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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淮寧,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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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淮寧,危

“王掌櫃, 您是想另做一批售賣?”顧明燭笑了。

另做可以啊,得加錢……

真不要小看古時的“版權”概念,當下手工藝界都有分門別類的行會或公所, 擁有相當大的自治權。

比如王掌櫃是藤器行的成員, 他通過契約獲得顧明燭的設計後, 其他同行若擅自仿制, 會被視為“奪人生計”,将受到行會的嚴格懲罰。

尤其顧明燭是錦衣衛的人, 在固城防疫也得了不少好名聲。王掌櫃想買斷,有一大半原因是圖能獨占這份“名人效應”。

若挂上“顧娘子親授”、“防疫義士同款”名目,這包的身價和銷路可就不一樣了。

這些彎彎繞繞的商業算計、言語機鋒,落在旁觀的晏十六和晏九眼裏,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晏九抱着刀,臉上雖然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眼睜睜看着顧娘子不過是用炭筆在紙上勾勾畫畫了一通, 四十兩雪花銀就這麽輕輕松松地得了?

那可是尋常莊戶人家幾年的嚼用!

他們大人挂着個殺神的名號,其實也是很窮的……

晏十六的震驚也不遑多讓。

眼神控制不住地往桌上那張輕飄飄的契書和旁邊那幾錠銀子上瞟。

她見識過顧娘子神鬼莫測的醫術,也領教過她整治人的厲害手段,可這般談笑間空手套白狼……呃,不對, 是“以筆奪真金”!

她對顧娘子的評價又往上狠狠拔高了一截。

一盞茶後, 顧明燭在契約末尾從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銀貨交割更是利落。

其實主要是王掌櫃歡喜,顧明燭對這四十兩毫無感覺,只在心裏悶悶的想, 自己在2050也是讀過一些穿越小說的,怎麽人家的女主動不動就好幾千兩、好幾萬兩的賺,自己這區區四十兩……

唉, 一言難盡。

從老藤記出來,三人轉向雜貨市集。顧明燭像只過冬前儲備糧食的松鼠掃貨,當然,用的是公款。

“生石灰、木炭、花椒、艾草……”

顧明燭是按百人隊伍300裏陸路行軍需要采購。最後還在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發現了一個老獵戶的攤子。

地上擺着粗布,上頭攤滿了草藥。

“老丈,您這賣的都是自己采的?”她蹲下身仔細辨別。

“對,是山裏幾種驅蟲草配的土方子,”老獵戶甕聲甕氣,“蛇蟲鼠蟻都嫌這味兒,比單用雄黃溫和些,挂在帳角或随身帶點兒,人也受得住。”

顧明燭眼睛一亮,這意外收獲比單一藥材更實用,果斷下叉,“都要了。”

省得她四處淘。

見日頭已高,幾人又轉進了城裏一家門面頗大的布莊。

布莊夥計見來了客,且氣度不俗(尤其是身後兩位随從看着就不好惹),連忙殷勤招呼。

顧明燭卻擺擺手直奔主題:“勞駕,取料子的零頭小樣來看看。”

夥計依言取來一堆各色布料的小塊樣本。

顧明燭也不多話,就在人家光亮的櫃臺上開始動手“實驗”,反複嘗試了五六種布料組合,撚、搓、對着光看經緯、吹氣,最終确定的“配方”是最內一層貼膚,柔軟吸汗的細白棉布,中間夾一層輕薄但能有效阻隔粉塵的木棉絮、最外層用較為致密、有一定防水濺效果的葛布。

