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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深情主母忘年8 依舊是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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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深情主母忘年8 依舊是奴

京杭大運河的水, 行至臘月,已是刺骨的寒。

自青州北上的官船破開江面薄薄的浮冰,艙外朔風凜冽, 卷着漫天飛雪, 将兩岸的枯柳與遠山盡數吞沒在蒼茫之中。

船艙內, 炭燒得正旺, 驅散了深冬的寒氣。

鐘情端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本泛黃的《大雍律疏》,正就着案頭的燭火,逐字逐句地研讀。在她的手邊,已經摞起了厚厚一疊寫滿批注的宣紙。

背上的鞭傷已經結痂, 剝落的痂皮下長出了新肉, 泛着淡淡的粉色, 雖偶有痛癢,卻已無礙行動。

“系統,調出京師三司堂官的履歷檔案, 重點排查其宗族聯姻與師門譜系。”鐘情在意識海中下達指令, 目光未曾離開書卷半分。

【正在檢索大雍朝堂人脈圖譜。】系統的聲音響起, 【刑部尚書趙秉文,出身江南士族,與長興伯府乃是兒女親家;大理寺卿孫鶴齡, 雖自诩清流, 但其恩師乃是國子監祭酒, 平生最重理學綱常;左都禦史陳泰,态度暧昧,常做牆頭草。】

鐘情的眼底掠過一抹洞若觀火的幽光。

“一審理學護道,一審姻親包庇, 還有個見風使舵的泥鳅。長興伯府在這京師布下的,分明是一張天羅地網。”

她提起狼毫,在宣紙上寫下這三人的名字,随後在“刑部尚書趙秉文”的名字上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圈。

“裴氏被判流放,長興伯府若想翻案,第一步便是要推翻我良民的身份。只要重新将我打入奴籍,他們便可名正言順地将我褫奪功名,直接下獄。”鐘情的指尖在宣紙上輕輕扣擊,發出一陣細密的聲響,“他們絕不會等三司會審開庭,必定會在官船靠岸的瞬間,借刑部之手,以雷霆之勢将我拿下。”

便在此時,艙門被人從外推開。

沈清宴裹着一件玄色大氅,攜着一身風雪寒氣步入艙內。她的面色比艙外的風雪還要冷峻幾分,手中攥着一封剛從飛鴿腿上解下的密信。

“你猜得不錯。”沈清宴将密信擲于案上,徑自走到炭盆前烤火,“京師的暗樁來報,長興伯裴洪昨日在朝堂上哭訴,言說青州府衙斷案不明,受妖女蠱惑,致使李氏主母蒙冤。刑部尚書趙秉文已聯合數十名禦史上了彈劾折子,指責本官濫用欽差之權,私自赦免叛奴。如今,刑部已經簽發了海捕公文。”

沈清宴回過頭,目光落在鐘情平靜的臉龐上。

“官船明日便在通州碼頭靠岸,刑部十三司的捕快,此刻怕是已經在碼頭上張網以待了。他們手中有刑部的明文駕帖,只要你一踏上岸,鐵鎖加身,便會直接被押入刑部大牢。一旦進了那不見天日的地方,便是本官,也難保你周全。”

面對這等消息,鐘情卻只是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狼毫妥帖地擱在筆山上。

“大人,既然這網已經撒下,我們便不能退。”鐘情的聲音清泠,“若我們在碼頭上憑借飛騎衛的武力與刑部強行對抗,便是落了口實,坐實了大人擁兵自重、庇護叛奴的罪名。屆時,新政受阻,三司會審便再無開啓之日。”

“那你意下如何?難不成真要束手就擒,任由他們将你拖進刑部的诏獄?”沈清宴眉頭緊鎖。

“入獄是必然的程序,但去哪座獄,以何種身份入獄,卻大有講究。”

鐘情站起身,拂去袖口的褶皺。

“大雍律雖重綱常,但更重階品。他們想用家法與奴籍鎖我,我便用大雍的國法與功名來破局。明日通州碼頭,無需飛騎衛拔刀,民女自會讓他們知道,大雍法典的解釋權,并非只握在刑部尚書一人的手中。”

次日午時,通州碼頭。

漫天飛雪如撕棉扯絮般紛紛揚揚,将寬闊的碼頭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積雪。

數百名身着皂色差服,手持精鋼鐵尺的刑部捕快,将碼頭的棧橋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一人,身穿正五品刑部郎中官服,面容陰鸷,手裏捏着一張蓋着刑部大印的紅色駕帖,正冷冷地注視着江面上緩緩駛來的欽差官船。

