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052 沒有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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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盈沉默了。
巷子裏忽然變得很靜, 遠處街市的喧器模糊成一片。宋青燈的質問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漾開的波紋卻勾起另一段刺耳的聲音。
“殿下見他多日未進水米,便開恩賜了他一碗魚羹。”
“你以為是什麽?自然是連野狗都不吃的腐魚爛肉啊!”
“這般卑賤之人, 竟也活到了今日,還真是造化弄人啊。”
……
見扶盈久久不語,宋青燈不由問:“你怎麽了?”
扶盈驟然回神, 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擡眼望向溫家商會的方向, 輕聲道:“總之, 現在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宋青燈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情緒, 那并非單純的義憤,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女子,遠比他想象的更為複雜。一絲凜然掠過心頭,但很快, 化為慶幸, 還好, 溫照與她,是友非敵。
他最終沒有再追問, 只将探究的目光斂入眼底,沉聲道:“今日之事, 我會守口如瓶。”
話落,他頓了頓, 語氣透出刻意的疏離:“你們去蓮川的船只,溫照已經打點好了。在此之後,我們應該不會再見了吧, 赤練刀。”
“哦?”扶盈眉梢一挑,語氣突然輕快起來,帶了一絲戲谑,“你确定嗎?我和溫照可是約好了,待她大喜之日,我要上門讨一盞酒喝的,看來,那天你不打算現身啊。”
“你……!”宋青燈梗住,臉頰迅速漲紅,原本維持的沉穩持重碎了一地。
空氣中的凝重,被扶盈清亮的笑聲攪散了幾分。
————
龍淵城的牢房狹窄陰冷,連牆縫都透着潮氣。
溫藺山被單獨關在一間,手腳皆戴着沉重的鐐铐。這幾日,他一直在想,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向外看去,當看清是溫照時,眉頭驟然擰緊:“是你?”
他猛地上前,目光審視地落在溫照身上:“這一切都是你的手筆?”
溫照靜靜站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從頭到尾,作繭自縛的只是您自己,二叔。若非您步步緊逼奪我家傳之物,又何至于落到如今這境地?”
溫藺山發出一聲嗤笑:“成王敗寇,我一時不慎着了你的道,沒什麽可說的。可你以為得了商會就能為所欲為了?你太天真了!溫家的命脈在水路。”他擡眼,嘴角浮起一絲嘲弄,“沒有龍門會的船,你什麽都做不了!”
“二叔說得是。”溫照冷眼看着他,“溫家确是靠水起家。可這些年來,你們壟斷河運,挾制同行,坐地起價,早已背棄了祖輩所說‘舟楫利通,貨殖共榮’的祖訓!你們抽的不是利,是龍淵百業的根基!”
“你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也敢妄議祖訓?!”
溫藺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被觸怒的急促:“你知道我們溫家龍門會年年在水上要折多少人?風浪暗礁撞壞了多少船?沿途的官兵水匪上下打點又要多少花銷?!”
他指着溫照,聲音因激動而變了調:“那些商戶呢?他們只需要坐在安穩的鋪子裏,花些銀錢,貨就能平安通達四方,天大的風險都讓我們擔了!我們多收些銀子怎麽了?!這是拿命換的,天經地義!”
“那些打點,當真只是買路錢麽?!”
溫照向前一步,目光一點點冷下來:“昔日祖輩為護商路清平設龍門會,而今會中巨艦連樑,做的卻是控扼河道、養寇自重的勾當!你們縱容水寇坐大,再以打點之名行分肥之實。遇上不服管束的商戶,轉頭便能教他們立刻遭遇水匪!昔日護商的龍門會,早就成了瓯水之上最大的濁流!”
溫藺山臉色驟然漲紅,額前青筋暴起,像是被踩中要害的猛獸:“放肆!”他厲聲暴喝,聲音因極致的羞怒而扭曲,“輪得到你來教訓我!你懂什麽?!這龍淵城裏,哪一家的富貴是乾淨的?!你和你爹一個樣,一樣的迂腐!非抱着那些陳腐的規矩,在這吃人的江上能有什麽好下場!”
“吃人的江?”溫照慘然一笑,“二叔,真正吃人的,是你們吧!”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洞穿一切的寒意:“我父親當年,不就是你們用毒一點點蝕空了他的身子,就連最後的那味救命的雪膽,也在龍門會碼頭被你們故意截下,硬生生斷了他的生路!”
