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40章 第 240 章 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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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第 240 章 海戰

晏十六盯着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挪到桌邊把吃食端到榻旁,拿着木勺舀了一勺魚片粥,放得涼了些, 才用另一只手托起顧明燭的後頸, 把粥一點點送進她嘴裏。

粥汁确實沒有全從嘴角溢出來, 顧明燭的喉嚨在動, 很輕,但确實在動。

晏十六眼眶一熱, 沒停。一勺,又一勺。

“夫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得見,但是……醒來啊。”

顧明燭似乎是有意識的,但意識像被困在不知道什麽地方,四面八方都是暗的,耳邊嗡嗡地響, 分不清是潮聲還是耳鳴,只聽到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醒來、醒來、醒來。”

一遍一遍的。

可每次她想往上浮,就又有什麽東西把她往下拽。

随後她聽到了沈寂的聲音:“阿燭,在家等我回來。”

“記得想我。”

她想回答他, 可開不了口, 身體像灌了鉛,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明燭的意識裏出現了第三個聲音:

【警告!警告!】

【因關聯人物行為, 救護車自動駕駛已啓動二十四小時,距離宿主已超過二百公裏。】

晏十六把勺子放下來,拿帕子擦着顧明燭嘴角溢出來的粥汁, 然後愣住了。

眼淚從顧明燭緊閉的眼角滑了出來、一滴、兩滴,越來越多。晏十六慌得放下碗去擦,可擦了又來,怎麽也止不住。

随後顧明燭的眼皮顫了一下。

晏十六屏住呼吸湊近了些,“夫人?”

顧明燭嘴唇翕動,含糊得幾乎不成句,“叫……江……江進來……用我……逼……逼他。”

說完這兩個字聲音就又斷了,可眼淚還在流。

晏十六愣了一瞬反應了過來,咬咬牙,抄起碗狠狠砸到了地上。

沒一會兒,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随後是開鎖的聲音,江徹大步跨進來,目光一掃榻上,大驚失色,“你做什麽?”

晏十六手裏攥着一塊碎瓷片抵在顧明燭的脖頸動脈上,已經劃破了皮膚,滲出一絲殷紅。

“晏十六你瘋了!”他往前邁了一步想動作。

“站住!”晏十六高聲怒喝,“夫人想走,你即然不應,那我只好幫她一把!”

“你這樣她會死的!”

晏十六眼睛紅了,“是,她會死!但我是大人的人,我不會允許大人被人威脅,另外我殺了夫人也不會獨活,黃泉路上我會追随夫人而去!”

江徹額頭吓出一層冷汗,急迫的,“三天,三天都不成嗎?三天一到,我肯定放了你們,到時候哪怕你們要我的命都行!”

“為什麽非要三天?”晏十六一字一字的,瓷片又壓深了一分,血痕順着顧明燭的脖頸往下淌,“裴時序去做了什麽!”

江徹緊咬牙關沒開口。

“江徹,我知道裴家對你有恩,但你對夫人就一點兒感激都沒有嗎?從打你主動進了押解隊伍開始,我們大人就查清了你在诏獄的所有遭遇。你的病是我家夫人幫你治的,你的命是我家夫人救回來的,可你又為她做過什麽?诏獄裏送過她幾個饅頭包子嗎!江徹,如果裴時序對北司大人不利、如果他們兩個站到你死我活的對立面,你認為你又能有什麽好下場!裴家那位侯爺還活着對嗎?他連自己骨肉都能抛下,又能拿你當什麽!一把刀?一條狗?你在他眼裏不過是用完就扔的東西!”

江徹的臉一陣白一陣青,手指攥成了拳,“大公子不會對北司大人不利,他不是裴嗔的人!他只是……你不懂!”

晏十六深吸一口氣,聲音裏壓着狠勁:“就算我不懂,但你仔細想想,北司大人來崖山做了什麽。上岸令讓多少疍戶能上岸、能讀書。開海令能養活多少人家!他自始至終要負責的是崖山幾十萬百姓的活路,是朝廷的海疆,是天下人的飯碗。他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擺在大太陽底下,經得起任何人查、任何人問。而你效忠的那位呢?裴家給了你們幾頓飽飯、幾件衣裳,你就心甘情願跟着他們做傷天害理的事?裴時序劫的是朝廷欽差的夫人,是利國利民之人的妻子。你幫着他乾這種事,跟認賊作父有什麽區別!”