她是想為錦衣衛的百人隊伍準備防護口鼻的“面衣”(口罩),每人至少五個的量。

空間裏雖然有系統獎勵的N95,但材質過于超前,她哪裏敢分發,只能自制平替版。

固城的鼠患雖已剿滅,但顧明燭心裏的隐憂還在,莫名其妙的散不下去。索性趁着采買補給的短暫空閑,給這百餘人南下之途多添一層防護。

畢竟口罩這東西屬于消耗品,她在崖山行醫早晚也用得到,做多少也不會浪費的。

其實如果中間再用一層濾塵帛效果會更好,可太貴,時下的濾帛都是達官顯貴家的女眷用在随身香包的裏布。

貧窮的沈大人肯定是無法大批量供應的。夾層裏的棉和綿也不用想,也貴,蘆花絮又沒到季節,那就只能木棉絮了。

顧明燭果斷下單了細白棉布兩匹、原色葛布兩匹、結實的粗棉線兩軸,韌一點的縫衣針五十枚,木棉絮兩大包。

這是做五百個口罩的量。時下棉布是較為普及的布料,但顧明燭挑的是質量好的細白棉,一匹價格高達一兩二錢。

葛布便宜些,一匹只要七錢。木棉絮兩大包花了一兩,粗粗棉線和縫衣針屬于半買半送了,一共兩錢。

一通讨價還價,一共花了四兩三錢,也不用顧明燭自己拿,布貨老板讓夥計送到縣衙的臨時駐地。

定好了布料,三人又馬不停蹄地去了一家專做油布的作坊。

這次是定做“防護衣”。

顧明燭選了最厚實、浸過桐油的深色粗麻布做外罩,她是打算設計成連帽罩衫連着鞋套的樣式,頸、腕、腳踝處都留了紮緊的布帶。訂了五十套的量。

又是一番計較。厚麻布一匹八錢,顧明燭買了四匹便是三兩二錢。上好的桐油不便宜,浸漬四匹布的量加上些許損耗,又是一兩銀子。再加上那些用作紮帶的邊角料錢,攏共又去了四兩五錢。

倒是花得不算多。

最後一站是藥鋪,顧明燭狂買,比如環境消毒的生石灰、驅蚊煙熏的艾絨、燥濕殺蟲避穢的蒼術、白芷,還有一些頭疼腦熱的備用草藥。

百多斤重量,花掉十五兩。

顧明燭覺得自己可真節約啊……

與此同時,淮寧。

趙錢孫帶着兩個心腹差役揣着文書進了淮寧城,直奔府衙戶房。

淮寧戶房的書吏顯然對趙錢孫這種“過路耗子”見得多了,眼皮都懶得擡,按着章程撥付口糧。

“流犯五十五人,差役五人,共計六十口。按淮寧府赈濟流犯章程,每人每日給米八合,計五日口糧。”書吏撥着算盤,聲音平板無波,“共計米二百四十升。去倉上支領吧。”

二百四十升。趙錢孫心裏快速盤算着,糙米将近三百斤了!淮寧府果然是大城,是比路上那些窮酸地方大方,按流律最高的八合給口糧。

可他趙錢孫要的不是大方,是實惠。

出了官倉,趙錢孫讓心腹尋了輛驢車來拉米,自己則往門口一站,撮着牙花子等人來。

等的不是熟人,是專做“倉老鼠”生意的閑漢。

在官倉附近常年盤踞着一類閑漢,個個眼活耳尖,消息靈通。專盯着從各地押解而來的流放隊伍、過往公差,乃至任何能從官倉裏支領出公糧的人。

這些閑漢手裏有門路,能把品相尚可的公糧折換成現錢,或是換成價錢更低、來路更雜的私糧,讓經手人從中賺取差價。

趙錢孫是這倉老鼠行的老主顧。

但凡他押解的隊伍,沿途經過的州縣都要倒騰一手。今日這二百四十升糙米,他壓根就沒打算真拉回去給罪囚吃。

沒等多久,一個穿着半舊褐色短褂、身形乾瘦、眼睛卻滴溜轉的中年漢子便溜達了過來,像是不經意地蹭到趙錢孫身邊,壓低聲音道:“這位爺,可是手頭有東西出?西市老刁價格公道,現銀結算。”

趙錢孫瞥了他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多少?”