溫藺山眼中閃過一絲陰鸷的寒光,随即被更深的惱怒覆蓋:“荒唐!你爹纏綿病榻之時,族中上下哪個不盡心!重金延請名醫,日夜兼程送來珍稀藥材,他自己福薄命舛,沒熬過去,與旁人何乾?!”
溫照不再看他,也無需他承認。她靜靜地轉過身,眼底最後一絲屬于過往的溫度,已徹底湮滅。
“所以,從今往後,不會再有溫家商會了。”
溫藺山瞳孔驟縮:“你什麽意思?”
溫照緩緩擡眼,目光如同利刃,直刺向他:“你們都以為,我費盡心力,是為了坐上溫家商會那把主事人的交椅。”
她嘴角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你們錯了。從我父親倒下的那一刻起,我想的,就從來不是‘接掌’。”
“我要它消失。”
話落,她略一示意,陰影中的宋青燈默然上前,将一只紫檀木匣遞了過去。
她打開匣子,裏面是一枚造型古拙的青玉印章,上刻“瓯水”二字。
“我已向官府上書,從前,商會以行首之姓命名,太過狹隘。從今日起,'溫家商會'正式更名為'瓯水商會’,我們會與所有守信義、講規矩的商家并肩共濟,往來商客,皆一視同仁。”
溫藺山厲聲喝道:“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那是溫家世代打下的基業!你這是自掘墳墓!”
“沒有我父親,溫家與我何乾?”
溫照定定望着溫藺山,聲如碎冰:“二叔,瓯水滔滔,不渡朽木。你和大伯守着的那條舊船,早該沉了。”
話落,溫照不再言語,轉身向外走去。
“溫照你站住!你回來給我說清楚!”溫藺山抓住欄杆,沖着溫照的背影怒吼,可對方沒有絲毫停留,只留給他一片死寂。
溫藺山有些頹唐地坐下,就在此時,另一道腳步聲不疾不徐地從溫照離去的方向傳來。
他猛地擡眼,陰影中,一個身着靛青錦袍的年輕男子緩步走近,停在牢門外。
昏暗的光線下,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如玉,一雙眼睛卻黯然無光。
“又見面了,溫二爺。”謝連玉緩緩開口,聲色平靜。
“是你?……展會前跟在溫照身邊的那個瞎子。”溫藺山辨認出眼前人正是此前與溫照一起出現在商會的盲眼青年,當時他只當是溫照找來的客商,并未太過在意。
他當即擰緊了眉頭:“你來這裏做什麽?溫照讓你來的?!你們有什麽圖謀?!”
謝連玉輕輕搖頭:“看來溫二爺記性不太好。我們的緣分,可不止展會那一次。”
溫藺山一怔。
謝連玉緩緩道:“六年前,梁國都城,蘇家府邸,溫二爺與你兄長溫雁山攜重禮登門,言道祈梁兩國互市前景廣闊,溫家欲開商路,特尋蘇家合作。”
在聽到“蘇家”兩字時,溫藺山僵直了脊背,臉上驟然血色褪盡。
一個瞎子,怎麽會知道這些?
“那一日,蘇家熱情以待,賓主盡歡。”謝連玉慢條斯理地說着,清隽的面龐漸漸覆上一層薄霜,聲音也帶着刺骨的寒意,“可就在那天夜裏,蘇府上下七十三口,盡數被殺,無一生還。而本應在客院休息的溫家兄弟,卻連同随從,憑空消失,再無蹤跡。”
“你……你是什麽人?!”溫藺山喉頭發緊,“蘇家的事,梁國官府早有定論,乃是流竄盜匪所為!與我溫家何乾?!我們當時确有留宿,但入夜之後便因急事早早離去,之後才聽聞慘案,亦是痛心疾首!”
“流竄盜匪?”謝連玉的手掌一寸寸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疼痛尖銳而清晰。
他冷笑了一聲,一貫溫和的氣質驟然淩厲:“蘇家守衛森嚴,若非有人裏應外合,如何能在一夜之間被不着痕跡地掠盡財物、屠盡滿門?!”
片刻後,他的情緒恢複平穩:“此前,我同溫照有言在先,溫家的事情上,不會牽連無辜。但你若一直不說實話,我不介意讓蘇家的悲劇在你溫家再演一次。”
“是你在溫照背後布的局?!”溫藺山如遭雷擊,踉跄後退,“你、你究竟是什麽人?!和蘇家有什麽關系?”
