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掌事就是掌事12 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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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虎山深處的隐秘石室內, 彌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味。
昏暗的油燈下,鐘情口鼻覆着厚實的麻布口罩,正有條不紊地将研磨至極細的硝石、硫磺與柳木炭粉, 按照精确到毫厘的比例傾倒進一口巨大的陶缸之中。
在冷兵器時代, 尋常方士煉丹偶爾配出的火藥, 多為粉末狀。這種粉末火藥在運輸颠簸中, 會因三種材質的密度不同而發生分層。一旦臨陣使用,往往只會爆出一團濃煙,根本無法産生推毀城垣的爆燃動能。
鐘情要造的,是能夠真正撕裂封建軍閥鐵甲的“顆粒化□□”。
“取陳酒來。”鐘情頭也不擡地下令。
守在身旁的翠姑連忙捧起一壇從流民營中搜羅來的渾濁酸酒,小心翼翼地遞上前。她不懂主事為何要将這等金貴的物事摻入那些黑灰色的粉末裏, 但在落虎山, 服從指令早已化作了所有人的本能。
鐘情将陳酒分次少量地灑入陶缸, 雙手戴着牛皮縫制的手套,用力搓揉着那些混合物。酒精與水分作為黏合劑,将松散的粉末團聚成微微濕潤的塊狀。
随後, 她取過一面孔徑細密的銅篩。
“将這些濕料放在篩網上, 用力擠壓揉搓, 使其穿過網孔,落在下方的木盤中。”鐘情将手裏的活計移交給翠姑,退後半步, 目光冷峻地注視着每一個細節, “切記, 動作要穩,木盤置于陰涼通風處自然風乾,絕不可靠近火源半步。風乾後的顆粒,便是這落虎山最鋒利的獠牙。”
翠姑強忍着刺鼻的氣味, 依樣畫葫蘆地操作起來。
當那些均勻細小的灰黑色顆粒簌簌落下時,她并不知道,這看似不起眼的沙礫,即将終結大宣王朝數千年的冷兵器統禦史。
火藥的配制穩步推進,而冶鐵所那邊的動靜,則足以用驚世駭俗來形容。
“開閘!放水!水輪轉起來!”
伴随着一聲聲嘶啞的呼喝,滾燙的溫泉水順着高位引水渠傾瀉而下,狠狠砸在新建的巨型水車葉片上。
水車發出沉悶的轟鳴,帶動着一根粗壯的硬木中軸飛速旋轉。
但這一次,中軸連接的不再是鍛錘,而是一臺水力镗床。
作坊中央,橫卧着一根長達六尺、粗如水桶的實心圓柱形精鋼鑄件。這是十座高爐日夜不息、耗費了無數上等鋼水,采用泥模豎直澆鑄法才堪堪成型的炮管雛形。
豎直澆鑄讓鋼水中的雜質盡數上浮至頂端的冒口,待冷卻後鋸掉冒口,留下的炮身通體無瑕,堅逾金石。
然而,實心鋼柱無法開火,必須将其內部掏空,且內壁必須光滑如鏡,方能承受火藥爆燃時那摧枯拉朽的膛壓。
純靠人力去鑽探精鋼,哪怕鑽上十年也未必能成。
“上鑽頭!壓緊滑軌!”
幾名鐵匠,在幾名女工的配合下,将一根頂端鑲嵌着最高硬度碳鋼的鑽杆,死死抵在了炮管正中心的凹槽處。
随着水車中軸的齒輪咬合,鑽杆瘋狂旋轉着刺入實心鋼柱之中。
滋——
吱——
刺耳的金屬切削聲響徹雲霄,精鋼碎屑猶如片片雪花般飛濺而出。
為了防止鑽頭過熱退火,兩名婦人站在一旁,不斷用木瓢舀起冰冷的雪水,澆灌在鑽頭與炮管的接合處。白色的水蒸氣瞬間蒸騰而起,将整個作坊籠罩在一片宛如仙境卻又透着重工業肅殺之氣的迷霧中。
一名年逾半百的老鐵匠,此刻正顫抖着雙手,撫摸着那臺水力镗床的木制框架。
“這世間還有此等巧奪天工的造物之法?”老鐵匠老淚縱橫,轉頭看向站在作坊門口的那道霜色身影,雙膝一軟便要下跪,卻猛地記起落虎山“不跪”的鐵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只能改作深深作揖,“主事,有此神兵利器,莫說是胡人,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定叫他灰飛煙滅啊!”
