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 230 章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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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市。
一隊廣城水師精銳直接撞開了市集外圍用來攔貨的木栅欄, 魚貫跑入。把最混亂的食市區域牢牢護住,藤牌哐哐哐哐頓在地上架起臨時壁壘。
把張蘭因和那些獵戶娘子、普通村民攤販們隔在安全區內。
帶隊的是林承宗。
他這輩子也忘不了那場差點要了全船人命的飓風,沈大人和顧醫官是如何用三百口厚胎甕結出“甕排”, 又是如何把一百一十二條性命從漩渦邊硬生生劃到崖山的。
于是當沈寂向廣城港發密令要求“協防”時, 林承宗主動請纓。
而張蘭因立刻反應過來這隊人大概率是顧明燭和她家閻王夫君算準時辰埋伏在這兒的, 否則不可能出現得這麽神速, 于是果斷從藤牌的掩護下探出半個身子。
“大人,就那個穿黑衣服臉上有痦子的砸攤子!”張蘭因指認“人犯”比眼神兒瞟得都快, “還有那個腰上系紫紋帶子的也不是好人!大人明鑒,這倆是沖着沈大人的新政來的!”
林承宗嘴角微抽。
持續的螺角聲裏,沈寂一身玄色崖紋織金服,從兩列官兵中間緩步走出。
這身衣服一出那确實有點兒閻王巡守的架勢了,襯得沈寂愈發冷硬如鐵。
他踏入曬場步上選舉高臺,只宣布了一句:“北鎮撫司辦案,阻者, 以謀逆論罪。”
???
啥罪?謀逆論罪??
這四個字聽起來輕飄飄的,卻比千軍萬馬更具殺傷力。
謀逆啊,那不得剝皮揎草,淩遲處死,株連九族……
被三大世家買通的“釘子”腿有點兒抖, 他們接到的暗令不過就是來搗亂, 讓選舉選不成,弄點兒假籌子、再踩死幾條不值錢的命,死十個, 主家給三十兩,死一百個,主家給二百兩。
而已啊!
至于被踩死的誰, 關他們什麽事,西圩埠疍戶的命就是浪裏的水沫子。
這怎麽就成了謀逆呢?剛才還想着怎麽趁亂再踹一腳的人,此刻連腳趾頭都蜷縮了起來。
那點亡命徒的膽氣在真正的皇權法度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而選舉臺上的幾個監票人也面色一寒。
尤其周山長,這位崖山德高望重的老儒眉頭緊皺,不容亵渎的凜然,“沈大人!今日之事不過是市井争鬥、宵小作亂,縱有死傷亦當按鬥毆殺傷論處。您何故出此‘謀逆’之語?此乃十惡之首,關乎身家性命、九族存亡。大人手握诏獄之權,當存哀矜勿喜之心,豈能以莫須有之重罪,加諸這等無知草民之身?此非法治,乃苛政也!”
他須發皆張,又指向臺下噤若寒蟬的百姓,滿是痛心疾首:“莫非這西圩埠的新政,要靠這等羅織罪名、草菅人命的手段來推行嗎!”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對沈寂這類“酷吏”行徑的反感。臺上的幾位鄉紳也紛紛點頭,面露不忿。在他們看來,沈寂這是殺雞用牛刀,是法度過苛,是壞了朝廷的規矩。
瞭望臺上的顧明燭倒是把折扇都收了,看得津津有味。她也好想知道自家夫君面對周山長這樣占據了道德高地的正派人物時如何應對。
沈寂倒是平靜,緩緩開口,“既然周山長質疑本司,好,把人犯都帶上來。”
話音一落,晏七、晏九以及十餘個府衙官兵,引出足足百多人的一長串兒人犯魚貫而入。
都用麻繩捆着手,垂頭喪氣、雙腿抖得幾乎要散架。
是監控拍到的在選籌帳裏放假籌的一百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晏七直接揪出三個打頭的丢到選舉臺上示衆。
韓誠按住其中之一,“自己說。鄭家是如何指使你們的,許了你什麽好處。”
這人是最早被抓的一個,關在黑屋裏的時候都吓破了膽,好不容易出來,離得老遠又聽到有可能犯的是“謀逆”,涕淚橫流,“大人饒命!小的沒謀逆,小的才收了一百文!是鄭家二管事找的我,讓我腿上粘了三根籌子罷了。嗚嗚嗚……大人饒命啊!我才拿了不過一百文,不知道這是謀逆啊!”
周山長怔了一下,面色仍舊不妥,“就算他們拿了假籌,也罪不——”
“沈大人,又有何證據,證明假籌是他們拿來的呢?甚至說,若這假籌做得與真籌一般無二,那今日這選舉豈非從根子上就立不住腳?誰又能保證剩下的籌裏就沒有貓膩?這選來何用?這新政又新在何處?再者說西圩埠是崖山治下,非軍鎮、非衛所。沈大人今日為了一場選舉,竟擅調廣城水師精銳入崖山港,這究竟是維持秩序還是以軍脅民?目前來看,哪怕鄭家真的參與其中,也頂多算是行事張狂,怎能上綱上線,扣上謀反這等滅門的帽子?”