老刁也不廢話,伸出二根手指在趙錢孫眼前晃了晃,聲音壓得更低:“二成。您這米是赈濟糧,品相差些但勝在乾淨,能進南城幾個大腳店的後廚。”

兩成就是趙錢孫能得的好處。

“太低了。”趙錢孫皺眉,“至少三成。”

“爺,您瞧瞧這光景,”老刁朝官倉外努努嘴,“淮寧可不比旁的小城,風聲緊得很,兩成頂天了。再高,這生意小的咱也不敢接,風險太大。”

兩人又低聲拉扯了幾個來回,最終以總價的兩成三成交。

“兩位官爺,跟小的去拉糧食吧。”老刁賠着笑。

趙錢孫剛要動,趙發達有些猶豫的拉了拉他衣袖,“哥,咱們的過路批文和關防回執還沒拿。再遲些,怕書吏就散值了,今天要是取不到,明天就走不了。”

趙發達是趙錢孫的心腹,同時也是堂弟。

“啧,”趙錢孫沉浸在即将到手一大筆“好處”的喜悅裏,被打斷很是不耐煩。

他瞥了一眼天色,見日頭還高,“慌什麽?銀子落袋才是正經。那破批文又不會長腿跑了,今天拿不到就明天一早去拿,府衙還能關了門不成?不差這半天工夫!走走走,先辦正事!”

他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銀子到手,去哪個相好的暗門子松快松快,再打壺好酒。

趙發達見他如此,也不敢再勸,只得惴惴地跟了上去。

兩人跟着老刁,七拐八繞竟繞出好遠,來到一個僻靜無人的巷子口。

另一輛蓋着破氈布的驢車已經等在那裏,老刁的兩個夥計機警地四下張望。

“官爺,您驗看。”老刁示意夥計掀開氈布。

袋子一解開,一股混合着塵土和明顯黴味的氣息就撲了出來。

趙發達一眼就看出了問題,倒出來的黍米顏色太灰了。不少米粒上還附着着灰綠或灰白的黴點,當中還夾雜着細碎的、不知是砂石還是蟲蛀的粉末。

趙發達下意識回頭看向堂兄。他們兄弟是貪,但這黴變得好像有點兒……過,怕是吃了真要出毛病。

趙錢孫便也過來瞧了眼,面色不善。

老刁見狀立刻湊過來,陪着笑:“官爺,您放心!這都是大倉庫裏頭年深日久壓的底子,看着是有些上霜,但窮苦人家誰不吃點陳糧?回去讓那些罪囚們多淘洗幾遍,下鍋多熬煮些時辰,一樣頂飽!這價錢,您可是打着燈籠也難找啊!”

趙錢孫胃裏一陣翻騰,但被貪欲和僥幸心理壓了下去。

出毛病?出毛病也是那些罪囚身子骨賤!淮寧城這麽大,每天消耗的糧食海了去了,哪有那麽巧就吃出大事?再說了,真要有事也是官倉的糧不好,關他一個按章程領糧、路上正常消耗的押解官什麽乾系?

“兩成五,不然不要了。”趙錢孫抓緊最後的機會講價。

“行行,給您裝車!”老刁眯着眼睛樂,趕緊催促夥計加快動作。很快,驢車上的官糧被徹底替換成了黴變糧。

趙錢孫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又帶着趙發達去西市給買“自己人”要吃的口糧。

那不然呢?他反正是不會吃那些黴糧的。這一進一出,他趙錢孫這趟淮寧之行,可是賺了。

兩個時辰後,城外“丙字區”,趙錢孫回來了,帶着那車糧食,行路批文果然沒來得及取。

糧食得流犯們自己背,當陳米袋子打開,那股黴變和腐敗的氣味立刻撲了出來。

“就……就吃這個?”來領米的周嬷嬷顫聲問。這哪裏是給人吃的東西?怕是連災年最差的糠麸都不如!

