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要賜婚 宋予荷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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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飄飄的一句話, 一下戳中趙元隐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素來冷靜自持,這些年縱橫朝堂沙場,從未有過半分失态。可那一夜, 他竟如此失控, 一敗塗地。
水岸的風缱绻溫柔, 輕輕撩動她的衣袂, 天水碧春衫随風漾開,輕盈得如山間漫開的薄霧。一縷鬓發被風吹散, 軟軟貼在瑩白的頰邊,少女眉目溫婉,宛若踏風而來的畫中仙。
這份乾淨澄澈,叫他心底那些幽暗的妄念無處遁形。
趙元隐微垂下眼,不敢看她,只道:“并無。”
宋予荷卻不打算就此放過,朝前半步, 擡眸看着他,“那你躲着我做什麽?”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她身上淡淡的花香随風漫上來,絲絲縷縷萦繞鼻尖,纏縛住他的心神。她又像山野間惑人的精怪, 不動聲色, 便勾得他理智搖搖欲墜。
反複的糾葛撕扯着他,勉強撐起來的僞裝轟然坍塌,趙元隐不願再躲閃, 索性大步往前逼近。
他緩緩俯下身,氣息低沉得缱绻撩人,“阿荷, 你這是嫌我離得太遠,想我靠近些嗎?”
身形懸殊之下,他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額間,雙唇在她額頭上方若即若離,幾乎就要吻上來。
宋予荷心頭一顫,倉皇往後退了一步,她是怕他躲着他,可也沒讓他離這麽近啊。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般颠倒黑白。
不要臉。
宋予荷沒想到趙元隐也有這麽不要臉的時候,一時不知如何應對,轉身便往前走。
趙元隐垂眸一笑,快步跟了上去,“阿荷,我沒有躲着你,我只是太累了,有些恍惚。”
宋予荷擡眸看向趙元隐,細看之下,他眼底的确浮着淡淡的烏青,眉眼間掩不住的倦色。這些日子春獵巡防大小事務壓在他肩頭,又經歷梁王作亂,一連數日晝夜奔波,想來确是不曾好好歇息過半刻。
她無端想起宮宴之上,趙元隐的那滴淚。
趙元隐也只是凡人,會疲憊,也會有撐不住的時候。
宋予荷的心一下就軟了,語氣也輕緩下來,“再要緊的差事,也抵不過身子重要。若是累了,便該好好歇一歇。”
趙元隐點點頭,乖順道:“好,我聽你的。”
将宋予荷安全送回營帳,趙元隐正要回去,宋予荷突然想起那藥膏來。
“你等一下。”宋予荷叫住他,轉身進了帳篷。
片刻,宋予荷拿了那藥膏出來,“你說,這藥膏是前朝戴神醫的配方?”
趙元隐點頭,“沒錯。”
宋予荷問:“這個你是哪裏來的?”
趙元隐垂眸片刻,擡頭道:“袁女史送的。”
“袁女史?”宋予荷有些吃驚,她沒想到,趙元隐竟然有袁女史有交情。
趙元隐含糊道:“我曾無意中幫過她,她便送了這個給我。”
宋予荷問道:“戴神醫這個藥方,可有外傳?”
趙元隐搖頭,“戴神醫是宮中禦醫,前朝有規矩,宮中之物,哪怕是藥方都不能外傳,是以我也只有這一瓶。”
宋予荷攥緊瓷瓶,若不外傳,那阿父是如何得到的?
趙元隐瞧她神情有些不對,忙問:“阿荷,你怎麽了?”
宋予荷擡起頭,淚光盈盈,“阿朔,這藥,是我阿父的。”
趙元隐一愕,“你是說……”
宋予荷低頭不語,默默眼淚流了下來。
趙元隐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你知道,燕地的百姓為何不能出關嗎?”
宋予荷擦了擦淚,“年幼時我并不明白其中緣由,長大之後,斷斷續續聽過不少傳聞。前朝定都杭州,覆滅之後,武帝登基,定都洛城。南方一衆舊貴族不肯臣服新君,煽動屬地百姓起兵作亂。武帝為定天下,便将這批作亂的舊族盡數趕至燕地,命他們永世不得出關。”
“豈止只是舊貴族。當年督辦流放之事的官員懶于甄別,為了省時省力,杜絕後患,竟将杭州近半城無辜百姓,與作亂舊族混為一談,盡數驅逐北遷。”
趙元隐嘆了一聲,“我聽聞,戴神醫便是這個時候不見的。所以阿荷,你阿父,應當就是戴神醫。”
宋予荷抱着瓷瓶,泣不成聲。她從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窺見阿父完整的過往。
趙元隐不知如何去勸,只愣愣地看向北方的蒼穹。
燕地。
總有一日,困在那裏的人,會掙脫牢籠,回到故土。
“阿郎……不好了。”
重羽遠遠走過來,一看這場景,立時閉上嘴。
宋予荷忙拭了淚,對趙元隐道:“我先進去了。”
趙元隐看宋予荷進了帳篷,才道:“什麽事?”