“認賊作父”四個字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

他又何嘗不知、何嘗沒想過!他覺得胃裏一陣翻湧,他是想報裴家的恩,可裴家要做的,是殺一個讓幾十萬人活下來的人。

晏十六一字一字的,把最後一根稻草壓上去:“江徹,你選吧。是繼續給裴家當這條看門狗,還是現在轉身還夫人這條命!”

石屋裏靜得可怕。

江徹的目光在顧明燭脖子上那道血痕,和晏十六手裏的瓷片之間來回移動,“晏十六,你……你信我一次,最後一次,大公子并不是壞人,他不會動沈大人的,他只是——”

晏十六閉上眼睛,手中瓷片豎起,用力的向顧明燭的咽喉刺去!

“住手!我放!我放了你們!”江徹從懷裏掏出一把銅鑰匙、一包解藥用力的砸到晏十六身上,“給你!你這個瘋女人!”

***

同一時刻,海上。

眼下日頭偏西,依舊是風平浪靜的。瞭望手趙二舟站在主桅頂端的望鬥裏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眯着眼往海面掃了一圈兒。

左舷是自家護衛艦,右舷也是,身後商船排成長龍浩浩蕩蕩,看着就踏實。

這麽大的陣仗走在這片海域上,哪家海盜能吃得下這麽大的魚?

他摸出懷裏藏的半塊炊餅啃了一口,心想今兒又是清閑的一天。随後懶洋洋地往東南方向瞟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炊餅從手裏滑了下去。

天邊那片赭紅色的晚霞底下憑空多出了一道黑線,在快速的往這邊壓過來,像有人把一整片鐵林從海底拔起來。

趙二狗揉了揉眼睛再看,黑線變粗變厚了,桅杆的尖頂一杆接一杆地從海平線下面冒出來。帆鼓滿了風,上面畫着彎刀和骷髅的圖騰,連帶着把晚霞都一口一口吞掉了。

他數了數。一、二、三……數不下去了,後面還在冒,像沒有盡頭。他撲到望鬥邊上吹哨了預警哨,哨音生生割開了傍晚的寧靜。

甲板上的人同時擡頭,聽到望鬥裏的趙二舟拼命在喊:“報!東南巽位有匪船!挂倭旗!是倭旗!”

警報不多時便傳遍了戰艦,從甲板傳到艙底,從舵樓傳到炮位。

指揮臺上,旗號官豎起示警旗語。

鼓手的鼓槌掄起來咚咚咚一陣急鼓,一聲傳三船,三船傳十船,順着海面滾過每一艘護衛艦。

艦隊在幾息之間緊張了起來,水手從艙底湧上甲板,弓弩手搭箭上弦。七十五艘商船也同時戒備。

主艦上艙門被推開,沈寂大步走到甲板上,一襲玄色窄袖直裰,未戴冠,長發用一根素銀簪子随意挽着。

倭船來的太多了。黑影已經壓到了沈寂肉眼能看清桅杆的距離,密密麻麻,像整片大海都在往這邊湧。

且是左中右三股從三個方向同時切過來,最前面的幾艘倭船已經能看清甲板上閃成一片白花的刀林。

沈寂立刻下令:“前鋒全速前出,探清楚對方到底多少艘、有沒有火器船!”

“是!”

令旗揮出去。前鋒護衛艦切開暗銅色的海面直插進東南。

林承宗高喊着:“左翼四艘搶占上風口,右翼四艘去下風!旗艦居中!”

旗語一連串地打出去,一道接一道隔空布陣。

沈寂看向後方的商船隊伍,明顯上頭的人已經慌了,“號令商船全部收攏至我艦身後首尾相連結成圓陣!非我號令不許散!”

随後看向戰鼓手,“催戰鼓!”

