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行針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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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也是大夫,可以幫你號脈嗎?”她輕聲征詢。
男孩空洞的眼底終于落在了她臉上,聲音細弱得如同蚊蚋:“那個……哥哥……還來嗎?”
哥哥?
顧明燭的心驟然一沉。立刻想到那張高高在上、絕美卻森然冰冷的臉。
她喉嚨發緊,混雜着無力和憤怒的情緒湧了上來。她根本沒能力阻止沈寂,甚至自己都是他掌中物。她要怎麽回答,說謊嗎?
然而就在顧明燭想擠出幾句蒼白安慰時,男孩又斷斷續續地說着:“若他再來……我就跟哥哥說,我的命,就是他的。”
男孩斬釘截鐵,眼底浮現出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顧明燭怔住,這是斯德格爾摩綜合症了?人質對劫持者産生情感依賴了?在極端恐懼下,他把沈寂的微小“恩惠”視為巨大的仁慈了?
“孩子,其實——”顧明燭試圖在保命的情況下說點什麽。
“顧娘子,這屋裏七個孩子,連同方才沒搶救過來的,都是大人昨晚救回來的。若不信,随便娘子詢問。”管事的悠悠開口,“我不清楚顧娘子如何看待此間藥廬、看待我家大人。但外界傳言未必是真。至少在這裏,這些大夫、醫女,乃至我們這些下人,所為與顧娘子您的醫者仁心并無二致。”
顧明燭:“……”
“她走了?”沈寂問着。
“回大人,顧娘子已由莊裏車馬送回,此刻應已安全到家。”管事垂首作答。
“走時……沒再說什麽?”
管事想了想,“顧娘子說,診治孩子們的診金,她還是得收的,想必大人不會介意。”
沈寂:“……”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稍遠處的晏七,聞言下意識地擡眼,偷看大人的神色:他竟又笑了、真笑。
晏七心底翻起驚濤駭浪:大人果然瘋了……
顧明燭第二日過來,除了配藥,還要給沈寂診脈。
地點換到了沈寂在園子裏的書齋,屋內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兩人清淺交錯的呼吸聲,和窗外蟬鳴。
顧明燭凝神細辨。
跟上次粗淺的判斷相比,這次脈象更是複雜得令她心驚。
盤根錯節的陰寒濕毒深植筋骨血脈,被藥物吊住,無聲而慘烈的拉鋸戰。尋常人若病重至此,脈象早就渙散了。
這不是病,是沈寂用全部意志力在與天争命,也可能是與自己較勁。
良久,顧明燭緩緩收回了手。沉默了片刻,擡眸看向沈寂,“大人。”
“直接拟方吧。”沈寂并沒看她,語氣淡然。
他又變回了那個高踞雲端、難以捉摸的北司大人。
顧明燭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備好筆墨紙硯的桌案前坐下。提筆蘸墨,凝神片刻便落筆。
書齋內重歸寂靜,只有她下筆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每一味藥的斟酌,每一分劑量的增減都關乎身後那個男人的生死,也關乎她自己未來的處境。
沈寂找了冊書來看,視線本落在墨字行間,可漸漸地,視線有了自己的意志,悄然上移,越過了書頁的上緣。
顧明燭寫得極認真。微垂着頭,露出一段纖細的頸子。那頸子極軟,他掐過的,記得手感。
幾縷碎發從她松松绾着的發髻邊滑落,在頰邊輕輕晃動。書齋的開着窗,光線從她身側打來,穿透薄薄的耳廓,像是鑲了琥珀色的光暈。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應是在苦思冥想,偶爾抿唇蹙起的弧度也好看,是專注的動人。
沈寂看着她不自知的美,看着她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那份安然。直到看着她落下最後一筆,他的視線不着痕跡地落回了手中的書頁上,甚至還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
“大人,方子拟好了。”她走過來,把墨跡未乾的宣紙呈上。
沈寂這才放下書,伸手接了方子看了。
顧明燭耐心醫囑:“此方重在清解浮熱、寧心安神、柔肝緩急。先服三劑觀其後效。期間大人需嚴格忌口,辛辣、發物、酒類一概禁絕。若出現以往未有的煩躁、或痛楚加劇也需忍耐,是藥力與舊疾相争的原因。”
沈寂靜默地聽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顧明燭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還不走?”沈寂瞥了他一眼。
“今日要給大人施針的,大人可否脫掉上衫。”
沈寂緩緩擡眼看向顧明燭,看着她強作鎮定卻仍洩出一絲無奈的樣子。
那無奈很淡,卻像一根魚刺紮進了他此刻本來尚算愉悅的心裏。
“替本司施針很辱沒你嗎?”
