣,一樣的明豔照人。”
扶風王妃抿唇一笑,“瞧你,話都不會說了,誇女兒便好,扯我做什麽。”
安置好住處,一家人齊聚正廳。
扶風王與王妃迫不及待問起她這些年的遭遇,如何就流落到了洛城。
宋予荷咬着嘴唇,将養父救下蕭清陽,在侯府借住之事和盤托出。
她既已認親,日後免不了與陸昭雲、蕭清陽相見,何況在侯府一年,侯府那些親眷自是有人認得她,瞞是瞞不住的。
“豈有此理,這個蕭世子,真不識好歹。”扶風王拍案怒道。
“這等人品性情,阿荷能早些看清,實屬不易。”扶風王妃凝眉道,“幸好,只是借住而已。”
扶風王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看着宋予荷,謹慎道:“心兒,這人雖然可惡,不過若你對他還有心思,管他是否還心有所屬,為父定幫你讨回公道。”
周承彥眉頭深鎖,這蕭世子素來紙上談兵,又貪功冒進,到底年輕氣盛了些,實非良配。
宋予荷忙解釋道:“此前我無依無靠,不過是想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待看清他心有所屬後,便已打定主意,要自己生活,如今我對他絕無半分私情。”
周承彥長舒一口氣,自家妹妹眼光倒是不錯。
“果然是咱們周家的人,拿得起,放得下。”扶風王大笑道,“既如此,那明日我便敲打敲打這個蕭世子,提醒他日後有些話要注意分寸,免得壞了我兒的名聲。”
宋予荷心下感動,想說些什麽又怕說了反而生分,只乖巧點點頭。
扶風王妃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阿荷,你說的這個陸家女郎,可是陸大将軍府的?”
宋予荷點頭:“正是。”
扶風王妃面色凝重:“沒想到是她。我年輕時,與陸家女郎的母親十分要好。那個梅花簪,便是我們請人一起打造的,世上僅此一雙。後來我随你父王去了封地,她母親早早過世,我便再也沒見過她了。”
宋予荷聽罷,瞬間心內明了。怪不得那日陸昭雲會上門詢問她簪子的來歷,怪不得她會指使那些茶鋪的掌櫃去鬧事。
她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怕她認親後同她争搶蕭清陽,所以才試圖将她趕出洛城。
扶風王妃嘆了一聲,“她母親最是純良,想必那孩子心性也不壞,指定是被那蕭世子給迷了眼。阿荷放心,改日阿母親自去見見她,定當妥善處置好,讓阿荷無後顧之憂。”
商議好曾在安國侯府借住一事如何處置,扶風王夫婦又問了些宋予荷從小到大的瑣事,得知她養父曾教她讀書認字,學習醫術,無不感慨。只嘆她養父過世太早,不然定當好生致謝。
用完晚膳,扶風王妃怕宋予荷住不習慣,與她一起回了望春居,拉着她說些體己話。眼見天色已晚,叮囑她明日一同去拜見祖母,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扶風王一直等着王妃,見她回來,笑道:“你可總算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晚要歇在望春居歇呢。”
扶風王妃道:“我倒是想,只是怕吓着她。”
扶風王:“心兒人都回來了,往後日子長着呢,王妃莫急。”
扶風王妃有些傷感:“你是沒見,心兒此前住的地方有多簡陋。三間小屋,破破爛爛,一眼就能看全……我只要一想到這些年,她都是這麽過來的,我的心就疼。我恨不得,我替她受這些罪。”
扶風王見她又在感懷,忙岔開話題,“你自幼嬌養,細皮嫩肉的,哪裏能受那個苦。我皮糙肉厚的,若受,便由我受着吧。”
“呸。”扶風王妃笑出聲來,“你堂堂扶風王,如今又春風得意的,我可不敢讓你受苦。”
“再如何得意,那也是王妃的夫君,孩子們的父親。”扶風王溫聲安慰,“都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你們,害得你們母女分離這麽些年。你放心,日後但凡是心兒想要的,我定會幫她拿來,絕不會讓她再受半點委屈。”
扶風王妃想起了什麽,正色道:“明日向老王妃請安,始平侯府那一家子,不知道會不會存心為難。我可先說好了,此前看在老王妃的面上,我能忍便忍,但他們若敢對心兒指手畫腳,我是萬萬不會忍的。”
扶風王略一沉吟,“你也太多心了,心兒能尋回,這麽天大的喜事,他們高興都來不及,怎麽會為難她呢。”
扶風王妃有些困倦,打着哈欠,也懶得再同他争,只道:“但願吧。”
扶風王妃走後,宋予荷這才細細打量一圈,靠牆一張紫檀木大床,上面的青紗帷帳薄霧似的,輕飄飄地垂着,褥子是松花綠綢的,泛着柔亮的光。
挨着床的螺钿黑漆梳妝臺上,粉盒、胭脂罐子擺放得整整齊齊。
窗子支起了一條縫,晚間涼風吹着帷帳輕輕地晃着。
宋予荷起身去關窗,手搭上冰涼的木框時,立時呆住了。
窗外是一番全然陌生的天地,飛檐勾着翹角,疊進朦胧的夜色裏。廊下的燈火照在光潔的地面上,一片連着一片,浮着金,漾着彩,流麗得有些不真切。
到底是不一樣了。
古水巷的夜,是從不這樣亮的。那裏只有一盞燈,昏黃的,靜靜地映在小院的窗內。
燈下總有個人,端坐在那裏看着書,燈光柔柔地敷在他身上,長長的影子落在擋簾上。
有時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夢裏也是一片安然的昏黃,穩穩的,讓人心安。
窗外是一樹紫薇,深秋裏依舊花繁葉茂。胭脂色的花,沉甸甸地垂着頭,一簇一簇,熱鬧得反有些寂寞。
一陣風吹過,幾片紫薇花飛落在窗臺。
宋予荷撚起一瓣,在鼻尖輕嗅,甜絲絲的,味道像極了趙元隐為她過買的糖果子。
趙元隐,此刻已經回了校尉府吧。
……
古水巷小院內,屋內一片漆黑。
趙元隐梳洗罷,獨坐在正屋,濕答答的頭發披在肩上,水珠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他一動不動,任由黑暗一寸寸漫上來,将他整個人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拿出火折子,将燈點燃。
屋內一下亮了起來,他緩緩将手中攥緊的紙條放在燈下。
薄薄一張,是宋予荷花燈節許下的心願。
管家找到後給到他,他本要拿去燒掉的,可強烈的好奇心令他怎麽也下不去手,更不敢輕易打開。
屋外起了一陣風,紙條被風卷着,猛地吹向燭火,火舌舔上紙邊,迅速蔓延。
趙元隐下意識地縮回手,饒是動作快,可紙條還是被燒掉一半。
他生生用手将火掐滅,指尖用力一撚,紙條倏忽被打開。
幾乎是同一瞬,他一雙眼驀地睜大。
被燒得焦黃的紙上,赫然寫着:
“……願我與阿朔,順遂無虞,皆得善終。”
“宋予荷敬書。”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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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