“有的吃就燒高香吧!”趙發達不耐煩地罵,“不想吃就餓着!老子們辛辛苦苦弄來的糧食,還輪得到你們挑三揀四?趕緊領了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他手裏的鞭子虛抽了一下空氣,“啪”的一聲脆響,吓得周嬷嬷和後面排隊的流犯們都是一哆嗦。

裴時序站在人群稍後,目光掠過趙錢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餍足、以及差役們自己那份明顯不同、用乾淨布袋另裝的夥食。

一切不言而喻。

這是明知有毒,而飼之以毒。

憤怒像火,在他胸中竄起。他看着周嬷嬷和所有裴家族人都低下了頭,一個接一個地上前領糧,動作僵硬,眼神空洞。

裴時序想起顧明燭在營地的時候曾教過所有人,若遇到時疫,要隔離,要消殺,要斬斷傳播的途徑。

那麽,對付趙錢孫這樣的人呢?

也需要找到他的“命脈”,然後,冷靜地,一刀斬斷……

傍晚十分,丙字營升起幾縷虛弱的炊煙。

流犯們煮了剛分到的米,粥裏再和上野菜碎,勉強喝個湯飽。

而趙錢孫的吃食向來是由裴家族人裏手腳利落、模樣也還看得過去的婦人輪流操持。

今天輪到裴月華。

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鍋,裏面是雪白的米和清冽的水,旁邊小碗裏還裝了幾片鹹肉和一把翠綠的野蔥。

這是趙氏兄弟倆的“特供”。

裴月華垂眼撥弄着火,沒一會兒,回頭喚了聲:“大兄,柴沒了。”

裴時序抱着一小捆枯枝走了過來,蹲下身添柴,動作不疾不徐。

不遠處,趙錢孫瞧見了這一幕,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嗤笑。

如何?曾經需要他仰望的貴胄公子,如今淪落到為他這樣的“下吏”做這等粗使活計,愉悅啊!舒爽啊!比喝十 碗肉粥都舒爽!

他打量着裴時序。

“趙總旗!” 江徹粗嘎的嗓音突然打斷了趙錢孫的“愉悅”。

他大步走了過來,手裏還攥着補貼批條副本。

趙錢孫不悅地皺眉:“又怎麽了?大呼小叫的!”

江徹走到近前,把手裏的批條副本往趙錢孫面前一遞,質問:“這數目不對吧?淮寧路段的補貼應該是每人三百文,我的怎麽短了百文?”

差役一共五個,趙錢孫和他兩個心腹都拿到了三百文。唯有江徹和另一個新來的只拿到兩百文。

趙錢孫心裏暗罵江徹愚蠢,一把奪過批條,“你懂個屁!這上面寫的是酌量給發!淮寧府如今什麽光景?官倉吃緊!兩百文已經是本總旗豁出臉面去争來的了,你還想要足額?做夢呢?”

他唾沫橫飛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把短缺推給淮寧府。

反正明天就啓程,江徹再怎麽炸毛,他也沒本事沒時間進城去核數吧。

江徹憤憤地啐了一口,爆了句粗口,賭氣離開。

沒人注意到倆人争執的這幾息功夫,裴時序一直虛握着左手已經伸到鍋沿上,掌心裏一小撮細如塵土、顏色灰敗的粉末灑進了散發着米肉香氣的鍋裏。

随後拿起長柄木勺輕輕攪動。

姜香、蔥香、米香、肉香随着攪拌蒸騰而起,覆蓋了一切異味。

裴時序站起身,默默退開。遠處的江徹跟他的眼神極快地交彙了一瞬,默契、了無痕跡。

他往鍋裏扔的是用那些黴米碾的粉……

固城,縣衙後院,沈寂的臨時居所。

夜色已深,沈寂卸了外袍,只着一身裏衣靠坐在窗邊的硬木椅上,認真看着一份剛送來的、關于南下道路情況的簡略輿圖。

顧明燭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他的藥碗。

“大郎,該喝藥了。”

“大郎?”沈寂聞聲擡眸,一臉莫名。

“你現在自己一個人,不叫你大郎叫你什麽?大人?沈大人?北司大人?”顧明燭很有些陰陽怪氣。

沈寂不跟她計較,他知道她在氣他,愈發面色坦然的接過藥碗,仰頭一口氣喝完。

苦澀之後似有回甘。

“手。”顧明燭言簡意赅,坐到了他旁邊。

沈寂沒說什麽,很自然地把左手手腕遞了過去。

屋內很靜,能聽到窗外夏蟲偶爾的鳴叫,和遠處巡夜兵士規律走過的腳步聲。

顧明燭號了一會兒脈,再收回手,神色帶了薄怒,“肝郁脾濕,心脈耗損。你這幾天沒按時服我給你的藥丸?”

