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可憐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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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這是一片坡地, 陽光好一些,土濕一些。那第一層看地表,或許有野菜和草藥。第二層看灌木叢和矮樹, 有沒有金銀花藤?有沒有野莓?第三層看大樹根部和腐木。有沒有菌子?周圍土質松不松, 有沒有可能藏着塊莖食物?”
“就像剝洋蔥, 一層層看過去。找到一處就在心裏給這片地打個标記, 記住大致方位和特征。這叫資源點标記。下次再來,或者讓別人來, 效率能翻幾倍。而不是每次都從頭亂找。”
采集組幾個心思靈透的,已經開始下意識地在腦海裏把白日裏去過的林子,用這“三層法”重新“看”了一遍。
“走路看腳底,更要看前方、看周圍、看頭頂。”顧明燭繼續說着,“看到格外茂密幽暗的區域,腳下落葉層也極厚的。預判的可能性是裏面多半潮濕悶熱,蛇蟲多。那麽要盡量繞行或快速通過, 不要在裏頭停留。”
“看到陡坡碎石松動。預判可能有落石或滑坡風險,盡量遠離坡腳,選擇穩固路徑。”
“發現一片蘑菇長得特別好,周圍卻幾乎沒有蟲鳥啄食痕跡。預判可能有毒。遵循‘不認的不動手’原則,放棄。”
“這叫動态風險評估。每走一步, 你的腦子都要在問:這裏安全嗎?下一秒可能發生什麽?我有沒有退路?”
聽着的人無不後怕, 這幾天還真遇到過不少這樣的地方,也真有因此受傷的。
顧明燭繼續說着:“第三,我要強調信號和紀律, 要三人一組。”
“三人一組不是讓你有個聊天的伴兒。而是讓你們成為彼此的眼睛、耳朵和警報哨。規定一組人之間最大距離不能超過十步,為什麽?因為在這個距離內,一個人滑倒、被蛇咬、突然發病, 另兩人能在一息之內發現、呼救、上前幫忙。”
“還有手勢,我教幾個最簡單的。在林子深處喊話可能驚到小獸,手勢管用。”
顧明燭說着,放下了手中的樹枝,做了幾個代表着“停”、“集合”、“危險”、“求救”之類的手勢。
手勢又簡單又顯眼,好學。
所有人無論原先是什麽身份,此時都成了學生。連張蘭因也抿着嘴,下意識模仿着。
顧明燭繼續:“還有,任何情況下絕對禁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脫離小組視線!你想去的地方,必須全組決定。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是同組另外兩人的,是整支隊伍的。擅自行動,就是在把同組人和可能去搜救你的人,往鬼門關裏拖。”
“明白!”女眷們這次的回答帶着顫音,卻異常整齊。
她們都知道這可不是往日婆婆媽媽的叮囑,倒像是……像是爺們兒去的戰場。
大家互相看看,莫名就覺得有點兒燃是怎麽個意思。
“第四,如果覺得累,或是心慌、頭暈,要申請停下休息,喝點兒水再走,不要硬撐。”
話音剛落,就有人焦慮的問:“我們也不想硬撐的。可就是怕找不夠吃食,回來工分扣得厲害,家裏人就得挨餓。”
語氣裏還帶着點兒不服。
是張蘭因,她終究沒忍住。
顧明燭看了她一眼,心裏想笑:你可算問出來了。
她掃視全場,“我現在以營地臨時醫官,以及采集隊長的身份明确回答,也立個規矩。”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聽。
“經醫棚确認,确實是因身體不适導致當日采集量未達标者,工分不扣。”
人群裏響起一片不敢置信的騷動。
“反過來,”她話鋒一轉,語氣驟冷,“隐瞞不适、強行硬撐,最終導致自己發病,需要動用營地醫藥人手去救援,甚至拖累全隊行程、引發更大危險者。不僅當日工分全扣,還需承擔相應的責罰,并賠償額外消耗的營地醫藥資源。”
“我要你們記住,一個人的命比一籃子野菜金貴。一次救援所耗費的資源,比一個人十天能采回來的東西都多。”
“可……” 一個佝偻着背的老婦問:“我們泥腿子,賤命,會有人費那麽大勁救嗎?”
