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掌事就是掌事3 第一次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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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的晨曦, 總是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青灰色。
寒風卷着細碎的雪沫,打在人臉上猶如細針亂刺。
昨夜依靠着地熱暖泉與簡易地溝熬過一夜的三百名女流民,此刻卻紛紛從殘雪與枯草中探出了頭。
她們的嘴唇凍得發紫, 手腳僵硬, 但那一雙雙眼睛裏, 卻多了一抹亮色。
鐘情立于一塊高聳的岩石之上, 霜色的棉袍在北風中微微拂動。狼崽安靜地蹲坐在她腳邊,湛藍的瞳孔在晨光中閃爍着幽冷的光澤。
“昨夜只是權宜之計,落虎山的風雪不會停歇,軍鎮的糧食更不會從天而降。”
鐘情清冷的聲音,在真氣的激蕩下, 平穩地傳入每一個剛剛蘇醒的婦人耳中。她沒有給這些女人留下太多感慨劫後餘生的時間, 因為生存的沙漏正在飛速流逝。
“要想在這座荒山上真正活下去, 靠的不是天恩,而是我們自己的雙手。”
鐘情從岩石上躍下,大步走到三百名婦人正前方。她的目光猶如一把鋒利的尺子, 冷靜而客觀地丈量着眼前的每一份勞動力。
“現在, 按所長分列!”
鐘情的聲音透着不容置疑。
“出身農家, 懂得辨識野菜草藥、熟悉農事耕作的,站到左邊。曾做過泥瓦匠幫工,或力氣大、能挑土挖溝的, 站到中間。手腳麻利, 懂得編織藤條、縫補皮毛的, 站到右邊。”
三百名婦人先是一愣,随即在鐘情凜冽的目光下,開始窸窸窣窣地挪動腳步。
她們在逃荒的路上早已習慣了像牲口一樣被驅趕,但這種按“本事”來分類的陣仗, 卻是頭一遭遇到。
不多時,隊伍便分成了三塊。
“左邊者,編為農墾采狩隊;中間者,編為營造隊;右邊者,編為辎重後勤隊。”
鐘情走向中間那隊人數最多,而且多骨架粗大的婦人。
那隊最前頭的女子,目光炯炯,鐘情記得她的名字,叫做翠姑。
“翠姑,你暫代營造隊隊長。”鐘情随手用樹枝在地上畫出一個半地下的房屋剖面圖,“昨夜的地溝擋不住連日的暴雪。今日,你們的任務是沿着這溫泉水脈流經的背風坡,挖掘地窨子。向下深挖半丈,利用地底的暖氣。用溫泉水融化凍土,和上枯草,在這土坑上方壘起厚實的泥牆與半圓形穹頂。牆體必須厚達兩尺,方能抵禦白災。”
翠姑看着地上的草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用力點了點頭:“主事放心,俺們就算把指甲刨斷,也定在天黑前把這能住人的地窨子挖出來!”
安排完庇護所,鐘情的目光轉向了右邊的辎重後勤隊。
“秀兒。”她點了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但手指修長靈活的少女,“你帶人去枯水河床兩側,将那些未被大雪完全掩埋的枯藤、胡楊樹皮剝下來,編織成背簍與草席。草席要編得密實,那是用來鋪在屋頂擋風雪的。”
“是,主事。”秀兒怯生生地應下,立刻帶着幾十個婦人去收集藤條。
最後,鐘情的目光落在了左邊那百十名懂得農事的婦人身上。
“田嫂。”鐘情叫出一個年近四十、面容滄桑但眼神堅韌的農婦,“你帶五十人,随我去後山尋覓吃食。剩下的人,留在溫泉旁,準備開荒。”
開荒?
田嫂與衆婦人皆是面露驚色。這等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土凍得像鐵塊一樣,種什麽能活?