鐘情立于門外,眼眸中倒映着飛濺的鋼花,神色古井無波。
“這不過是粗加工,待口徑鑽透,還需用更細的磨砂頭進行三次抛光,內膛必須做到不留一絲劃痕。”她冷靜地下達着嚴苛的标準,“七日內,我要看到十門毫無瑕疵的火炮架在城頭。耽誤了工期,法紀無情。”
“喏!俺們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誤主事的大事!”工匠們齊聲爆喝,士氣如虹。
時光在這座瘋狂運轉的工業機器中飛速流逝。
枯水河床的防線上,灰青色城牆,終于徹底硬化乾透。
這道高達兩丈、厚達四尺的城牆,沒有使用一塊青磚,卻展現出了一種壓迫感。城牆外側傾斜光滑,不留任何可以攀爬的縫隙;內側則修築了寬闊的馬道與密集的射擊孔。
數千名新入籍的流民,站在城牆下,仰望着這座他們親手澆築的宏偉雄關,心中生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安全感。
在這裏,沒有剝削他們的貪官污吏,沒有随意屠戮他們的異族騎兵。只要肯賣力氣,便有熱飯吃,便有暖炕睡。那矗立在風雪中的灰牆,便是隔離亂世煉獄與人間淨土的絕對界碑。
而在這淨土之外,大宣王朝的凜冬,已然降臨。
十裏外的燕北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死寂與絕望的血色之中。
胡人的王庭鐵騎終究還是撞破了那腐朽不堪的防線。城外的村鎮化為焦土,沖天的黑煙遮蔽了日光。
燕北城門大開,不過,從城內湧出的并非迎敵的鐵甲,而是一支向南倉皇逃竄的潰軍。
陸铮跨騎烏骓馬,身披厚重的玄黑大氅,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被他無情抛棄的孤城。城內,隐隐傳出老弱病殘凄厲的哭喊聲,那些是被他當作誘餌、用來遲滞胡人追兵的棄子。
“将軍,咱們把糧草辎重全帶走了,城裏的百姓撐不過今晚的。”一名副将策馬靠近,壓低聲音,語氣中透着幾分不忍。
“慈不掌兵。”陸铮面龐冷硬,那道刀疤在雪光下透着戾氣。
他攥緊了手中的馬鞭,眼中閃爍着枭雄獨有的狂熱與冷酷:“大宣的根子已經爛透了,死守燕北不過是螳臂當車。本将帶出來的這三千精銳,是大宣最後的火種。只要火種不滅,日後定能重奪江山。”
陸铮的目光越過漫天的風雪,死死地鎖定了南面群山之間那座隐隐約約的輪廓——落虎山。
“傳令全軍,急行軍向落虎山挺進!”
陸铮拔出腰間的精鋼橫刀,刀尖遙指南方。
“那女人手裏有削鐵如泥的寶刀,有能在冬日種出糧食的溫棚,更有數千名流民。只要拿下落虎山,本将便有了争霸天下的根基。那座城,那個人,注定只能歸本将所有!”
在陸铮的價值觀裏,鐘情再如何驚才絕豔,終究是個女人。
女人建立的堡壘,便如同稚童抱金磚過市,沒有男人大軍的庇護,只能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他要用她的法度,用她的兵器,去鋪就一條通往九五至尊的血腥帝王路。
大軍在雪原上碾出一道寬闊的泥濘,三千鐵甲,直撲落虎山。
……
同一時刻,落虎山的城頭之上,狂風呼嘯。
“主事,斥候快馬回報,燕北軍鎮棄城南逃,三千兵馬正順着河谷,直奔我落虎山而來!”翠姑順着馬道快步登城,抱拳禀報。
“棄城而逃,将一城百姓淪為異族的兩腳羊。此等行徑,也配自稱軍人?”
鐘情雙手扶在冰冷的灰泥垛口上,眼眸中凝結出了實質般的法理殺機。
“他不是來避難的,他是來奪權的。”
鐘情太清楚陸铮的腦回路,在他們的字典裏,只有吞并與掠奪。
“傳我軍令。”
鐘情霍然轉身,狼皮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全軍一級戰備!城門落鎖,床弩上弦,所有火炮推入炮位!今日,我要在這界河之上,開一場前所未有的公審大會。”
“喏!”翠姑厲聲領命,腰間橫刀出鞘,仰天長嘯,“護衛隊登城!備戰——!”
伴随着尖銳的銅哨聲,龐大的戰争機器,瞬間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
兩百名身披重棉甲、手持鋼矛的女兵,邁着整齊劃一的步伐沖上馬道。
在她們身後,上百名工匠喊着號子,用粗大的纜繩将十尊沉重無比的精鋼大炮,硬生生地拖拽上了城頭的預設炮位。
這十門前膛滑膛炮,通體呈現出暗沉的金屬光澤。炮管長達六尺,炮口猶如能夠吞噬天地的黑洞,冷冷地指向正前方的雪原。
“裝藥!填彈!”