打斷周山長的人是崖山通判林啓年。
林啓年這話一出,不止韓誠皺了眉頭,連周山長的臉都繃緊了。
周山長方才帶頭質問,是真心實意希望選舉所有的環節都能當衆厘清,這樣選出來的人能夠服從。
可林啓年的質詢就已經變了味道,是在直接攻擊選舉本身的合法性。
他的話可大可小。往小了理解,廣城水師的人過來可以說是協防。可往大了解讀的話,文官之地武夫持刀而立,那是不是以後但凡北司不悅,便可調兵相向?
今日是選舉,明日便是稅賦、明日是海禁、後日是抄家,沈大人是不是要以軍脅民,漸成藩鎮?
那謀逆的到底是誰?
沈寂的目光終于落在了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崖山通判林啓年身上。
眼神倒也沒含怒意,挺平靜的。
可林啓年卻在一瞬間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懦。
他林啓年,憑什麽不能露一露臉?
他出身三大世家之一、林家的旁支,生母是入府的婢女。他這個庶子曾經連上正廳用膳的資格都沒有。
寒窗十餘年,他靠着過人的記誦之功和鑽營之心才從一堆庶子裏爬出來,謀得一個崖山通判的七品頂戴。
可家族裏那些嫡出的兄弟,壓根沒怎麽正眼瞧過他。
他畢生志向、畢生所學,都是為了能取代那個凡事只會往後縮的嫡兄,成為林家的家主!
只要沈寂倒了,林家在崖山的生意便能借着鄭家的手再吞下一大片。他将是重振林家崖山一脈的功臣!
至于沈寂。這幾年來崖山的欽差沒十個也有八個了,不是“暴病”就是“失足落海”,再不濟也是“積勞成疾”。有幾個能活着回上京?
沈寂再權傾朝野,也得有命撐着才成!
他等着沈寂給出反應,反正無論有什麽反應,他都能辯回去。
而沈寂卻壓根沒理他,目光已經落在了場下某處,且一身的銳凜同春冰遇暖,悄無聲息地消融。甚至微微側過了身,為走上臺的那人讓位。
“大人。”顧明燭行至臺上輕施一禮,晏十六緊跟她身後。
沈寂的聲音裏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溫柔:“顧醫賓,就請你給鄉老們演示一下,如何辨認真假籌片。”
“是,大人。”顧明燭轉身面對臺下數千人,“諸位父老,民女是歸貝藥行醫賓,姓顧。本次選舉所有籌片均為歸貝藥行承制,用的是藥行的獨門工藝。現在便為諸位拆解籌片中的玄機。”
說完,晏十六把琉璃燈遞到了她手上。
系統出品就是靠譜,這紫光燈外罩用三層紫色琉璃片合裱而成,完美的适配了大胤,看上去不過是一盞長明燈。
顧明燭取出火折子點燃燈芯,火苗跳動,被琉璃罩染出紫色光澤。
當然,明火只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東西。真正的光源正是外頭的琉璃片,那其實是紫光燈片,這燈是充電的。
顧明燭彎着腰,用紫燈緩緩掃過地上的籌片。
光暈所及之處,真正的歸貝籌蠟面下,一個個清晰的“西”字幽幽浮現。
她怎麽可能在籌片上塗點蠟就當防僞了呢?
制作完整的步驟,是先在普通的木片籌上用地榆碾的草汁寫了“西”字。
再在蠟液裏加入朱砂粉末、白芷花露油,以及少許海螵蛸煅燒粉末。
步驟是簡單,但配比講究,朱砂多了蠟質易脆,白芷多了氣味刺鼻,海螵蛸粉少了則硬度不夠。她得拿捏住毫厘之間的平衡。
待蠟液呈現出琥珀質感時才淋到木籌上。
晾乾後用紫光琉璃燈一照,用草汁預寫的“西”字就能現了出來。
顧明燭選了三枚真籌三枚假籌拿起來,沖着臺下又演示了一遍,“真籌遇紫光暗紋自現,如印如刻,不可仿制。”
說完,轉身面向幾位監票人:“諸位皆是崖山耆老,明察秋毫,不妨親自前來驗證,以安衆心。”
周山長最先大步過來,接過燈親自舉到一堆一堆的籌片上照,另幾個監票埋頭苦驗,果然,每堆裏都有假籌。
一枚、兩枚、三枚……
約摸翻找了兩盞茶時間,假籌數量不多不少,三百整!
一片嘩然,這數量不就跟登記冊對上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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