溫藺山在腦海中拼命回想在蘇家那日見過的人,卻始終沒有對眼前之人的印象。
“我是什麽人并不重要。”謝連玉俯下身子,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眼下,對你更重要的事是,你的兒子溫穆尚在牢獄之中,他能不能活,取決于你。”
溫藺山脊背抵上牆壁,冷汗浸透內衫。溫穆是他老來獨子,是他唯一的指望……
掙紮、不甘……還有對蘇家之事被重提的俱意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頹然。溫藺山閉上眼,最終妥協:“你想知道什麽?”
謝連玉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們背後的人。以及,蘇家滅門那日,所有的真相。”一字一句,已然用盡他所有的力氣。
“是梁國宮裏的人先找上我們的,我不知那人姓名,只知道是個內侍,說話聲音尖細,右頸後有一顆痣。”
溫藺山面色灰敗,一點點回憶起那件事的始末:“他一出手便是梁都最繁華的朱雀街上的兩間商鋪。他說,只要我們能助他們搞垮蘇家,事成之後蘇家在梁國的商網,可大半交由我們溫家接手。”
他吞咽了一下,繼續道:“合作就是個幌子,我和大哥去蘇家,是為了摸清那裏的格局與布防。我們将地形與護衛的排布繪成了一份詳盡的地圖,交給了接頭之人。”
“接頭之人?”
“是。那人蒙着面,看不清樣貌。但身形窈窕,步履輕盈,應當是個會武的女子。”溫藺山頓了頓,“當時我們聽聞,梁國那邊專程尋了個擅媚術的女子來接近蘇家的那位年輕公子……”
說到年輕公子,溫藺山忽然面色一凜。
他想起來,當時梁宮的人提到過,蘇家的那位公子心思敏銳,不好糊弄,為免露出破綻,他們已經遣人先将他引開。所以,他去蘇家時,并沒有見到那位年輕的公子。
溫藺山目光緊緊盯着眼前的這位盲眼青年。
難道,他是蘇家的那位……
謝連玉并不知道溫藺山此時心中的驚濤駭浪,只冷靜追問:“你還記得那人的其他特征嗎?”
溫藺山回過神,努力回憶:“她遮擋的很嚴實……只有手露在外面……”他忽然擡頭,“我想起來了,她的右手掌心處,有一道很深的刀痕!”
牢房中靜得可怕。
謝連玉感覺到周身的血液一瞬間凝固,溫度從身上一點點流失,整個人就像是墜進了無盡的深淵。
那日,小心翼翼為他眼睛上藥的那只手,掌心便橫亘着這樣一道舊疤。
“之後呢。”他艱難開口,聲音啞澀。
溫藺山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只急于剖白:“交了東西後,我們就離開了梁都,之後的事,我們完全沒有參與!我們也想不到,他們竟會那般喪心病狂,滅了蘇家滿門——”
他說着話,忽地頓住,似被什麽攫住喉舌,緩緩擡眼望向眼前人。
記憶裂開一道豁口,此前梁宮之人所說的話,倏然湧進腦海——
“蘇家旁人尚好糊弄,唯有那位年輕公子,心思敏銳,多智近妖,且睚眦必報。我已着人将他引開,但難保萬無一失。你們若是真碰上了,立刻就走,萬不可耽擱。一旦被識破,他有的是折騰人的手段,到時候我可救不了你們!”
彼時他只當是耳旁風,此刻卻如驚雷在耳。
一個目不能視的人,僅憑六年前支離破碎的線索,孤身一人,步步為營,在他毫無察覺之時便織下這天羅地網,兵不血刃就将整個溫家攪得天翻地覆。
這樣的人,滅門之仇,絕不會善了。
那些急于出口的辯白,被全數壓回了喉嚨裏。
溫藺山幾乎是本能地撲向前,慌亂地攥住謝連玉的衣角:“我知道的都已經說了!溫穆和這件事毫無乾系!六年前他還只是個溜貓逗狗的孩子,他什麽都不知道……”
平日的跋扈和精明被全數剝落,他聲音發顫,近乎哀求:“溫穆他一向不成器,沒有溫家,他與廢人無異,你留他一條命……”
謝連玉不緊不慢地将自己的衣角從溫藺山緊攥的手掌中一點點抽出來,聲音極平淡:“那夜為護蘇家內眷被亂箭射死在蘇府內院的門童,只有十二歲。”
“若能活到今日,也該同溫穆一般大。”
謝連玉起身,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鐵鏈掙動的聲響,溫藺山猛地撲向欄杆,沖着他的背影嘶喊:“蘇訓,你的仇人是我——”
“你殺了我!放過溫穆!”