沈寂有些心虛,“不礙事。”

他試圖把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南下諸事都齊備了,你今天采買的那些——”

顧明燭直接打斷,“現在說的是你的身體。明天就啓程,你還要帶着內耗上路,就是鐵打的金剛也很難撐到崖山!”

她咬牙切齒的說着,又從随身搭膊裏取出針囊抽出銀針,一一在燈焰上掠過,語氣不善,“安神疏肝。今晚必須睡個好覺!”

沈寂看着那閃着寒光的針尖,咬了咬嘴唇沒敢吭聲,走到裏間那張簡易的行軍榻邊坐下。

顧明燭跟過來,先是在他頭部和頸側的幾處xue位輕輕按壓,随後銀針依次刺入百會、神庭、內關、太沖等xue。

她的手法穩,進針也快,沈寂只感覺有輕微的酸脹,并不算難受。

随着她的行針,沈寂連日積壓的頭痛和緊蹙感也在一點點化開。

顧明燭一邊凝神感受指下的針感,撚動銀針尾端,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貪看男人此刻難得松弛的模樣。

心口那點因他不知愛惜身體而起的無名火,終究是散了大半,語氣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我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首要任務是保證我們自身隊伍的安全南下。”

“你是主帥,你的狀态關系到我們所有人的生死。”

沈寂沒有睜眼,啞聲應着,“我知道。”

唇角又揚了起來。

顧明燭暗自腹诽:外頭的人怕是這輩子都不知道,殺神是這麽好哄的。

針留了兩刻鐘,兩人就随便聊起今日日常。

“西市有村婦在賣新摘的嫩寒瓜,頂花帶刺,極水靈,我買了幾根讓田火頭用鹽醋拌了,明日路上給你佐粥,最是清口解膩。”

“嗯,好。”沈寂點點頭。

“晏九學着用新買的藤包裝行李,他喜歡得不得了。你也有,我特制的。”

“好。”

“我還買了不少木棉絮,蓬松乾淨,做面衣夾層比預想的更妥帖。路上如果有機會,再多收些。”顧明燭說着自己專業內的事,語氣便更多了幾分篤定。

“你看着辦便是。”沈寂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融進呼吸裏。

顧明燭不再說話,輕輕的扶他躺下,靜靜地守了會兒,時而查看一下針的情況,聽着他逐漸變得悠長平穩的呼吸聲。

連日來的殚精竭慮只有在此刻才暫時卸下。

估摸着時辰到了,顧明燭起了針。沈寂只是睫毛顫了顫,并沒醒來。

顧明燭把銀針消毒後收好,沒急着走,坐回榻邊又看了沈寂一會兒。

睡着的沈寂一身毫無防備的姿态,唇色是淡淡的緋,在昏黃光線下,十分……誘人。

這種時候的便宜不占是白不占的。

顧明燭微微俯下身,唇瓣即将要觸碰到沈寂唇角的時候,餘光瞧見枕邊一抹細膩白色。

是一小角絲綢。

顧明燭輕輕抽了出來:窄窄的肩帶,柔順的褶皺……

這是她不翼而飛的吊帶睡裙!

她還以為在營地的時候忘了收被風吹走了,原來被他拿了!!

這家夥,不讓她碰,卻還要偷她的貼身衣物置于枕畔,伴他入眠!