重羽低聲道:“有人在西河岸邊發現一具女屍,經辨認,死者是綠瑤。”
趙元隐一驚,忙道:“走,回去說。”
兩人回到營帳,趙元隐沉聲道:“那綠瑤怎麽死的?可知是誰動的手?”
重羽道:“是被人一劍刺死的,出手乾淨利落。阿郎,會不會是皇上?”
趙元隐搖搖頭,“不像,以皇上的行事風格,若是真抓住了她,定然不會讓她如此輕易去死。”
重羽:“那是梁王?”
趙元隐沉聲道:“若是梁王想要動手,那她傳遞完消息那一刻便會被滅口,何需等到她跑了以後才下手。”
重羽不解:“那會是誰呢?”
趙元隐久久沉默,他總覺得,在梁王背後,似乎還有一雙手,在操縱着這一切。
……
雖說悉數處理了那些作亂的刺客,但那些人死咬着不肯承認受梁王指使。苦無證據,皇上也無可奈何,也失了狩獵的興致,下令起駕回城。
車馬粼粼,浩浩蕩蕩的隊伍朝着京城駛去。
宋予荷坐在車內,靠在軟榻上,想着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心底久久無法平靜。
心緒紛亂之下,她終是按捺不住,輕輕撚起車簾,挑開一道縫隙。
山野間的風順着縫隙吹進來,擡眼一望,便猝不及防對上一道目光。
趙元隐一身玄色官袍,騎馬随行在馬車外側,一路默默相随。
他原本目視前路,就在簾角掀開的那一刻,幾乎是立刻轉頭,直直望向馬車這邊。
周遭車馬喧嚣仿佛一瞬間退遠,天地間只剩下這遙遙一望。
兩人都沒有開口,可這一眼,便勝過千言萬語。
宋予荷明顯感覺到,經過這場春獵,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麽已經不一樣了。
那感覺難以言說,如同暗處瘋長的細藤蔓,無聲無息纏緊心口。有隐秘滋生的期待,悄悄在心底破土,可随之而來的,是沉沉的惶惑與不安。
這份見不得天光的情愫,往前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往後退,卻又早已無法割舍,進退兩難。
一陣晚風拂亂她鬓邊碎發,宋予荷松手,緩緩将車簾落下。
下了馬車回到府中,宋予荷随周承彥一同去向父母請安。
扶風王妃早得了信,說是獵場那邊有獸群作亂,一直在家惶恐不安,如今見人總算安穩回來,忙上去拉過宋予荷。
“心兒,你沒受什麽傷吧?”
宋予荷笑道:“阿母放心,我好着呢。”
扶風王見宋予荷安然無恙,便朝周承彥問道:“獸群作亂,說是有人刻意為之,到底怎麽回事?”
周承彥如實道:“是梁王所為。”
扶風王凝眸沉思片刻,“只是如此?”
周承彥不敢隐瞞,忙跪下道:“兒子照看妹妹不力,還望阿父阿母責罰。”
扶風王妃被他吓了一跳,“你這話什麽意思?”
周承彥心知此事早晚瞞不住,便将宋予荷誤入獵場,與皇上遭遇黑熊攻擊,還有與趙元隐共處一夜之事悉數告知。
扶風王妃聽得心驚肉跳,拉着宋予荷道:“心兒啊,你怎麽遭了這麽大的罪啊。”
宋予荷少安慰道:“阿母,我這不好好呢嘛。”
扶風王聽罷,攥緊拳頭,聖上居然……簡直太令人心寒。
沉默片刻,扶風王終于意識到了不對,驚道:“心兒,你與那趙元隐獨自待了一夜?”
宋予荷臉色一紅,忙道:“阿父,當時我腿受了傷不便行走,聖上便将我丢給趙校尉。還好趙校尉對獵場熟悉,帶着我躲進了一個山洞。”
扶風王咳了一聲,“他沒怎麽你吧?”