鼓聲再起,一聲聲連成了片,壓過了海風壓過了浪聲,壓過了遠處那些倭船上隐約傳來的呼喝。

沈寂和林承宗站上指揮臺最前端,前鋒艦不到半盞茶就傳回了旗語。

“報!敵船五十八艘!大的有樓船,小的有梭船,前鋒是火器船,後面跟着專繞側翼!”

林承宗忙問:“火器船可看出什麽規模?”

報旗語的水手咽了口唾沫,“都是……都是中型海鹘,甲板上架着拍竿,每艘少說四五架。還有猛火油櫃。”

林承宗的臉色唰地白了。

那拍竿可不是普通弓弩,粗如手臂的木杆綁着石錘或鐵錐,彈射出去能把護衛艦的船幫砸出個大窟窿。再加上猛火油櫃……

報信的水手還在說,“樓船甲板上還架了弩炮!”

胳膊粗的弩炮,穿透力足以釘穿兩寸厚的木板。倭船是三層樓船,假設每層三四架,一架連射三箭,一輪就是近百支弩炮,鋪過來會像下雨一樣,根本無處躲。

而大胤護衛艦的船幫最厚的也不過三寸。

“大人,咱們……”林承宗下意識看向沈寂。

沈寂的心也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立刻高聲命令沈寂,把底倉的東西都拿出來。

那是顧明燭給他的保命彈藥。

七十五艘商船,十三艘護衛艦,這個規模走在這片海域上,所有預案都是防匪患。

可倭旗一出來性質就全變了。這已經不是搶劫,是異族跨海來犯,是宣戰!

如果這事又跟三大世家有關,那背後牽扯的就不是崖山一地的事了、甚至不是金銀往來的事兒。

這是通敵!

倭船踏上大胤的海域,要的定然是把大胤在海上剛紮下根的東西連根拔起,讓崖山的碼頭變成焦土,讓開海的船變成殘骸,讓大胤東南一步一步被侵占、蠶食。

而有人在大胤的土地上給它們指了路,給了它們情報。

沈寂心中湧出止不住的怒,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沒得選,從倭旗升起來的那一刻起就不是要不要打的問題,而是大胤的海上,容不容得下異族踐踏!

沈寂看向身後。七十五艘商船縮在圓陣裏,船上的人此刻想必也正往這邊望,望着大胤的旗,望着他們唯一能指望的東西。

崖山幾十萬百姓的飯碗、整條海上商路的生死,都壓在他身上。

膽怯這東西是留給有退路的人用的,而他沒有。

他轉過身,面向甲板上湧過來的全體水師官兵,“旗號官!”

“在!”

“傳令前鋒不要接敵。全速撤回旗艦兩翼,編入左翼陣型!”

令旗揮出。

沈寂繼續:“重新布陣。旗艦居中,十二艘護衛艦分列四向。每一向留出一艘為游兵,不固定位置,專補缺口!”

林承宗問着:“大人,圓壁陣是守勢。”

“對。我們打防守反擊。十三艘對五十八艘,正面硬碰就是送死。圓壁陣把火力收攏到一點,倭船從哪個方向沖,哪個方向的三艘就頂上去,游兵從側翼包抄。它們想一口吞掉我們,我就讓它們每咬一口都崩掉幾顆牙。”

旗號官的令旗揮了出去。

沈寂轉頭:“左翼三艘對倭船左路,卡在三百程之間,用弩炮遠程削它的甲板,專打油櫃和拍竿。打不掉沒關系,逼它們不敢輕易往前壓!”

“右翼三艘對倭船右路,你們的任務是在商船圓陣前方一百步處一字排開,用鐵索橫在海面上,鐵錨沉到水下兩尺。絞斷梭船槳葉,拼死不讓它們靠近大胤的任何一艘商船!”

“正南三艘對正面樓船!繞到它們的下風口從側翼放箭!正北三艘游兵哪裏吃緊補哪裏。”

一連串的旗語打出去,除沈寂的主船外,十二艘護衛艦開始移動。

林承宗轉身點兵,并準備小艇。

沈寂看着主艦上的錦衣衛和水手們。每一個人臉上都帶着緊張,可沒有一個人往後退。

他掃過每一張臉,平靜的:“所有濕氈子上甲板、水龍架好、弩炮上弦、箭镞蘸松油随時準備點火!鼓手,換鼓!”