顧明燭強忍着笑,把睡裙按原樣塞回了他枕下。

終究還是沒忍住,親了他一下。

随後才端起空了的藥碗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扉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而內室的榻上,本該“沉睡”的沈寂睜開了眼睛,只有耳根的緋紅洩露了心情,難以名狀的焦躁和……渴望。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騰起某些畫面:絲綢下的細膩、起伏。

絲綢本身還是由他親手,一寸一寸從她身上剝離的……

好想看她再穿一次。

完蛋了,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顧明燭回到一樓,晏十六知道她每晚都要擦洗,早給備好了熱水。

她一邊擦一邊可惜救護車跟着裴時序跑了,她沒辦法使用那個巨舒适的洗浴間。

好在每日30分鐘進入時長仍在靜靜累加,按時間推算,如今至少已攢下三小時了。

洗漱完,躺回榻上剛要閉眼,意識裏叮咚一響,固城防疫的結算來了。顧明燭精神大振。

救護車的缺點是有效距離只有15公裏,優點是15公裏僅是不能拿取,有空間獎勵這類的信息還是可以播報到位的。

【階段性成就:城市級時疫防控(固城)】

核心指标完成度:有效組織滅鼠、清淤、垃圾處理、水源管控,大幅降低環境病原體負荷,初步防疫體系建立。

成就獎勵結算:1、“一日水電卡”五張。

2、“防疫先驅”成就錦旗一幅。

結束。

然後呢??

???就沒了???

幾個意思?!!!她七天七夜幾乎沒合眼,頂着壓力推行那些不被理解的規矩,用盡了心思和有限的藥物,在鬼門關前硬生生把固城往回拉了一把。

結果,就給了她一張只能看不能馬上用的“水電卡”,和一面……錦旗???

哈!她氣笑了。

算了!

顧明燭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薄被扯過頭頂,開始默默數羊。

一只羊,兩面錦旗飄過……兩只羊,水電卡在眼前晃……

啊呀好氣!

不過不太對,顧明燭的職業本能壓過了郁悶。

這不像空間以往的作風。它向來嚴謹,向來按“價值”論功行賞。從最早的止血救人給藥,到後來升級距離、解鎖實體權限,每一次獎勵都跟她達成的結果有量化的關聯。

固城不該是這麽點敷衍獎勵。

難道還有隐藏防疫任務?或是任務沒全部完成?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緊,迅速複盤每一個環節,确認自己沒有疏漏。

可惜太困了,極度疲憊淹沒了疑慮。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前一秒,救護車的電子音突然再次響起:

“關鍵人物命運軌跡偏移……警告……負向重大偏離……”

顧明燭驚醒,在黑暗中坐了起來。

是裴時序。

裴時序做了什麽,又或者是別人對他做了什麽。

但一切只是猜測,她當然無法預料,300裏開外,整個淮寧府、丙字營,已淪陷……

清晨,淮寧府城內。

陳家布莊老宅附近的一條後巷,有個專供腳夫行商歇腳的“悅來腳店”。

早起的夥計捏着鼻子去倒夜香,卻踢到了一“團”蜷在泔水桶邊的人。

“哪個不長眼的睡這兒!”罵聲未落,看到的是一張青紫扭曲的臉。

夥計變了調的慘叫,撕裂了清晨。

恐慌在蔓延。

鄰近的“王記”小食鋪,昨天還好端端掌勺大廚沒來上工。

家人破門而入,只見他倒在床邊,渾身滾燙不省人事,頸側還鼓起一個雞蛋大小、紫得發亮的硬塊。

“瘟、瘟神老爺收入啦!”

不知是誰先傳出了這句話,恐懼使然,人們推搡着、攜家帶口的逃離不祥的區域。

可逃離者當中,一個在“王記”對面賣炊餅的漢子,昨天還曾隔着街跟發病的大廚搭過兩句話。

此刻他也跟着人流逃命,可已經覺得喉嚨發乾,頭一陣陣抽痛。

一起逃命的是他的媳婦,還牽着五歲的兒子。孩子早起就蔫蔫的,小臉泛着不正常的紅,嘴裏一直喊冷。

還有一個住在半條街外、素來體弱的老婦人,早上只是開窗聽了會兒街面上的喧嘩。此刻被兒子背着跑,身子也在一陣陣打顫。

這些人逃往淮寧城的四面八方,逃往尚未被驚擾的街巷、宅院。

更嚴重的騷亂在午後發生。

消息再也捂不住了。

“東市出瘟病了!沾上就死!”