宋予荷忙道:“趙校尉為人正直,我們在山洞內各自待着。第二日,為避嫌,我沿着溪邊回到行宮,他還主動從獵場繞行回去。何況此事聖上再清楚不過,若是有什麽流言蜚語,聖上定會追究。”
扶風王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周承彥在旁插嘴道:“趙元隐人品并未傳言那般,心兒前一日方因誤會讓他當衆難堪,可危急時刻,他還是挺身而出救了心兒。可見他人品貴重,絕非那陰狠毒辣之人。”
扶風王妃點頭道:“是啊,若說起來,他這是第二回救咱們心兒了。”
扶風王眸光一沉,“什麽人品貴重,幫扶弱小,乃君子之本。若是他抛下心兒,那才是枉為大丈夫。”
周承彥小聲嘀咕着,“那有人可是這麽做了。”
扶風王一驚,猛地一拍桌,“這種話你也敢渾說。”
周承彥回嘴道:“這可不是我先說的。”
扶風王妃看不過去,打斷道:“好了好了,兩個孩子這一路舟車勞頓的,天色也晚了,就不能讓他們回去好好歇着。”
梳洗罷,宋予荷整個人跌進柔軟的被褥間。
連日春獵奔波,驚魂跌宕,本該卸下所有疲憊好好睡一覺,可真等四下靜谧無聲,她卻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着。
她閉上眼,腦海裏都是山洞那夜的光景。
搖曳的火光,冷冽的山風,還有趙元隐周身淡淡松雪香的男性氣息。那是獨屬于他的,沉穩又極具侵略性的氣息,讓人莫名心安。
山洞裏那樣冷,石壁上那麽涼,身下只有薄薄一層枯草,可她卻睡得很安穩。
宋予荷翻了個身,恍然覺得有些不對。
一些朦朦胧胧的記憶湧上來。
那夜,她好像在夢裏觸到了一片溫熱的暖意,整個人像是裹進了一件溫暖的被褥裏,她拼命往裏鑽,臉蹭着那片溫熱,緊抓住不放……
她猛地睜開眼,盯着帳頂,心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那夜,她枕着的,是趙元隐?
……
扶風王下朝回來,在廳中坐定,眉心緊擰。
扶風王妃端着茶盞過來,看他神色不對,便在他身旁落座,輕聲問:“殿下,可是朝中有什麽事?”
扶風王接過茶盞,才開口:“今日散朝後,皇上單獨留了我,說是……想把心兒指婚給石少康。”
扶風王妃的手微微一頓,“怎麽這樣突然?”
扶風王嘆了口氣,“此次春獵,趙元隐救駕有功。皇上對他已不似從前那般存着芥蒂,有意委以重任。但他到底是魯郡公的人,若再提拔上去,魯郡公的權勢只會越來越大。皇上要平衡兩府勢力,便想再拉攏一方勢力,來增強扶風王府與魯郡公府對抗的實力。”
扶風王妃沉默,他們心兒,居然成了權勢相争的棋子。
片刻之後,她冷冷開口,“那心兒呢,她可曾願意?殿下你又怎麽看?”
扶風王望向窗外,“我自然不是什麽人都能應允,那石少康是個好郎君,無論性情樣貌都是好的,心兒嫁給他,不會受委屈的。”
屋外起了風,院中的玉蘭被吹得枝葉亂顫,搖曳不定。
扶風王妃瞥了他一眼,語氣無比堅決,“只要心兒不願,誰的旨意都不行。”
……
校尉府一向清冷蕭索,走時院中尚且寂寂,回來時海棠已經盛開。
趙元隐站在海棠花下,垂手逗弄着鐵籠中的幼虎。
小獸皮毛斑斓,年紀尚幼,模樣軟乎乎的,如同一只肥碩的大貓,全無半分獸王的兇相。
他說過,要馴養一頭幼虎送給宋予荷。這虎已養了數日,再過半月,便能送給她。
回廊腳步聲響起,重羽快步走入院中,望見趙元隐,幾番欲言又止,低聲喚道:“阿郎。”
趙元隐依舊隔着鐵欄逗弄幼虎,頭也未擡:“什麽事?”
重羽沉聲道:“阿郎,宮內探子傳來了消息,擢升阿郎為衛将軍的聖旨,明日便會傳來。”
趙元隐神色淡淡,漫不經心應了一聲,“知道了。”
重羽猶豫片刻,還是道:“還有,聖上會于同一日另降一道旨意,将郡主,許配給……石少康。”
趙元隐放在鐵籠中的手頓了頓。
幼虎等了片刻,不見他繼續撓,便湊上來去舔他的手,軟軟的倒刺勾過指腹,一下紮了進去。
一絲溫熱的血當即滲了出來,順着指尖緩緩滴落,落在吹落的海棠落瓣之上,暈開點點猩紅。
重羽忙上前:“阿郎。”
趙元隐烏眸沉沉,緩緩擡起染血的手掌,撫過冰冷的鐵籠。
狗皇帝還真是好算計,可惜啊……
宋予荷只能是他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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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