是啊,營地已經給了他們一份口糧,那麽他們死在山裏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他們不太相信顧娘子說的……還會付出額外的藥物和人手去救。
顧明燭笑了,“這個問題你們不該問我。”
衆人一愣。
“你們不如先想想建起這個營地、立下工分規矩的韓百戶。如果他覺得不值得,大可以像固城一樣緊閉營門,或者把你們趕走,讓你們自生自滅。”
“你們更應該想想,為什麽明明藥材捉襟見肘,卻還要熬煮預防時疫的湯藥,分給每一個人。” 顧明燭指了指醫棚方向,“如果覺得不值,我們大可以只救治那些‘更有用’、工分更高的。”
“甚至每日領着你們進山的錦衣衛。如果他們覺得你們只是累贅,何苦帶上,還要擔責?”
她停了停,讓這些話沉下去。
“這個營地還在,本身就是答案。”
顧明燭看着所有人:“救你們,不是因為你們‘值得’,這世上本沒有天生的‘值得’。”
“是你們選擇了要活,并且願意為‘活着’付出努力,也遵守了能讓更多人一起活下去的規則。”
“你們的命,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所以,請對得起你們自己。你們即然是被救者,那麽同時也該擔起施救者的責任!”
火光之外,營地邊緣,正在值守的裴時序靜靜的站着,目光牢牢地鎖在顧明燭身上,一刻也無法移開。
她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中盤旋。
“不是因為你們值得”、“你們的命,是你們自己掙來的。”、“請對得起你們自己。”
裴時序見過太多視百姓如草芥的衣冠禽獸,也見過邊關将領為了軍功不惜驅民為餌。
可顧明燭以一個醫女的身份,卻給這群通常會被視為“累贅”、“賤命”的災民和罪囚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她給予這些瀕臨絕望的人“理由”,一個能讓他們挺直腰杆的理由。
這是立心之術。
裴時序想,他已經厘清了自己對顧明燭的感覺。
他無法移開目光,眼裏的那支燭已經亮成了一盞再也無法熄滅的燈。
而他想走到那盞燈的身邊,讓那光芒……為他所有。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營地中央已集結起一支與往日不太一樣的隊伍。
雖說還是那些個人:面黃肌瘦的災民、神情複雜的裴家女眷、幾個沉默的錦衣衛。但氣氛已全然不同。
每個人都踩着連夜搓的草繩防滑索,褲腳和袖口也牢牢紮緊了。手腕、手掌上也都纏了碎布或是軟些的藤條。
十人一隊,隊首捏着顏色鮮明的布條。所有人都在幫同伴檢查裝備,也低聲重複昨晚學到的口訣,或默默比劃着那幾個簡單卻能救命的手勢。
顧明燭背着輕便背簍站在隊伍最前方,腰間挂着一柄小藥鋤和一把短刀、以及牛皮彈弓。
“出發!”
她率先踏入晨霧未散的山林。
而營地另一側,狩獵隊也整裝待發。
與采集隊以老弱婦孺為主不同,狩獵隊是營地最精悍力量的集合。以錦主衛為主,還包括有行商青壯和裴家男丁。
可惜裴家是流犯,不能拿太過“精尖”的武器,頂多就是棒子,或是削尖的木矛、繩套。
但其實無論是趙錢孫還是韓誠,都不會擔心裴家族人會逃跑。
一是逃無可逃,二是裴家的孩子們可都還在營地裏。
半柱香後,日頭又爬高些許, 狩獵隊出發。
直到晌午,原本只是陰沉的天又開始抽瘋,豆大的雨點再次砸落,瞬間把山林籠罩在震耳欲聾的喧嚣中。
還是狩獵隊先回來的。
二十幾個精壯漢子,出去時是的矛,回來澆成了叉。
人人形容狼狽,泥漿裹身,體力耗盡,好在還擡回來一頭百十來斤重的小野豬。
這收獲……
錦衣衛們心情有點兒喪,二十幾號人出去,帶回來的除了木柴之外就只有一頭小豬。
韓百戶心裏也門兒清,又是大旱又是洪魔的,這山林怕是熬成了半副空架子。前幾日還能獵到些野兔山雞,往後,走空将是常态。
但眼下軍心不能亂,韓誠臉上沒露分毫焦心,甚至走過去拍了拍那頭尚帶餘溫的小野豬,“不錯!這年景能從山裏摳出肉來就是本事!抓緊休整,下午雨勢若小了,照常出發,再探!”
“是!” 狩獵隊齊聲應諾,應得多少有些心虛。
裴時序也在其中,也很無奈,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好武難為久災之山林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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