“西市也有了!郎中老爺都倒了!沒救啦!”

“快想辦法出城!”

有些門路的人家,拖家帶口趕着車馬湧向城門。可人數太多,車馬堵塞了主要街道,踩踏跟沖突時有發生,城門守軍壓力驟增,怒罵聲與百姓哀求聲混雜在一起。

更多無法出城、去了城外也無處可去的人在瘋狂搶購。

全城的藥鋪被首先被沖。

人們湧向任何可能“避瘟”的藥物,艾草、蒼術、雄黃乃至香灰,無論是否對症,價格飙升,搶奪中還有櫃臺被擠垮的情況,藥材灑落一地。

糧鋪和雜貨鋪緊接着遭殃。

糙米、面粉、鹽、布料、火石……所有能囤積的物資都被搶購一空,店家臉上卻露不出一絲笑容,因為在客人裏也發現了高熱的。

街邊所有還能提供食物的食攤、糕餅鋪、甚至醬菜店都被圍滿了。剛剛蒸好的饅頭、案板上的熟食,轉眼就被搶光。

淮寧城原本安穩的生活速滑向失控邊緣。

淮寧知府楊文遠在簽押房裏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剛剛因為應對水患、安置流民得力,受到了布政使司的口頭嘉獎,前程看似一片大好。如今竟……

他沒辦法想像後果和代價,嘶聲對師爺下令,“立刻以府衙名義出告示。就說……就說本官已知曉城中有時氣不順,正全力處置。嚴禁任何人散布謠言,違者以擾亂治安論處,先抓幾個帶頭喧嘩的以儆效尤!”

“還有,馬上召集府衙所有醫官、以及城內所有藥堂的大夫,組成防疫署。府衙出錢出糧,命他們速去發病的街巷診視!”

“但凡患病的,無論輕重不許外出!亡故的,不論是什麽原因,馬上轉移到城外義莊安置!”

“八百裏加急!向朝廷和布政使司奏報災情!懇請太醫院速派精通瘟病的禦醫前來,并火速調撥避瘟藥材!”

“讓守備衙門立刻調兵!封城!全城宵禁,入夜後無故上街者,抓!”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傳下去,府衙上下所有人瘋狂運轉,全城的大夫們也被半請半逼地聚攏起來。

坦白講,以楊知府的這幾項舉措,在風雨飄搖的大胤已屬極佳。但時疫的蔓延速度仍舊遠超所有人的反應。

發病的街區在增加,恐慌的百姓在沖擊封鎖線,數量有限的兵丁也在心生懼意,封鎖時有騷動。

藥材價格在禁令下依然飛漲,有門路的富戶開始悄悄舉家外逃……

而城門外,災民棚的人不是瞎子,哪裏看不出城裏出了事?

守軍派去探聽的人很快驚慌失措地回來,帶回讓人膽寒的三個字:“疙瘩瘟”。”

這三個字刺穿了所有人心頭最後一點僥幸。

“疙瘩瘟!城裏鬧疙瘩瘟了!”

災民們吓得腿軟。

“不能待在這兒!緊挨着疫城,下一個沒命的就是我們!”

“走!快逃!”

災民們本就是流動的,城外守軍只有守衛城門和要道的職責,并沒有阻擋災民自行離開的權力,更何況他們自己也心頭發慌。

潰逃的狂潮裏,求生的本能催生出了掠奪。

不知是誰先撲向了堆放赈濟糧的臨時棚屋。

“糧食!帶上糧食!”

“搶啊!不搶等着餓死在路上嗎?”

