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女閻王當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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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兩下……她閉着眼,鼻尖蹭了蹭他微敞的衣襟,嗓音是剛醒的沙啞, “我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
“你一直沒阖眼?”
“我也剛醒。”他撒謊了。
他輕輕摩挲着她纏着藥布巾的額角, 力道很輕, 可眼底翻湧的暗潮卻暴露了他昨夜目睹她滿頭鮮血時, 幾乎要焚毀理智的驚怒和後怕。
顧明燭靜默片刻,仰着臉, 喚他的名字:“沈寂。”
“嗯?”
“要是昨晚我出了事,你——”
“我就把那些人都扔進化人場。”
“那你豈不是真的成了閻王?”
沈寂低頭看着顧明燭,“我會讓他們知道,閻王不是用來罵的,是用來敬的。”
顧明燭怔了一會兒,低低笑出聲,“好有道理!”
沈寂沒給她繼續調笑的機會, 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另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血肉裏,以此确認她還鮮活地存在着。
顧明燭眼角沁出淚花,不知是被勒得疼了,還是被沈寂這變态的承諾燙到了心窩。
她貼着他的唇瓣, “那我便陪你一起當閻王。化人場, 一起去。”
晨光熹微中,铛铛的銅鑼聲在淮寧府的大街小巷響起。
随行的傳令兵騎在高頭大馬上,手裏舉着令旗, 聲音穿透死寂:“巳時三刻(約上午九點四十五),于府衙公開展示病理,各坊派代表, 驗看屍身!”
這是戰書,顧明燭下的。
巳時三刻,陽光兜頭澆下,青石板鋪就的府衙門外空場。
這裏是淮寧府權力的中心,此刻臨時改造成了“露天驗屍場”。
盡管圍觀者雲集,人聲鼎沸,但整個場地也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四周被錦衣衛和城防營的兵丁圍得水洩不通,長槍如林,刀戟森森,一道粗粗畫在青石板上的石灰線就是不可逾越的生死界。
線內搭建了簡易高臺,線外是城中各坊選出的代表,條件是診過脈,健康的。
沒有人敢跨越那條白線,哪怕是平日裏橫行慣了的士紳子弟。
空氣裏全是緊張。
昨夜張家帶頭鬧事的案子,今晨已由城防營在全城各坊進行了通報:
“查得張魁糾衆至百人以上,哄堂塞署,持械毆差,為首者依《大胤律》,首犯斬立決,照強盜殺人例枭首示衆!”
“其餘參與謀劃涉事男丁十五人,杖一百,刺‘疫奸’二字,發邊塞充軍,終身服役!”
“此乃楊知府連夜勘實定谳監斬,已黎明正法!”
這是沈寂在淮城砍下的第一刀。
先前那些被當作耳旁風的“鐵律”,終于從口頭警告變成了城門上的人頭。
所有人終于信了。
陽光慘白,毒辣辣地把每個人的恐懼照得一清二楚。
高臺上,擺着三張改造過的公案桌。
這是顧明燭按照2050年的防疫标準,結合大胤現有條件,連夜命人改出的“異類解剖臺”。
臺面是杉木板制成,邊緣高高翹起,刻有導流淺槽,通往臺腳旁放置的、用以收集屍液的陶盆。
臺邊規整地碼放着編了號的竹制器械托盤、盛放标本的陶罐與油紙包,甚至連拭擦血污的布巾都是用消毒水煮過的。
臺心停着兩口薄皮棺材,棺蓋大開,散着淡淡的屍臭。
臺前,顧明燭從頭到腳裹着厚實的桐油防護服,外面又套了一層浸透藥液的防水圍裙,臉上罩着特制的恩久五面衣,只露出一雙清冷如霜的眼睛。
身後兩名仵作也穿着類似的防護服,把其中一具棺裏的屍身擡出來,擱在了解剖臺上。
顧明燭無視了臺下那些伸長了脖子、面色慘白的士紳,毫不避諱地撥開屍體上被膿液浸透、粘在腐肉上的破衣爛衫,露出青黑色的皮膚。
“驗生,開始。”她的聲音透過面衣傳出,“這是淩晨剛剛離世的一具核瘟屍體。”
臺下前排的不少人已經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狂吐起來,随即踉跄着轉身逃離。
可更多的人,雙腿像是被釘子死死釘在了青石板上。恐懼是一方面,更多的感受是憤怒和屈辱。
“剖正常亡故者身體,死後不得超生!顧閻王,你不得好死!”
“列祖列宗在上,這女人是在掘我們的根!”
無數雙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盯着臺上那個全副“異裝”的女人。
可他們不敢上前、不能上前,列祖列宗之下還有更多活着的人。
他們只能親眼看看這個妖女究竟要如何踐踏倫常,做出“禽獸不如”的行徑!