鼓手舉起鼓槌,催戰鼓轉為戰守鼓。代表着鼓聲在,陣就在,戰艦就在。

海平線上,五十八艘倭國戰船如群鯊壓境。

裴嗔站在倭軍主艦“赤霄丸”的艉樓上。

他今年四十有五,鬓角已染霜白,大胤軍中曾讓北狄聞風喪膽的“裴家刀眼”正冷冷地掃視着前方那十三艘護衛艦、以及七十餘艘商船。

身側的倭國提督松浦隆信湊了過來,用帶着倭腔的官話笑道:“裴将軍,對方兵力不足我方三成,竟還敢列陣迎敵?大胤的年輕人膽子倒是不小。”

裴嗔沒有接話。

對方領将是沈寂,也是他等了半年的人。

其實裴氏一族流放伊始,裴嗔想過要不要劫囚,或是買通押解官,讓自己人不用走得那麽艱難。

可他沒想到如此年輕的皇上竟如此謹慎,派沈寂也赴職崖山。一路上他找過無數次機會都沒能動手,直到沈寂大婚那晚。

他原本的計劃是也要把長子裴時序也帶走的,可時序竟不肯。

他知道,因為時序心裏有了人,而那人已經成了沈寂的妻。

大胤的疆土東起滄海西至流沙,南抵蠻瘴北臨朔雪。

三十二歲那年,裴嗔北擊狄人,八百騎焚敵糧營,皇帝賜他戰神金匾。他跪在殿前接旨時心裏想的是:大胤有我裴嗔一日,北境便一日無虞。

可後來他意識到自己殺得了敵,殺不了蛀蟲。

北境關隘年久失修,守軍欠饷三年,是因為京官在倒賣糧草。

中原的河道淤塞無人疏浚,每到汛期便是哀鴻遍野。

東南海疆被世家割成數塊,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上京城。

而他裴嗔何罪之有?他想把這些爛攤子都收拾乾淨而已。可惜他霸業未成時就被先帝有所察覺,要将他調回京中。

他只能選擇假死,再暗中布局。

再後來,新帝登基,裴家流放。

至于沈寂其人。

鷹嘴崖一戰,沈寂動了他的底牌。他花了三年才布下的錢袋子被沈寂一夜之間連根拔起。

若非如此,他犯得上找到倭人協助嗎?

他比誰都清楚引外敵入寇是賣國。史書之筆落下,他裴嗔的名字後面會跟着“逆賊”二字遺臭萬年。

可這都是被沈寂害的,是沈寂打亂了他全盤的布局。

但他想,倭人只是他借來的一把刀,暫時握在手裏。等海疆亂了、秩序崩了,他裴嗔再帶着自己的兵馬從倭軍中殺出來,清君側、逐倭寇、定海疆、重整朝綱。

天下總歸需要一個人來收拾殘局,而他裴嗔就是那個人。

所以沈寂必須死。

至于那個顧氏,時序幾次三番想救她。

兒子從小性子倔,認準了的人打死也不會回頭。罷了,留她一條命便是。大不了廢了她的手腳筋脈,讓她一輩子動不了刀槍使不了手段,安安分分地待在時序身邊,待生出個一兒半女,她也就老實了。

一個女人翻不出什麽浪來。

“将軍?”松浦隆信見他沉默太久,又催了一聲,“請下令進攻。”

裴嗔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轉身走向艙內,拿出那把他用了三十年的大胤制式戰刀。

“傳令。樓船壓上去,梭船和快蟹從兩翼散開,右路船不要靠太近。沈寂的圓壁陣四向有游兵補漏,硬沖先損我方船只!”