災民們掉轉方向,紅着眼睛湧向那幾間儲存着活命口糧的棚子。看守糧棚的寥寥差役、和幾個老弱民夫吓得魂飛魄散,被輕易沖開。

木門被撞倒,草席被扯爛。人們撲向那些裝着糙米、豆子的麻袋,用盡力氣撕扯、争搶。

米粒和豆子灑了一地又被無數只腳踩進泥裏。有人扯到了半袋,扛起來就跑,再被人扯住。有人只抓到一把,也沒東西裝,硬是拼命的塞進了嘴裏。

更有人為了一小袋糧食厮打在一起,怒罵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場面徹底失控,赈濟體系很快崩潰。

沸反盈天,丙字營同樣如此。

“趙總旗!咱們為啥還不拔營出發?” 棚外,性急的江徹扯着嗓子喊。

趙發達從棚子裏鑽出來,滿頭大汗,強作鎮定地喝罵:“嚷什麽嚷!不是說了嘛,總旗身子不爽利,而且這都午後了,走去哪兒?明兒再說!”

江徹冷臉上前,一把推開趙發達,掀了棚簾。

窩棚裏酸腐的惡臭瞬間湧出,趙錢孫癱在草席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他昨晚吃了那鍋加料的粥後,上吐下瀉折騰了一宿,此刻已是虛脫狀态,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趙發達要“幸運”些,搶了裴家的野兔乾,沒怎麽喝粥。

此刻趙錢孫聽到動靜勉強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到是江徹,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水、給老子弄點水。”

他掙紮着想動,卻牽動了腹部,又是一陣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趙總旗。”江徹站在棚口沒有靠近,目光掃過趙錢孫露出來的地方,尤其是頸側,倒是并沒瞧見“疙瘩瘟”常見的紅腫硬塊。心中稍定,但疑慮未消,“你這症狀會不會是……”

“放屁!”趙錢孫甚至都不聽江徹說完,已經心虛的嘶聲打斷,“老子這是腸胃不和,跟那勞什子瘟病有個鳥關系!你看老子身上有疙瘩嗎!”

他當然不能承認。如果城裏真的在鬧疙瘩瘟,他哪怕只是腹瀉也極可能被不分青紅皂白地被處理掉!

棚外的江徹下意識看了眼遠處的裴時序。

裴時序自然清楚趙錢孫這“急症”的由來,不過是一小撮碾得極細的黴變谷物粉末。

分量是他精心計算過的,足以讓這貪婪無度的蠢貨上吐下瀉、元氣大傷,卻絕不至于立刻要命,更不會引發時下令人聞風喪膽的“疙瘩瘟”。

除非那黴糧上頭已經染了瘟毒……

見裴時序不動聲色,江徹也心情稍緩,耐着性子勸趙錢孫:“可一旦徹底亂了,咱們就走不了了。不如……不如立刻拔營,咱們先離開淮寧地界再說?”

“走?咳咳……也……也成!”趙錢孫掙紮着想坐起,卻又牽動腹部,疼得冷汗直冒,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江徹,“若你實在不便,我讓發達和弟兄們擡着你走。”

“擡個屁!”趙發達也吃了那粥,此刻也沒好到哪兒去,聲音都變了調,脫口而出,“咳咳……過路批文和淮寧府的關防還在城裏沒拿出來!怎麽走!”

此言一出,不啻于十八道驚雷劈在江徹頭頂,他臉色驟變,“你們不是昨兒就去戶房辦交割了嗎?怎麽會沒拿出來?”

趙發達臉上青白交錯,又羞又惱,但事已至此瞞是瞞不住了,只能硬着頭皮胡編,“這能怪老子嗎?管文書蓋章的書吏說是有批緊要麽文要先處理,讓老子今早再去拿回執。要不你去,你快去,你快進城把——”

話還沒說完,棚外頭傳來裴家族人的驚呼。

“看!城門要關了!”

江徹心頭大驚,駭然望去,只見原本只是增兵戒嚴的城門确實緩緩合攏。最後一批試圖沖出來的馬車和行人被強行攔下,哭喊聲即便隔着這麽遠也能隐約傳來!

“批文!”江徹腦子裏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再顧不上棚裏的趙錢孫,只對着最近的兩個差役吼:“跟我來!”

話音未落,人已朝着城門方向沖去。被他點到的兩名差役愣了一下,也咬咬牙,拼命跟上。

三人幾乎是用上了逃命的速度穿過狼藉的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越來越窄的門縫。

作者有話說:

明早還是七點更新大家端午安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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