“你殺了我——”
歇斯底裏的聲音帶着垂死的絕望。
謝連玉沒有停,徑直走出了牢房。
——
衆人在龍淵城休養了幾日,終究到了分別的時候。
臨行那日是個大晴天,萬裏無雲。溫照親自相送,卻沒有帶他們去慣常行船的楓橋碼頭,而是沿着江堤向東,去了一處荒廢多年的老渡口。
渡口棧橋的木樁上生着青苔,一看就是許久沒人來過。
“這裏是六和渡口。”溫照解釋,“早前,行商的船只都是從這裏出發的。因着龍門會的規模越來越大,這兒停不下那麽多大型商船,啓用楓橋碼頭後,這兒就被荒廢了。如今,碼頭都有龍門會的人盯着,穩妥起見,我們要換一條水路。”
衆人走到渡口邊發現,岸邊停着一艘大船,平底寬舷,是瓯水一帶常見的運貨船。
船上下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着褐色短打,眉眼端正,黝黑的皮膚滿是經年累月風吹日曬的痕跡。
“這位是堰幫的總把頭,江萬頃。”溫照向衆人引見道,“堰幫是我們瓯水上的老船幫了。此前一直幫沿岸被龍門會欺壓的一些小商戶走貨。這回聽說了溫家的事,便主動同我們商會合作。這條路他們常走,能避開龍門會的人。”
江萬頃抱拳行了個禮,憨厚笑道:“溫掌櫃客氣了,都是在瓯水邊讨生活的,互相幫襯罷了。”
“江把頭。”溫照轉向身後幾人,語調比此前更鄭重了幾分,“這幾位是我的至交好友。他們眼下有些難處,大路是走不得了。這趟雖是送貨,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安全,勞煩您務必照顧一二。”
江萬頃目光在扶盈等人身上打量了一會兒。
他在瓯水上行了大半輩子的船,風浪裏能辨出水下的暗礁,人堆裏也能瞧出人心底裏的那點子彎彎繞繞。
打一照面,他就察覺到,這幾位并非尋常人士,衣着打扮雖然普通,周身的氣度做派卻不似常人。但這幾人面相周正,望向自己的目光是坦然的打量,沉穩卻不躲閃。不似作奸犯科之人,也不像惹是生非之輩。
雖然溫照說得委婉,但江萬頃心裏有數。能讓溫照親自開口托付,還要特意繞開大路的人,身上必然背着乾系。瓯水商會的事他也聽說了,溫藺山那倆兄弟和龍門會欺行霸市這麽些年,溫照是頭一個敢站出來對抗的。這幾位這時候要離了龍淵往蓮川去,想必與龍門會的打壓報複有關。
敢得罪龍門會的,能是什麽壞人?
江萬頃微微點頭:“溫掌櫃放心,我們堰幫在水上講的就是一個義字!貨和人,我定都會全須全尾、平平安安地給你送到蓮川。”
溫照聞言,神色放松了些許,鄭重抱拳,深深一揖:“江把頭高義,溫照銘記于心。往後瓯水商會與堰幫便是一家,有利同享,禍福共擔!”
扶盈亦斂衽上前,對江萬頃鄭重一禮:“江把頭此番為我等涉險,阿扶感激不盡。我們幾個不懂水上規矩,路上叨擾,若有不當之處,還請您直言。”
江萬頃笑着擺擺手:“姑娘客氣了,上了船便是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扶盈點點頭,不再多言。
江萬頃身後,五六個年輕小夥子正從棧橋上往船艙裏搬瓷器,個個精瘦乾練,動作利索。
扶盈目光不經意掃過那些年輕人,忽然瞥見其中一人的背影,竟與那日在龍淵黑市見到的男子身形極為相似,不由心下一緊。
來不及細想,她已擡腳跟上前去。
程跡正探頭探腦往船上張望,見她忽然動了,以為她也是對船艙好奇,立刻三步并作兩步追了過去:“等等我,我也瞧瞧去!”
“公子慢些,當心腳下!”江萬頃笑着跟上去,“我領你們上艙裏看看。”
扶盈追進船艙,裏面滿是堆放得整整齊齊的貨物,一箱挨着一箱,只留出窄窄的過道,那人轉眼就不見了蹤跡。
潮濕的江風從兩側吹進來,将她的發絲吹得淩亂。江萬頃見她神色有些不對,不由問:“姑娘,怎麽了?”