裴嗔的判斷是沈寂的圓壁陣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守得密意味着火力分散。十二艘護衛艦分成四向,每一向只有三艘主力,游兵雖然靈活但只有一艘,補得了一個缺口就補不了第二個。

而他三十八艘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沖鋒,逼圓壁陣三面應敵。剩下的,倭軍的樓船和拍竿就能硬生生鑿穿防線。

松浦隆信笑得很舒快,帶着毫不掩飾的得意,“将軍對對方的陣法果然很了解。”

大胤人打大胤人,打到最後,大胤的兵死在大胤的刀下,大胤的海上防線被大胤的兵法一層層撕開。

等裴嗔把大胤的水師耗得差不多了,這片海被攪得足夠渾了,他松浦隆信松再把殘局一并收走。

大胤有句老話叫“自毀長城”,他今天終于見到:長城正在親手拆自己。

“将軍!”傳令兵跑上來,“各船已就位!”

裴嗔高呼一聲:“進攻!”

赤霄丸的號角響了,海面被撕開五十八條浪痕。

裴嗔很想面對面的看沈寂一眼,看看這個讓他這半年來夜不能寐的年輕人是不是換了個樣子,值不值得自己用這一生的罵名去鬥。

“沈寂。”他低聲說着:“來吧。”

與此同時,沈寂在主艦艉樓最前端。

“旗號官!卡三百程,床子弩射對方拍竿絞車!”

令旗揮出。

左翼三艘護衛艦側舷對準來敵,箭矢借風力加速,射程能多出十幾步。而倭船逆風放箭,準頭和力道都要打折扣。

沈寂的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倭軍左路的八艘梭船率先撞進了床子弩的射程。

“放!”

大胤護衛艦上的床子弩、與倭艦上的同步發射,木刺炸裂。無數鐵矢釘在艙壁上。不多時,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

雙方在第一輪齊射中互有損傷。大胤護衛艦打廢了對方兩架拍竿絞車,但自身的船幫也被鑿出了幾個窟窿,海水開始從破口滲入。水師軍士們迅速用木板堵上去。

“第二輪!上弦!快!”林承宗嘶吼着。

但倭軍的八艘梭船不會給他們從容張弦的時間。低矮貼浪的快船正在迅速拉近到百步之內。

這個距離,床子弩來不及絞第二回,雙方就要進入弓弩對射和拍竿近戰。

沈寂高聲下令:“左翼頂住!不要散開陣型!”

旗官的旗語立刻打了出去。

但倭軍右路的快蟹船也進入了射程,卻沒急着放弩而是加速沖刺。很明顯,它們想貼上來。

海面上箭矢交錯,像兩片烏雲撞在一起。

沈寂握緊了欄杆,絞肉戰已經開始。

七十五艘商船縮在圓陣最裏面。

“福順號”甲板上,舵首趙德貴跑了四十年海運,風浪見過不少,倭寇也不是頭一回遇上,可從來沒見過五十八艘戰船同時壓過來的陣仗。

他的貨艙裏裝滿了今年各商行的新貨,總價值三十萬兩。可現在能不能活着回去已經是個未知。

“舵首。咱、咱是不是要完了?”

趙德貴沒有回頭,他盯着前方海面大胤護衛艦在和倭船對射,甲板上時不時炸開一團血霧。

“閉嘴!”趙德貴目眦欲裂,“把咱們的家夥什都拿出來!”