此人名喚孫琦,乃是刑部尚書趙秉文的心腹,今日奉命在此,專拿鐘情。

長興伯府的底線很明确:絕不能讓這個妖女活着走進大理寺的正堂。只要能在碼頭上将其定性為逃奴,當場鎖拿,哪怕半路上出了什麽“意外”暴斃而亡,也只能算是捕快辦案不慎。

“哐當”一聲巨響,官船厚重的跳板重重地搭在棧橋之上。

孫琦眼神一凜,大手一揮,數十名如狼似虎的捕快立刻湧上前去,将跳板死死堵住。

“刑部辦案!閑雜人等退避!”孫琦高舉手中駕帖,聲如洪鐘。

船艙的厚重簾幕被掀開,沈清宴一身緋色官服,腰懸繡春刀,在一衆飛騎衛的簇擁下,面沉如水地踏上甲板。

“孫郎中好大的官威,本官乃陛下親封的巡鹽禦史,這官船之上,皆是随行辦案的人員。你帶人圍堵欽差座船,意欲何為?”沈清宴冷然開口,周身散發的上位者威壓,令前排的捕快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孫琦面上雖有忌憚,但仗着背後有長興伯和刑部尚書撐腰,當下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沈大人息怒,下官并非沖撞欽差,只是奉刑部堂官之命,前來捉拿一名朝廷重犯。”孫琦揚起下巴,目光越過沈清宴,投向船艙深處,“據查,青州李府有一童養媳鐘情,不僅勾結外人謀奪主家財産,更以妖言蒙蔽聖聽,以下犯上,構陷主母。此等惡奴,罪在不赦。還請沈大人行個方便,将這叛奴交予下官,押回刑部大牢嚴審!”

“放肆!”沈清宴怒喝一聲,手已握住刀柄,“鐘情乃是本官親自查明赦免的良民,更是今歲青州秋闱的解元!你一口一個惡奴,是将大雍的新政視若無物,還是将本官放在眼裏?!”

兩旁的飛騎衛瞬間拔出繡春刀,雪亮的刀鋒在漫天飛雪中折射出刺骨的寒光,與刑部的捕快形成了對峙之勢。

孫琦卻是不慌不忙,從袖中掏出另一份文書,朗聲宣讀。

“沈大人,下官正是依大雍律辦事!大雍律例《戶婚篇》明文載錄:‘凡家奴脫籍,需主家親書放良文書,并在原籍衙門造冊備案,方為有效。’青州知府趙鼎已被革職,那所謂的放良文書,根本末曾送達戶部核準!在律法上,她依然是李府的奴籍!”

孫琦臉上的得意之色愈發濃重,字字誅心。

“既然是奴籍,那她參加秋闱便屬欺君罔上,解元功名自然作廢!一個欺君叛主的奴才,刑部依法鎖拿,天經地義!沈大人若要強行包庇,下官說不得,也只好得罪了!”

此言一出,沈清宴的眉頭驟然蹙緊。

這便是封建官僚體系中最致命的程序死結。

只要這“奴籍”的枷鎖一扣上,鐘情在青州公堂上建立的一切法理基石都将土崩瓦解。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孫琦準備下令強行鎖人之際。

一道不帶情緒起伏的女子聲音,自沈清宴身後的艙門內傳出。

“孫大人熟讀《大雍律例·戶婚篇》,民女佩服。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讀過女皇陛下于三月前頒布的《熙和新政特诏》?”

伴随着這道聲音,鐘情身着一襲素淨的青色布衣,踏着甲板上的積雪,從容不迫地走到衆人視線之前。

她站在飛舞的雪花中,身姿筆挺,平靜地注視着孫琦。

孫琦見正主現身,冷笑一聲:“妖女,死到臨頭還敢詭辯!什麽特诏,本官只知大雍祖制!”