扶盈回頭看向他:“江把頭,方才那些搬貨的年輕人,都是堰幫的人?”
江萬頃順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道:“是。這是幫裏給商會出的頭一趟船,挑來的都是得力後生。”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姑娘可是有認識的?”
“沒有。”扶盈抿唇笑道,“方才一下子看花眼了。”
棧橋上只剩溫照和謝連玉兩人。
溫照看着謝連玉,踟蹰了一會兒,才開口:“前天夜裏,二叔在牢中自盡了。”
謝連玉面向江面,沒有說話。
溫照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溫穆被放了出來。他為人雖不好,但二叔做的那些事……他并不知情。”
話到最後,她自己也意識到了話裏那一絲隐晦的請求。
她見識過謝連玉對付溫家的手段,本不該站到他的對立面。但溫穆同她年歲相仿,也算是一處長大的,雖說品性惡劣了些,卻也罪不至死。
謝連玉聽出了溫照語氣裏的小心翼翼,坦然一笑,道:“我與溫家的恩怨,到此為止。溫姑娘不必介懷,往後溫家的事,你自行決斷即可。”
溫照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那日,她去牢中見溫藺山時,他哪怕身陷囹圄,依舊氣焰嚣張,毫無悔意。可謝連玉只單獨見了他一會兒,當夜他便自盡了。
她還記得那日他最後那聲嘶喊,那些聲音隔着牢牆傳出來,她站在外面,字字句句,聽得清清楚楚——
“你殺了我!放過溫穆!”
“你殺了我——”
她不知道謝連玉對溫藺山都說了什麽,這樣輕易就将他逼到了絕境。只隐約覺得,謝連玉與溫家之間,一定有一段非常慘烈的過往。
而幸好,他終究不是同溫藺山他們一樣的人。
思索間,扶盈已從船上下來,引着謝連玉上船。
正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宋青燈抱着一個長條形狀的包裹匆匆趕來,直喊“等等!”
扶盈交代程跡看好謝連玉,轉身就跳下船。
她伸手接過包裹,入手一沉,打開布帛,卻是一把長劍,不由擡頭望向宋青燈:“這是?”
“上次為你修刀那個匠人,托我交給謝公子的。”他擡首望向船上的謝連玉,“他上次銀子給多了,那老頭說,不占他的便宜。”
扶盈拔出劍,劍身出鞘的瞬間寒光如水,分明是新鑄的劍,卻透着一種沉斂的鋒芒。
“好劍。”她小心翼翼地将劍收回鞘中,轉身向宋青燈道謝,“多謝,我會轉交給他。修刀的事,我欠你一個人情。往後,若有你應付不了的人,就報我的名號。”
宋青燈嗤笑一聲:“你确定不會死得更快?”
扶盈沒應聲,唇角卻揚了起來。
這時,溫照忽的走上前抱住扶盈,将整個人埋在她的肩頭。
扶盈怔愣了一下,很快彎起唇角,輕輕回抱了她。
因為身份緣故,她和溫照一直都無法像個尋常女子一樣生活,亦沒有能深交的閨中好友,在龍淵遇到彼此的這一小段時光,對她倆來說,都彌足珍貴。
“此去多保重。”溫照湊近她耳側,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你和謝公子不是真正的兄妹,他比你想得更複雜,你要當心。”
扶盈手臂頓了頓,回過神後,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後背:“嗯,我記着了。”
溫照松開她,退後一步,鄭重道:“阿扶,保重。”
扶盈笑着颔首,下巴一揚,沖宋青燈道:“照顧好她。”
宋青燈難得沒有同她吵嘴,沉默地點了點頭。
扶盈會意,足尖輕點,轉身跳上了船板。
江風撲面而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扶盈立在船頭,望着岸上那兩個人影越來越小,忽的有些悵然,偏過頭,試圖讓微涼的江風帶走鼻腔中的酸澀感。
溫照還在沖她揮手,扶盈正想擡手再回應一下,忽聽得身後——
“嘔——”一聲撕心裂肺的乾嘔聲傳來。
扶盈的手僵在半空。
“嘔——咳咳咳——嘔——”
聲音接連傳來,一聲更比一聲慘烈。
扶盈轉過身,正看見程跡整個人趴在船邊吐個不停。
江萬頃站在他身後兩三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征詢扶盈:“這位公子是不是暈船?”
扶盈伸出手,遲疑地在程跡背上拍了兩下:“喂,你……還好吧?”