按大胤的市舶法,出海商船不能帶制式軍器出境,也不能帶可造兵器的原料,但防海匪的輕武器是默許的。

像他的船上就有踏張弩、腰引弩和弓箭,可惜以竹杆箭為主,軍制鐵矢是稀貨,得走黑市買,他以為這趟很安全所以備的不多。

另外就是還有幾架小型的床子弩,射程和威力不如軍艦制式,小拍竿也只挂三十到五十斤石錘。

然後就是砍刀、鐵鈎、秤砣、标槍、沸水桶,甚至……菜刀。

夥計們沒敢再廢話,一窩蜂散開去搬家夥。

而其後的七十四艘商船,每一艘也都在動。

“濟興號”上,船老大孫大牙正把唯一一架小床子弩從貨堆裏拖出來,兩個夥計拼命搖絞車張弦。

這架弩是明州黑市上花了一百二十兩買的二手貨,射程不及軍艦三成,但他管不了那麽多了,弩機上搭了五十支鐵矢。

全船就這五十支,射出去能不能穿透倭船的硬木,他自己心裏也沒底。

“一會兒湊近了瞄準了再放!別他娘的浪費!”孫大牙吼道。

旁邊“波遠號”上,水手正檢查小拍竿上的石錘,砸下去能不能砸穿倭船的船幫全看運氣。

但總比沒有強。

“永昌號”的船主錢永昌是坐商出身的,這輩子第一次走遠洋,第一次遇到這種海戰,此刻對着東南方向磕頭,求滿天神佛保佑。

也有人不想打。

“順和號”船主李達縮在船艙裏渾身發抖。他這趟帶的貨全是瓷器,值八萬兩,但此刻他只想活命。

“降了吧……”他對着外面喊,“其實倭人也是人,降了興許不殺……”

“你他娘的閉嘴!”有夥計罵回來,“你見過倭人上岸給留活口的嗎?海花村十年前的事兒你不記得了?”

李達不說話了。

十年前倭人差點兒滅了整個海花村,全崖山的人都知道。

倭船趁着夜色摸進港,然後潑油放火,海花村從碼頭一路燒到村尾,濃煙卷着焦臭味飄出十幾裏地。

男人被趕上灘塗跪成一排,倭刀從後頸抹過去。女人被拖進船艙,慘叫聲隔着海面都能聽見。孩子……孩子被挑在槍尖上,像串魚一樣挂在船頭示衆。

退潮的時候,屍體擱在礁石縫裏泡得發脹。海花村原本是個足足五百多口的大村,經那一次活下來的不足一百。

十年了。

倭兵又來了。

李達咽了口唾沫,從艙底拖出一把砍刀拼了!

七十五艘商船,不管一開始想的是什麽,當眼睜睜看着遠處護衛艦的桅杆斷裂、看着倭船的拍竿砸在大胤戰艦的船幫上、看着猛火油櫃朝着年輕的水兵們狂噴、看着整片甲板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天殺的倭狗!”李達大罵!

“海閻王都不收的雜碎!”

“老子們跟倭狗拼了!!!”

倭狗憑什麽踩到大胤的海上來!憑什麽燒他們的船、搶他們的貨、殺他們的人。貨算什麽?命算什麽?今天這海面上,要麽一起活,要麽一起死。

“都他娘的打起精神!”趙德貴吼着:“水師的兄弟們在外面替我們擋着!我們手裏也有家夥!商戶怎麽了,商戶的血也是紅的、也是有祖宗的、祖宗也是活在這片海上的!”

這七十五艘船平日裏在碼頭上為了三分利能吵到掀桌子,為了一個倉位的差價能追着牙人罵三條街。

可今天不一樣了。

商戶的骨頭不比旁人的軟。

在碼頭上賠笑臉、在官老爺面前彎着腰的商人,此刻一個接一個地站直了身子。

不能給大胤的商戶丢人!

弩機上弦聲、拍竿絞動聲此起彼伏,商戶們站在大胤的海面上,手裏攥着各自的家夥什,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道正在被倭船撕咬的防線。

梭船幾乎同時逼近左翼第一艘護衛艦的側舷,甲板上的拍竿同時彈射。百斤重的石錘呼嘯着砸過來。

第一聲巨響,石錘砸在沈寂主艦的船幫上,甲板直接被砸出一個大窟窿,附近的兩個水手被飛濺的木片削中,一個捂着臉倒下去,另一個的肩膀被木刺貫穿。

“堵漏!快!”林承宗喊着:“砍斷橫索!”

