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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男閻王登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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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男閻王登宅

她在心底輕嘆了一聲, 再擡起頭,目光已猶為堅定,“我為什麽要堅持疫期火葬。”

“是因為火對于疫逝者來說, 才是不論祖制的‘公平’。”

“你們看到的那些吸血蟲子, 它們不怕土, 不怕水, 甚至能在棺材裏活上幾個月。可它們怕什麽?只怕火。”

“燒掉的不僅僅是屍體,更是燒死了上萬只帶着毒的瘟神, 燒斷它們去尋找下一個宿主的路!”

“大疫後的土葬不是安葬,是養蠱。它們會咬穿棺木,會順着土壤縫隙向上攀爬,尋找新的人、狗、貓、老鼠。它們爬回來就又是索命的無常!”

“我知道大夥兒怕死,但更怕死後不得全屍、不得安息。在你們心裏,全屍是最後的體面,入土是留給子孫最後的庇佑。”

顧明燭指向第二具棺材, “可全屍埋進土裏會腐爛,屍毒卻并沒有消失。它們會把整個淮寧城變成一口巨大的毒缸!”

“到時候別說什麽庇佑子孫,你們這是把全家老小、連皮帶骨地打包送給這些毒蟲去當口糧。”

“入土為安是給活人看的體面,不讓先人在死後變成毒蟲的巢xue,不讓他在地下還要拉着全家、拉着全城的人陪葬, 才是對活着的人、最大的慈悲!”

“你們是要一個裝着毒蟲的墳墓, 還是要一把斬斷瘟疫的烈火?”

“你們罵北司大人是活閻王,罵我是女屠夫。”

顧明燭笑了,笑容藏在厚重的防護布後面沒人看得真切, 話卻字字清晰,“城外五十裏,南下依然繁華, 沒有跳蚤,沒有腐屍,也沒有人會用石頭砸我們。”

“可我們沒逃啊!我們明明可以直接南下,可我們選擇進城啊!我們的命不是命嗎?我們這些被你們罵豬狗不如的人,難道不想活嗎?”

“我想活!我想活得長長久久,想回到我的家鄉,哪怕那裏只有一間茅草屋!”

顧明燭的聲音顫抖,卻更加有力:“醫者的心不是石頭做的。看見病人沒辦法假裝看不見,我做不到!”

“錦衣衛要是走了,淮寧滿城的百姓,連同你們這些指着鼻子罵我們的士紳,會在七天之內像這兩口棺材裏的人一樣全身發黑,暴斃而亡!”

“我們寧願被你們指着脊梁骨罵,被你們在詛咒全家,也沒丢下你們獨自逃跑啊!”

“難道你們覺得我們逃不出去嗎?難道你們覺得錦衣衛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嗎?”

“在我眼裏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活人,一種是死人。凡是想活下來的,就得先讓瘟疫絕跡!”

“想保全家老小,就先把毒蟲、鼠患燒乾淨!”

“現在告訴我,火,點還是不點!”

顧明燭的話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數十息。

臺下負責防護的晏九和晏十六默默的觀察着四面八方的人,他們怕萬一有哪個不怕死的又朝臺上扔石頭,他們的身體得比那石頭更快。

他們這輩子聽過太多冠冕堂皇的謊言,也見過太多為了自保而抛棄弱者的“聰明人”。

可像大人和顧娘子這種,明明有一千種理由遠離,卻偏要一頭紮進這人間煉獄,甚至不惜被千夫所指、被萬人唾罵的“傻子”,不多。

而他倆突然意識到,他倆也是傻子……

沒有人回應。

前排那幾個原本叫嚣着“深埋三尺”的文士此刻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盯着那口還在“産蟲”的棺材,想不要命的去瞧瞧,可瞧了之後呢?

大家心知肚明,裏面一定是有蟲的。

最終,帶頭的文士頹然垂下了頭,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老了十歲,艱難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緊接着,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人群默默地向後退,低着頭,死死捂住臉上面衣擠出人群,只想盡快逃離。

沉默離開本身就是答案。

晏九看向顧明燭。

她點了點頭。

晏九從背囊裏取出特制的響箭對着天空射出,信號傳至城門樓上。

城門樓上的錦衣衛瞧見,反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箭頭是一卷浸過松脂的火棉。

第二道信號升空,第三道信號接力,層層傳達,直至城外三裏的化人場。

韓誠仰頭看到天際那朵尚未消散的橘紅,直接下令:“起屍。”

化人場場工合力推動絞盤。粗麻繩繃緊,數具捆紮在浸油滑竿上的屍體,沿着斜坡緩緩推上高臺,最終被鐵鈎死死固定。

高臺底部用粗大的原木架空,留有風道。中層填充着易燃的松脂、硫磺和乾透的艾草,頂層則鋪設鐵網。

“點火。”韓誠下令。

場工手持長杆火把探進底部風道。

松脂遇火即燃,火舌很快沖天而起化作濃黑的煙柱,遠遠望去,像一條黑色巨蟒。

成了嗎?