“大人若不知,民女大可為大人背誦一二。”

“《熙和新政特诏》第七條:‘凡天下女子,有才具優異、堪充科舉者。若系賤籍,經欽差查實并舉薦者,即刻蠲免奴籍,許其入闱。其放良之效,自欽差朱筆落下之日生,戶部随後造冊,不得以文書遲延為由,阻其科舉。’”

鐘情的語速不快,卻帶着一種壓迫感。

這是古代封建法系中,“皇帝特诏”淩駕于“部門常法”之上的原則。

“沈禦史身為欽差,在青州公堂當衆宣布免去我奴籍,并親賜恩科名額。彼時,特诏之效已然生成。”鐘情直視着孫琦那漸漸變得僵硬的臉龐,“大人用常規的《戶婚篇》來駁斥陛下的《新政特诏》,是以臣下之法,壓君上之诏,此乃大不敬!”

孫琦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長在後宅的女子,不僅熟讀大雍律,連女皇剛剛頒布、許多地方官都未曾研透的新政特诏,都能倒背如流。

“你……你一派胡言!”孫琦強詞奪理,“即便你靠着特诏洗了奴籍,但你構陷主母裴氏,乃是忤逆尊長!刑部照樣拿你!”

“構陷與否,需經三司會審,當庭質證方可定谳,并非刑部一家之言。”

鐘情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向前邁出一步,步步緊逼。

“大雍律《刑律·訴訟篇》有雲:‘凡生員、舉人涉訟,未褫奪功名之前,地方州縣與六部不得擅用刑具,不得入私獄。’”

鐘情從袖中掏出那張蓋着青州貢院大印的解元捷報,雙手高高舉起,迎風展于孫琦眼前。

“孫大人,你方才說我欺君罔上功名作廢,那是你一家之言。禮部未發除名明文,我鐘情,至今仍是大雍朝名正言順的青州解元。”

鐘情的目光猶如寒刃,直刺孫琦的心髒。

“你區區一個正五品刑部郎中,無聖旨、無禮部文書,便帶着鎖鏈來拿一名清白舉人。你拿的不是我,你拿的是大雍朝開科取士的國威,你拿的是女皇陛下推行新政的臉面。”

哐當——

一名手持鐵鏈的捕快被鐘情這番法理痛斥吓得手一抖,粗重的鐵鏈砸在積雪上,發出一聲脆響。

整個碼頭鴉雀無聲,唯有風雪的呼嘯聲。

孫琦的臉色已經由鐵青轉為慘白,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在碼頭把人鎖走,可現在,對方用一層又一層的法理護盾,将他逼入了一個“違規辦案、藐視皇權”的死角。

他若強行動粗,飛騎衛在此,一旦事情鬧大,長興伯絕對會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

“好!好一張利嘴!”孫琦咬着牙,死死盯着鐘情,“就算你此刻是解元,刑部不能對你用刑。但你既然是涉案嫌犯,便不能在外逗留,必須随本官回京複命!”

“可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鐘情收起捷報,竟然無比平靜地點了點頭。

“配合朝廷法司調查,乃是大雍子民的本分。但,我不去刑部的大牢。”

鐘情轉過頭,看向沈清宴,微微欠身。

“欽差大人在此,民女懇請沈大人做主。此案既涉綱常倫理,又關乎新政之治,争議極大。為防有人在暗中嚴刑逼供、殺人滅口。民女自願前往大理寺的天牢羁押,聽候三司會審。”

大理寺天牢!

那是大雍朝防衛最森嚴,由多方勢力共同監督的皇家監獄。

進了那裏,即便是長興伯府和刑部尚書聯手,也絕對無法在不驚動女皇的情況下,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暴斃。

孫琦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他本想把人弄進刑部大牢,随便安個名頭折磨致死,卻被對方用主動入獄的招數,死死地将案件拖入了棘手的最高司法程序之中。

沈清宴看着鐘情,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以退為進,置之死地而後生。

“準!”沈清宴斷喝一聲,威嚴的目光掃過孫琦,“孫大人,此案本官已上奏禦前。在三司會審未開之前,鐘情便羁押于大理寺天牢。爾等刑部若有異議,大可去金銮殿上向陛下參本官一本。飛騎衛聽令!護送解元郎,前往大理寺入監!”

“諾!”

數十名飛騎衛齊刷刷收刀入鞘,分列兩側,硬生生在刑部捕快的包圍圈中,辟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鐘情沒有看面如死灰的孫琦一眼。

她拎起裙擺,踏着滿地的積雪與殘冰,在飛騎衛的護衛下,從容不迫地向着停泊在碼頭外的馬車走去。

風雪在她的身後肆虐,而大雍朝的血雨腥風,才剛剛拉開序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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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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