兩息後,傾斜的桅杆已經帶着半張帆罩住了幾個倭兵,倭船搖晃着後退,甲板上亂成一團。

但另一艘倭船又補了上來,把左翼三艘護衛艦纏住,圓壁陣的左翼開始向內凹陷。

“報!左翼吃緊!請求游兵支援!”旗號兵将信號打過來。

沈寂看了一眼正北方向的游兵,那艘護衛艦已經開始轉向了,但倭軍右路的快蟹船也在加速。

防線如果守不住,倭船一旦鑽進商船陣裏,将是一邊倒的屠殺,兩方已經進入了互射距離。

“放火彈!”沈寂下令。

顧明燭給他的裝備被孤注一擲的抛了出去。第一輪炸了沖在最前面的三艘倭船,它們幾乎同時被掀翻,甲板上的倭兵黑乎乎地砸進海裏,濃煙滾滾地往天上蹿。

同步的,旗艦艉樓上的床子弩齊射。鐵矢飛向倭人樓船甲板,釘穿了兩個倭兵的胸膛又嵌進後面的木壁裏。但樓船太大了,鐵矢根本不夠看。

倭船用投石機還以顏色。

磨盤大小的石塊從天而降,沖的不止護衛艦,還有來不及閃避的商船。

木刺飛濺,有人當場血肉模糊。

随後倭人又用了拍杆,石錘呼嘯着砸過來,有船體被砸出窟窿,海水開始湧入,呼救聲四起。

倭船數量實在太多了!

沈寂扶住艉樓的欄杆穩住身形朝下 看,左翼的缺口還在,游兵護衛艦已經趕到,勉強頂住了梭船的攻勢。但右翼的鐵索被撞斷了兩根,倭軍的快蟹船正試圖從缺口處往裏鑽。正南方向的樓船還在壓過來,而定瀾號已經傷了。

裝備幾乎全部耗盡,床子弩的鐵矢早就用完了,投石機的石塊也所剩無幾。水手們開始把商船那邊送過來的備用弩箭往絞車上裝,但速度太慢了,倭船不會給他們時間。

“箭镞蘸松油,點火!”沈寂下令。

弓弩手們把箭镞在火盆中點燃。

“放!”

一片火雨飛向倭軍樓船。

可很明顯對方有備而來,做了萬全措施。松油火剛竄起來,倭兵們就掀開甲板上鋪着的濕沙層,大把大把地往火堆裏蓋。

幾輪下來火苗就矮了下去,更多的倭船直奔商船圓陣,專挑陣型內側、弩炮覆蓋不到的盲區下手。

還有幾艘往圓陣更深處鑽,去夠被圍在最中心動彈不得的運糧船。

商船體量大,平時在開闊海面上各自航行,哪經歷過這種在自家陣型裏被小船貼身近戰的場面。倭兵用拍杆拍出猛火油桶,再把火箭往上射。不多時,圓陣內部已經濃煙滾滾四起,慘叫聲順着海面傳。

他們要屠商船、殺胥戶、毀船貨,造成大量平民死亡,讓開海禁變成一場血淋淋的笑話!

沈寂憤怒已極,那些他許諾了上岸編保甲、子弟入學應試的胥戶子弟。那些他勸着、哄着帶出來做第一次遠洋生意的商戶,正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屠!

沈寂高聲下令,“右翼,拼死不能讓倭船再穿過防線!”

令旗打出。

可與此同時倭軍正面樓船編隊動了,六艘三層樓船排成一線從正南方向壓過來。

“正南三艘回來了沒有!”沈寂問。

旗號官回頭喊,“還在下風口調整陣位!”

沈寂咬了咬牙。正南三艘繞到下風口需要時間,圓壁陣的南面此刻只有空蕩蕩的海面。

“定瀾號,上前!”他一字一字的。

“大人?您……”林承宗看到旗語,滿懷震驚。

定瀾號就是沈寂所在的主艦。

但如果定瀾號不沖在最前,其他正南三艘護衛艦被牽制在下風口,繞回來至少需要兩刻鐘。兩刻鐘裏缺口都是空的,倭船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圓壁陣會被從內部撕碎。

可如果定瀾號沖在最前,難保……

沈寂在心底輕嘆一聲,看向甲板上的所有人,“我不瞞你們。去了,大概率回不了家。”

“左舷有兩艘小艇。”沈寂指了指船側,“有想走的現在可以走。我不攔,不記名,不追。”

甲板上一片死寂。

跟着林承宗時間最久的老舵工松開了舵繩跑向左舷。

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他跑到小艇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下面晃蕩的海水。

他今年五十,家裏的兒媳婦上個月剛給他生了大孫子。那小東西軟乎乎的一團,攥着他的手指不撒手,嘴裏咿咿呀呀地。

他想回家抱孫子去。可……

回去之後,村裏人問起來他怎麽說?