顧明燭怔了一下:“民女沒那麽想。只是……”
“只是什麽?”沈寂打斷她,愈發惱怒,“只是要對着本司這副沾滿血腥、沉疴纏身的軀體,讓你覺得不适?還是你心裏仍舊覺得,本司不配得你這仁心仁術?”
顧明燭怔了會兒,實在無話可說,無奈的從袖中取出一個藥囊,腳步一點點蹭近了沈寂,遞上,“昨天……是民女不對。無端誤會了大人,想着要跟大人道個歉。連夜制了這個。”
沈寂所有的怒意被她這番話給堵了回去,垂眸看着她掌心那個小小的藥囊。
“這又是什麽?”他開口,聲音裏的怒意已散了大半。
“是寧心的。”顧明燭立刻回答,聲音輕快了不少,“用了茯神、遠志、柏子仁等等,還有一些民女的獨家秘方。氣味很淡不會擾人,大人可以随身帶着。至于夜間放枕邊安神的,民女會給大人另配。”
沈寂沒說話,只是用指尖很“嫌棄”的把藥囊從她掌心捏了起來。湊到鼻端嗅了一下。果然是淡雅清苦,跟他平時用的不同。
“你縫制的?”
“是的。”
“你當本司眼瞎嗎?”他聲音不高,帶着戳破謊言的快意,“這錦囊是藥廬批量所制,本司一直以來戴的都是這種。”
“可放好藥粉後,是民女縫的封口啊,針線很是細密的,大人自己看看封口的線跡便知。”
“于是就叫你縫制的了……”沈寂只覺好氣又好笑,一股莫名的情緒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本想再刺她兩句,可卻還是下意識細看。
果然,囊口用粗線縫的,跟這價值不菲的雲錦面料格格不入。
沈寂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了一下。他想嘲諷,想問她是不是故意用最便宜的線縫成這樣來膈應他。
可話到嘴邊,刻薄竟有些吐不出來。反而一絲愉悅悄悄爬上了他的眉梢唇角,又迅速被他克制了,最終只是冷哼一聲,握住了錦囊,“顧明燭,你這一會兒畏懼如鼠、一會兒膽大包天、一會兒冷言譏诮,一會兒又獻藥賠罪。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
“都是。”顧明燭看出沈寂不打算計較了,便也輕快的笑了,“大人,脫衣,脫、光。”
想了想,又趕緊嚴謹補充:“上半身。”
沈寂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難辨,最終還是化為“算了”。沒再多言,單手解了衣帶,上半身的衣衫順着肩臂滑在腰間。
肌體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顧明燭驟然凝滞的目光中。
她承認沈寂身材跟雕塑一樣完美,明明看着修長清瘦,可脫衣後肌肉線條竟如此流暢。
但讓她凝滞的卻不是沈寂的身材,而是滿布的舊疤。
她不是沒見過傷疤,可沒有哪一處像眼前所見這般縱橫交錯、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有鞭痕,深深淺淺成淺白色的凸起,像一張網遍布背脊、腰腹。
有燙傷,用的像是烙鐵和烙棍,形狀扭曲猙獰。
有類似鈍器反複擊打、或是某種特殊刑具,集中在脊柱兩側、肋下、肩胛。
最令人心悸的是琵琶骨,雙側都被穿透過,并且很可能反複摩擦、拖拽後,留下永久性損傷。
這簡直不是身體,是一副活地獄圖。殘酷性質遠超她之前所見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被救出的孩子。
一個清晰的念頭湧入顧明燭腦海,高高在上的沈寂之上還有一個人,是他的義父沈撫風。
那個在诏獄外對裴棠雪都意圖不軌的老閹奴!
她明白了。西院那些孩子是沈撫風想禍害的對象。而沈寂……很可能,是沈撫風曾經長期折磨的人。
顧明燭幾乎要捏不住銀針了。
沈寂背對着她,沒有回頭卻知道她在看什麽,也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麽。他早已習慣了這類目光:驚駭、恐懼、厭惡,或假惺惺的同情。
他以往并不在乎,甚至覺得無聊。
可這一次卻讓他心生好奇,莫名想知道答案,“看夠了嗎?若覺得不适,現在出去還來得及。”
顧明燭驚醒,回過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屬于醫者的專注,“沒有不适。”
她上前半步,靠得更近,“請大人勿動,民女要下針了。”
說完,目光不再閃避那些傷痕,而是仔細避開特別猙獰的疤痕組織,尋找最佳的下針點。
指尖帶着微微的涼意落在了沈寂身上,落針速度極快。
沈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不痛,只有輕微的酸脹感,以及一縷微弱的暖流順着經絡緩緩擴散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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