面對臺下一道道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憤怒目光,顧明燭恍若未覺。
手中的柳葉刀沿着肌理走向,劃開屍體腹股溝處潰爛流膿的皮膚,剝離皮下組織,露出裏面腫大如鵝卵石般的淋巴結。
刀尖輕挑分離腐壞組織,一團黑紅色的膿狀病竈被竹鉗夾起,放進身側早備好的空陶罐裏,并淺淺蓋上蓋子。
随後,顧明燭側首,看向身後略顯僵硬的仵作。
那仵作心驚膽戰地端起陶罐,一步步走下高臺,打開蓋子,罐口對着那些面色慘白的士紳。
“都看好了,罐子裏是什麽。”顧明燭高聲說着。
前排的人原本一副要與之拼命的架勢。可當那罐口對準他們了,全部下意識地別開了頭。
可又不得不看,只能眼皮半開半阖,從眼縫裏驚恐地瞄。
雪白的陶罐內壁上,吸飽了血的跳蚤密密麻麻附在病竈殘跡上,像撒上去的黑芝麻,還在瘋狂蹬腿,想尋找下一個溫血宿主。
“嘔……”
前排的士紳們涕淚橫流,吐得撕心裂肺。
“這是你們非要埋了的祖宗?”顧明燭冷笑,“你們把染病而亡的族人草草埋進土裏,自以為叫入土為安。可你們埋下去的不止是先人,是成千上萬只這樣帶毒的‘食血蟲’!”
顧明燭喝破真相:“它們吸了病人的毒血,腸胃堵滿病菌,如今又渴又餓,瘋了一樣要找活物寄生。你們不一把火燒了這些帶毒屍身、滅殺蟲豸,它們就會順着土層縫隙、地下滲水,爬進你們家家戶戶的水井,鑽進你們的炕頭被窩,咬上你們還在襁褓裏吃奶的娃娃,讓瘟疫纏上滿門老小!”
“這就是你們死守不放的入土為安!”
“都睜大眼睛給我看!”
顧明燭話音未落,後排幾個自诩“讀書明理”的士紳立刻高聲反駁。
“妖婦胡言!入土為安乃千年古訓!只需深埋三尺,任它什麽毒蟲鼠蟻,自然餓死在黃土裏,豈容你危言聳聽!”
“對!咱們淮寧有的是地!挖深一點便是!”
人群中不少百姓被說得動搖了,又開始交頭接耳,眼中重新燃起了僥幸的火苗。
顧明燭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笑話,“有地?淮寧府八縣一州,現有多少人家斷戶?有多少棺材停在家裏、停在義莊?你們告訴我,在全城皆疫的情況下哪裏有那麽多‘三尺淨土’給你們一家一戶地去深埋!”
“可……可……總是找得到的!”還有人在強辯。
“行,你找得到。”
顧明燭點點頭,走向臺上的另一具棺材。
這具跟方才那具不同,被一層厚厚的、浸滿桐油的油布緊緊包着,嚴密地封死。
“這是三日前按照你們所謂的‘入土為安’埋下去的。”顧明燭冷冷說着,朝回到臺子上的仵作點了點頭。
仵作拿出火折子,點燃了桐油布縫隙處預先塗抹的一圈硫磺膏。
刺鼻的黃色煙霧瞬間冒了出來,伴随着輕微的爆鳴聲。
這是顧明燭特制的“驅蟲熏劑”。利用高溫和硫化物氣體,先把棺材內部縫隙裏的跳蚤、虱子瞬間熏暈或殺死一部分,同時形成一道向下的氣壓屏障,逼迫蟲子往棺材無法往外跳。
幾息之後,煙霧稍散。
仵作戴着厚手套,用特制的鐵鈎揭開了油布,又用撬棍一點點撬開了棺蓋,一股濃烈、混合着泥土腥臭與髒器腐敗的惡臭轟然炸開。
顧明燭拿着手中早已準備好的、蘸滿藥膏的濕布搭在那條縫隙上,又看向臺下,指着臺下最強硬的文士們,冷聲說着:“既然諸位如此熱愛祖制,如此篤定深埋三尺便能萬事大吉,那不妨上臺來親眼看看裏頭的吸血蟲,到底死沒死。”
臺下瞬間死寂,那幾個文士臉色煞白,沒有一個人敢挪步。
顧明燭嗤笑一聲,“放心。但凡因為上臺來看,被蟲子咬到,或是被疫氣熏到的,我顧明燭負責治好。若是治不好,我的腦袋也摘下來挂在城門上,供你們唾罵!”
一息、兩息、三息……漫長的等待後,無人上臺。
顧明燭平靜的看過臺下每一張面孔,有愚昧、有恐懼,但更多的是被時代洪流碾過後的麻木和無助。
可她心底那股諷刺和譏诮,也随之一點點消失了。
是,他們不知道核瘟杆菌是怎麽傳播的,不知道跳蚤的口器是怎麽紮進血管的,更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埋了祖宗,瘟疫卻還在蔓延。
可這并不是他們的錯。
時下能讀書識字、看懂醫書的人萬中無一。靠着祖制和鬼神過日子本就是大多數人的宿命。
而她顧明燭,不過是僥幸見過另一個世界。
她沒有權利嘲笑他們的愚昧,正如她沒有權利去指責一個天盲的人,為什麽不認識光。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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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