說欽差大人帶着兄弟們跟倭人拼命,他跑了?兄弟們在前頭站着,他老東西第一個跳船逃命?

他孫子長大了怕是要有人鼻子說“你爺爺是個孬種”。

他不能讓孫子替他丢這個人。

老舵工的手從舷幫上松開了,又跑回自己的舵位。

沈寂最後看了一眼全船默默無聲的兄弟們,轉身走上艉樓,示意旗語打了出去。

定瀾號開始轉向。

這艘大船比護衛艦大了一圈,船幫更厚,艉樓上架着更多的床子弩和投石機,但機動性也差了不少。它緩緩從圓陣中心移出,迎着倭船赤霄丸全速駛去。

松浦隆信在赤霄丸的艉樓上看到了這一幕,有些驚訝:“他要乾什麽?”

裴嗔當然也看到了,面色陰沉地看着前方戰局。

以定瀾號的船身體量,全速狀态下撞上來,跟赤霄丸的艏樓會兩敗俱傷。

後續護衛艦趕上來就是貼身肉搏,是裴嗔不想面對的局面,但不能讓旁邊的人看出他慌了。

“傳令赤霄丸減速,右滿舵!”

親兵愣了一下。

“快!”

令旗打出去,赤霄丸的艉樓開始調整帆角,身側的幾艘快蟹船加速沖了上來,右側的梭船從側翼包抄,試圖逼迫沈寂分心防禦。

而定瀾號還在往前沖,兩艘船之間的距離在飛速縮短。

沈寂站在艉樓最前端,額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什麽東西傷了,血順着眉骨滑下來流進眼睛裏。

于是前方越來越近的赤霄丸也一片赤紅。

他不能退,他許了胥戶和海商們一條活路,就不能看着這條活路變成一盤死局。

如果定瀾號能毀掉赤霄丸,哪怕只擋一刻。護衛艦就能從側翼壓上來,圓陣裏的人就多一刻活命的機會。

一刻不夠那就兩刻。兩刻不夠,那就同歸于盡。

阿燭。

你大概又要罵我了。罵我不聽話,罵我不珍惜命。

可……他選了這條路,就得走完。

定瀾號用最後的力氣往前沖,把所有的重量和速度都壓在這一撞上。

可與此同時,從正南方向空蕩蕩的海面上沖出來一艘飛蟹船,帆兜滿了風,直奔赤霄丸號。

那艘船太快了,快到裴嗔以為自己眼花。這船是哪兒來的?他震驚的奪過千裏鏡對準船頭上站着人看,他竟認得。

是時序喜歡的那個女人,顧氏。

顧明燭站在船頭,腳下踩着的這艘船表面上看跟大胤的飛蟹船沒什麽兩樣。

但如果湊近了看才會發現這船的接縫是熔在一起的,船體比同尺寸的飛蟹輕了将近一半,卻在水面上穩得像陸地。

這是杏林商超裏兌換的2050型高速突擊艇,內部骨架用的是碳纖維複合材料,動力系統是一臺微型電動推進器,藏在船底,最高航速四十二節,是這時代任何船只的三倍以上。

但此刻風夠大,帆夠滿,在倭人眼裏只是一艘跑得特別快的飛蟹。

而真正要命的東西在船艙裏。

裏頭堆着六個木箱,裝滿了硝化棉火藥包,每包五斤。

這船和這些火藥用光了她積下來的全部積分,外加信用賒帳。

她以為夠了,她以為可以輕輕松松的把這些東西運給沈寂便好。可遠遠就瞧見遠超她想像數量的倭船、以及被動挨打的大胤商船、以及我方主帥艦搞自殺式襲擊,全速向敵方主艦沖去。

想都不用想,是沈寂下的令。

同時她也看清了圓陣南面是空的,正南三艘回不來,定瀾號如果不上,商隊必毀。

好,即然如此,沈寂,我要你看着我把三十斤火藥送到赤霄丸的肚子裏。

作者有話說:

今晚七點更新正文的大結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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