鐘情沒有解釋。
作為擁有現代農學與工學雙料博士學位,腦海中早已構建出了一套完整的極寒地帶生态微循環系統。
“零一,開啓地表植被及淺層塊莖生物掃描。”鐘情在意識海中下達指令。
【指令确認。熱成像與生物波譜掃描已開啓。】灰藍色狼崽的耳朵微微抖動,立刻向着落虎山深處的一處背風谷地跑去。
鐘情帶着田嫂等人緊緊跟上。
來到谷地,這裏的積雪比外頭淺了許多,地表甚至隐隐透着一絲溫熱。
這下面,是一條地熱支脈。
“挖。”鐘情指着一處長着幾簇枯黃藤蔓的雪地,“順着藤蔓的根部,往下深挖一尺。”
田嫂半信半疑,帶着幾個婦人用削尖的木棍和雙手奮力刨開凍土。
随着泥土被層層剝開,一根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細、外皮呈現深褐色的塊根赫然出現在衆人眼前。
“這……這是葛根!還有野山藥!”田嫂激動得聲音發顫,一把将葛根拔了出來,捧在手裏猶如捧着稀世珍寶。
在饑荒之年,這些深埋地下的塊根便是救命的仙丹。因這地底熱脈的護佑,這片谷地裏的葛根與山藥并未被凍死,反而生得格外肥。
“主事!您真是神仙轉世啊!這等雪窩子裏,您竟能尋到吃食!”婦人們歡呼雀躍,紛紛跪倒在地就要磕頭。
“站起來!”鐘情面色一冷,“我說過,落虎山不興跪拜。這山藥與葛根,是你們自己用手挖出來的,不是我賞的。把它們全部挖出,洗淨切塊,一半今晚熬湯果腹,另一半曬乾磨粉,作為越冬的口糧。”
“除此之外。”鐘情從袖中掏出幾根用樹皮和柔韌藤蔓制成的簡易繩套,“這山中有地熱,必然有熬冬的雪兔與野雞來此覓食。将這些繩套安置在獸徑的必經之路上,用枯草掩蓋。記住,不可貪多,只取能果腹之數,斷了這山林的生機,便是斷了我們自己的後路。”
田嫂等人連連點頭,眼中滿是對生存的渴望與乾勁。
食物的來源暫時有了着落,但這并非長久之計。
與趙鐵柱的約定,是三個月後拿出足以供應邊軍的冬春作物。
鐘情轉身,獨自回到了溫泉旁。
這裏是一片寬闊的河灘。
泉水流淌而過,帶起陣陣白霧。
但腳下的土壤卻呈現出一種灰白色,表面泛着一層厚厚的鹽霜。
燕北的重度鹽堿地。
大宣王朝的農人對此束手無策,稱其為“絕地”。
“引水,洗鹽。”
鐘情招來留守的農墾隊婦人,用樹枝在河灘上規劃出一片方圓一畝的土地。
“從這溫泉的源頭開出一條水渠,将熱水引入這片土地。再在這片地的四周,挖出深達三尺的排水深溝。”鐘情有條不紊地講解着脫鹽的工程,“熱水溶解鹽堿的速度遠快于冷水,讓溫泉水漫灌這片土地,鹽堿融于水中,随後順着四周的深溝排入下游枯河。反複漫灌三次,這表層的毒霜便能洗去大半。”
婦人們雖然聽不懂那高深的道理,但引水挖溝卻是農家人的本分。在熱水的沖刷下,那灰白色的鹽霜肉眼可見地化作渾濁的泥水,順着排溝滾滾流走。
洗去了表層的鹽堿,這土壤依舊貧瘠且板結。
鐘情并未就此停歇。她看向了那座昨夜為了取暖而燃盡了許多枯草與少量煤渣的火堆。
“将那些草木灰,連同我們在後山尋到的那些白色石塊,全部均勻地撒入這洗過的泥土中,翻耕混勻。”
随着婦人們用簡易的木鋤将泥土翻開,原本死氣沉沉的鹽堿地,在溫泉水、草木灰與石膏的混合下,漸漸泛出了一種充滿生機的深褐色。
土壤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便是抵禦嚴寒的“溫棚”。
鐘情命營造隊分出人手,在這畝地的四周,用混合了泥草的土坯壘起了一道高達五尺的擋風厚牆。而在牆體內部,則留出了幾條與地熱溫泉相連的暗溝。
滾燙的泉水在暗溝中循環,将這方寸之地的地溫,硬生生地維持在了适合種子發芽的溫度。
而在牆體的上方,秀兒帶領後勤隊編織的密實草席被斜搭在木架上。
白日裏掀開一側讓陽光透入,夜間則嚴密覆蓋,鎖住地氣。
一座古代地熱溫室,便在這落虎山的河床邊,初具了雛形。
夕陽西下。