鐘情親自走到正中央的一門主炮前,下達了口令。
負責操炮的婦人們動作雖然生澀,卻嚴格按照鐘情制定的一板一眼的操作流程行事。
定量包裝的顆粒化□□被塞入炮膛,随後是用長長的推杆壓實的麻布墊片,最後,是一顆重達五斤的實心生鐵圓球被推入炮膛深處。
一切準備就緒。
天際的盡頭,漸漸浮現出一條黑色的細線。伴随着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燕北軍鎮的三千殘兵,猶如一片烏雲,壓向了落虎山的界河防線。
陸铮騎在烏骓馬上,意氣風發。當他看清前方那道突然橫亘在風雪中的巨大灰青色城牆時,眼底的震駭一閃而過,随即化作了更為濃烈的貪婪。
“好一座堅城!這女人,果然有經天緯地之才!”
陸铮猛地一拉缰繩,在距離城牆三百步外的大軍陣前停下。他看着城頭上那些迎風招展的無字黑旗,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守軍,不由得放聲大笑。
“鐘情!”
陸铮催馬上前數十步,提起真氣,将聲音遠遠地送向城頭。
“胡人已經攻破燕北!國難當頭,本将率三千百戰之師,特來接管落虎山防務!速速打開城門,迎大軍入城駐紮!本将保你一世榮華,保這滿城百姓安然無恙!”
在他看來,那座城牆雖然堅固,但城頭上不過是一群婦孺和流民,只要他的三千鐵甲一個沖鋒,那脆弱的心理防線便會瞬間崩潰。
城頭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驚慌失措的尖叫,也沒有開門投降的跡象。
鐘情立于正中央的女牆之後,注視着下方那個自诩為亂世枭雄的男人。
【目标鎖定。】意識海中,系統發出冰冷的提示音,【距離兩百八十步,風向西北,風力四級。】
鐘情緩緩舉起右手。
“陸铮,你屠戮同僚以篡權,抛棄百姓以茍活。如今兵臨我落虎山,妄圖撕毀互市條約,強奪基業。”
鐘情的聲音,借着臨時打造的大型鐵皮擴音筒碾過界河。
“在我的法典裏,沒有國難當頭便可肆意掠奪的特權。只有入侵者,與死刑犯。”
城下的陸铮面色一變,這個女人,竟然敢當着他三千大軍的面,将他定為死囚!
“冥頑不靈!既然你找死,本将便成全你!”陸铮拔出橫刀,刀鋒前指,“全軍聽令,攻城!先登者,賞百金,城中物資女人,任爾等劫掠三日!”
三千邊軍聽到“劫掠”二字,眼中頓時爆發出野獸般的紅光。他們嘶吼着,舉起盾牌與雲梯,如潮水般向着那道灰色的城牆湧去。
看着那如黑色蟻群般沖鋒的軍隊。
鐘情高舉的右手,沒有猶豫地,重重揮下。
“開火。”
轟——!!
轟!轟!轟!轟——
十聲震碎蒼穹的驚天怒吼,在落虎山的城頭同時炸響!
巨大的後坐力讓重達千斤的精鋼火炮在滑軌上猛地向後退縮,刺目的橘紅色尾焰噴吐出丈許長,濃烈的白色硝煙瞬間将城頭籠罩。
十顆重達五斤的實心鐵球,撕裂了風雪,帶着死亡的尖嘯,狠狠地砸進了正在密集沖鋒的邊軍陣型之中。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
陸铮眼睜睜地看着一顆黑色的鐵球,輕而易舉地粉碎了前排士兵引以為傲的精鋼重盾,随後餘勢不減,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了一道長達數十丈的血色溝壑。
殘肢、碎肉、破碎的铠甲,伴随着凄厲的慘叫,漫天飛舞。
只是一輪齊射,三千邊軍的沖鋒陣型便被生生撕裂了十道巨大的缺口。
足足有數百人,在這一瞬間化為了肉泥。
原本瘋狂沖鋒的士兵們停下了腳步,他們呆滞地看着身邊那些前一秒還活生生的戰友,此刻已經變成了看不出原貌的碎塊。
一種深邃的恐懼,瞬間攫取了他們的心髒。
“那……那是天罰!是雷神發怒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崩潰的尖叫,三千殘軍的士氣,在火炮的轟鳴面前,土崩瓦解。
陸铮□□的烏骓馬被炮聲驚得發狂,将他掀落馬下。
他狼狽地從雪地裏爬起來,頭盔滾落在一旁。他呆呆地望着那座被硝煙籠罩的灰色城牆,望着城牆上那個若隐若現的霜色身影。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霸權邏輯、所有自诩為天命所歸的傲慢,都在這震天動地的炮聲中,被轟成了一地可笑的渣滓。
“清膛,裝藥。”
城頭之上,鐘情冷酷的口令穿透硝煙,再次響起。
“第二輪,準備,放!”
轟——!!
又是一輪地動山搖的齊射。
大宣王朝的亂世,在這噴吐着烈焰的火炮前,被迫迎來了它新的主宰。
而舊世界的枭雄,注定只能在這炮火中,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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