韓誠心裏明白,這不是成了。

活下來的人并不會感激這把火,只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指着化人場的方向,咬牙切齒地咒罵:

“那個姓沈和姓顧的魔鬼,連死人都不放過。”

“錦衣衛的火就是催命的符!”

“所有人都扔進去一起燒,燒成一攤黑灰,連爹娘都分不清是誰!”

從此以後,沈寂和顧明燭這兩個名字,就是真正的活閻王。

一個管殺人,一個管殺屍。

他們将共同背負起最黑暗的罵名,直到被遺忘。

可總有人像他們一樣在做事,歷朝歷代都有。

而韓誠猜想的沒錯,在顧明燭“殺屍”的時候,沈寂的行動比她更“講道理”。

日頭正毒。

沈寂勒馬,停在淮寧藥行行會的會長,也是“濟世堂”東家季崇明的宅邸門前。

“大善之家”的金匾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沈寂沒拿繡春刀,而是捧着一個白瓷小罐。

罐口用油紙和蜂蠟封得嚴嚴實實,只在頂上留了幾個針尖大的透氣孔。

他身後是一整隊面無表情的錦衣衛,以及二十餘名手持長槍、盾牌的淮寧衛所兵。

到達後,衛所兵去敲季府關着的門。

門房已從門縫裏窺見來人,吓得腿肚子轉筋。

“錦衣衛辦案!速速開門!”

完了完了,真是錦衣衛來了。

門房哆哆嗦嗦地退到一旁,朝着門房邊的傳事房,對裏面負責通報的二等家仆嘶喊:“快去禀報二門上的李管家!錦、錦衣衛打上門了!”

二等家仆正端着茶盞嗑瓜子,吓得瓜子撒了一地,也顧不上規矩,沖向了只允許家眷和高級仆役通行的二門。

層層通報,環環相扣,沒一會兒,花廳裏逗弄籠中鳥的季崇明就得了信兒。

“不是說那個殺神在府衙當街剖屍嗎?怎麽還會分身術?”季崇明慌了神兒,“地窖裏的三千斤甘草……後院的銀錠子……都藏好了沒!”

“老爺,剖屍那個是女閻王!來的是男閻王,到了二門外,還帶了好多兵!”

季崇明差點背過氣去,一邊往外走一邊下令:“開中門,就說我正在午睡才耽誤了,請沈大人移步花廳敘話!敘話!敘話!”

他真心希望沈寂只是來敘話,而不是抄家……

片刻後,季府花廳內。

熏香袅袅,八仙桌上擺滿了時令鮮果和紫砂茶具,奉上了最好的茶。

沈寂在主位坐下,去掉了恩久五面衣,把一直捧着的白瓷小罐擱在桌上。

“季會長,本官今日登門,不打擾吧?”沈寂微笑着,目光凝在季崇明慘白的胖臉上。

“不打擾不打擾!沈大人能屈尊寒舍,是在下的榮幸!”季崇明強笑着,只是不知……大人親自前來,所謂何事?”

沈寂語氣平和得像個走親戚的,“也沒什麽大事。就是顧大夫那邊還缺幾味藥材。甘草、大黃、防風、金銀花,大概三千斤左右。聽聞季會長仗義疏財,樂善好施,特來借一點。”

“借藥?”季崇明語氣比苦瓜還苦,“唉,沈大夫,這該死的核瘟!兩日前我那幾個藥行就被搶購一空了。現在庫房裏連個草籽都找不出來,真的一斤都沒有了。在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變不出藥來啊!”

沈寂認真聽着,臉上的微笑絲毫未變,甚至很理解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沒了就沒了,強求也沒意思。”

季崇明怔了下,不知道該不該松口氣的時候,沈寂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露出了一個在他看來更瘆人的笑……

“藥沒有,但這養藥的地方,貴府應是夠的。”

“啊?養……藥?”季崇明不明究裏,“不知大人是何……是想要種藥?可以啊,在下在城外有八百畝——”

沈寂直接打斷,嘴角噙着笑:“現在種藥哪裏來得及?本官說的是養藥引子。”

他打量着這間雕梁畫棟的花廳,語氣輕描淡寫,“也不必跑去城外那麽遠。”

說着,伸出食指敲了敲桌上的白瓷罐。

罐子裏立刻傳出了讓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好像有無數小蟲子在裏頭抓撓。

季崇明聲音都變了調:“大人,這……這是?”

“這是顧大夫剛剛從疫屍上剖出來的寶貝。”沈寂十分誠懇,“這東西雖毒,但也是極好的藥引子,要想驗出治病的方子,就得把它們養得肥肥胖胖才行。”

作者有話說:

古時,火葬往往伴随極大的社會壓力與自責,是“窮得沒辦法”的下策,而非自願選擇。在大型瘟疫中,當屍橫遍野、無法深埋時,官方為切斷傳染源會強制焚屍。這在百姓眼中,跟索命一樣。哪怕時間已經來到1910年,核瘟時,伍連德推行火葬遭到民衆強烈抵觸,百姓認為這是“焚屍滅跡傷天理”,甚至藏屍抗命,直到清廷下特旨才得以執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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