當外出的采狩隊背着滿滿幾大簍洗淨的葛根與山藥,甚至還拎着三只被繩套捕獲的雪兔回到營地時,整個落虎山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食物!真正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幾口大鐵鍋在河灘邊架起,清澈的溫泉水翻滾着,切碎的葛根、山藥與雪兔肉在鍋中熬煮出一股濃郁到令人發指的肉香。
三百名婦人圍坐在剛剛建好的地窨子旁,這種半地下的屋舍雖然簡陋,泥牆甚至還沒有完全乾透,但借着底部的地龍暖塹與厚實的草席屋頂,裏面竟是溫暖如春,再也感受不到一絲刺骨的寒風。
她們端着熱氣騰騰的肉湯,大口地吞咽着。鮮美的兔肉與綿軟的葛根落入腹中,化作了無窮的力量。
鐘情坐在人群中央,手裏端着一碗清淡的葛根湯。火光映照在她的臉龐上,沖淡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主事,地有了,棚子也有了。”田嫂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借着火光,從自己貼身的破襖子裏,摸出了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揭開。
裏面,是一小把混雜着麥芒的種子,還有幾粒乾癟的蘿蔔籽與菘菜籽。
“這是俺們逃荒時,死死縫在衣裳夾層裏的種糧。本想着若是能走到個沒災的地方,還能留點念想。”田嫂的眼中泛起淚花,将那包種子雙手奉到鐘情面前,“如今,俺們信您。這落虎山,就是俺們的活路。這種子,交由主事來種。”
緊接着,人群中又有十幾個農婦,紛紛從鞋底、從亂發裏、從縫死的衣角裏,摳出了她們視若性命的種子。
在封建時代,農人逃荒,寧願餓死,也會将最後一把種子帶在身上。
那是刻在骨子裏的信仰。
鐘情看着這些帶着體溫與血淚的種子,心中那古井無波之地,亦感受到了一絲屬于人類生生不息的震撼。
她站起身,鄭重地雙手接過那些被湊在一起、不過堪堪一小捧的種子。
“明日,我們播種。”
鐘情環視着這三百名吃飽了肚子、住進了暖屋、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女流民。
“這不僅是糧食的種子,也是你們在這燕北邊關,堂堂正正做人的種子。等到綠苗破土的那一天,燕北軍鎮的刀槍,便再也無法指着你們的脊梁。”
夜色漸深,風雪被厚厚的泥牆擋在地窨子之外。
三百名女流民,在這亂世的荒野上,迎來了她們第一個安穩的夜晚。
沒有人在夢中哭泣,因為明日,她們要親手将希望種進那片被溫泉洗禮過的泥土中。
……
落虎山十裏之外的燕北中軍大帳內。
陸铮披着鐵甲,聽着斥候傳回來的密報。
“挖地窖,修溫棚,尋野實,捕雪兔……”
陸铮的眉頭越鎖越緊,眼底的震駭如同風暴般凝聚。短短兩日,那個名叫鐘情的女人,竟然在沒有軍鎮一粒糧食援助的情況下,生生在這絕地裏造出了一片能活人的基業!
“她不僅懂軍陣紮營之法,竟還精通農桑地利之術。這等點石成金的手段……”陸铮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心髒不可遏制地狂跳起來。
這亂世的棋盤,本只有殺戮與掠奪。
但現在,有人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一粒粒種子和一塊塊泥磚,建立一種全新的法則。
“傳令下去。”陸铮猛地轉身,看向帳內的親兵,“從明日起,沒有本将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落虎山五裏之內!違令者,斬!”
庇護?不,是封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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