程跡艱難地轉過頭,用巾帕捂着嘴,剛說出一個“我”字——
“嘔——”
他又趴了回去。
扶盈嘴角抽了抽,扭頭看向江萬頃:“江把頭,這船上……可有治療暈船的藥?”
江萬頃顯出為難的神色:“我們都是常年在水上飄着的,用不着那些……”
“嘔……咳咳……”程跡極緩慢地起身,一張臉煞白如紙,扶着船沿勉強站穩,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姜、姜湯……或、或是陳皮……有嗎?”
正說着話,船忽然颠簸了一下。
程跡被晃得一個踉跄,差點栽倒,扶盈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後領,将人拎了回來,蹙着眉頭打量他:“你不會是第一次坐船吧?”
程跡橫她一眼,氣都喘不勻了:“很……奇怪……嗎?”
江萬頃這會兒倒是聽懂了:“船上倒是有姜,陳皮也存着一些,我這就去取來。”說完,轉身就往火艙方向去了。
不多時,他手裏端着一碗姜湯和一小包陳皮,遞到程跡跟前。
程跡接過碗,低頭吹了吹熱氣,小口抿着,喝了幾口,額前滲出些細密的汗,臉色倒是緩和了不少。
日頭漸漸升高,船艙裏也熱了起來。
扶盈在旁照看了大半日,忽然想到什麽,轉頭對江萬頃道:“江把頭,一會兒勞煩您給他尋一處平坦的地兒歇息一下,我還有一個同伴,要去照看一下。”
“放心吧,阿扶姑娘,這兒就交給我吧。”江萬頃說着接過程跡手中的空碗,一手拉過程跡的胳膊,将人架了起來,往底艙去了。
扶盈低頭看了看剩下的陳皮,想起謝連玉來。方才程跡都吐成那樣,謝連玉在內艙裏待着,也不知會不會難受。
想到這兒,她快步往內艙走去。
剛到艙外,她正要擡手敲門,卻聽見裏頭傳來說話聲。
“這藥丸能解暈船,公子含着,會好一些。”
這聲音……是在黑市冒充買藥攤主兒子的那個人!
扶盈幾乎是立刻推門進去:“他身子弱,可不能什麽藥都随便吃。”
那年輕人聽見動靜,回過頭來,不避不閃地迎上扶盈的目光:“小的見公子臉色不太好,想着許是暈船,所以自作主張送兩粒防暈眩的藥丸來。”說着話,他才微微躬身,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
扶盈沒應聲,只盯着他看。
方才江萬頃剛說過,他們這些常年在江上行船的人,根本用不着什麽暈船藥。
眼前人的皮膚是刻意塗黑的,衣服也換上了船工平素穿的,但那雙只屬于殺手的銳利的眼睛,她只看過一遍,就不可能忘記。
礙着謝連玉在場,她沒有立刻拆穿,只将藥丸截了過來:“這藥我先讓程跡驗一驗。”
謝連玉按住她的手:“阿扶,你不必如此緊張,這小兄弟也是梁國人士,流落在這邊,被江把頭收留,已經走了兩年的船了。”
扶盈沒接話,心中卻不解。
謝連玉向來謹慎更甚于她,目不能視,卻洞穿人心。就因着一個“梁國人士”的幌子,這就卸下心防了?
那年輕人像是得了什麽倚仗似的,裝模做樣沖着扶盈恭敬一揖,朗聲道:“藥送到了,小的就先告退了。公子和姑娘若有吩咐,只管喚我,我叫李随。”他說完轉身往外去。
扶盈緊緊盯着他,這哪是什麽船幫船工的做派,分明是宮裏的做派。
“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扶盈和謝連玉交代了一聲。
謝連玉剛想說什麽,她已轉身出了艙門。
艙道狹窄,扶盈跟着李随,腳步放得極輕,李随似是察覺到了,在船艙裏反複兜圈子,不一會兒,轉進了一個死胡同,前方沒有路了。
扶盈攔住他的退路:“我在黑市見過你,你不是船工,你究竟是什麽人?”
話音未落,她已先一步掠了過去,手執短刀,直刺向他的脖頸要害處。
李随早有預料,側身一讓,險險避過。
扶盈一招落空,手腕一翻,從袖中擲出幾道暗器。
李随一個翻身敏捷避過,腳下連退兩步,後背撞上堆疊的木箱,那一下子撞得不輕,他吃痛地龇牙道:“姑娘,等等!我是徐相派來助你的!”
說着,他粗喘着氣站穩身形,擡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扶盈收住攻勢,站在過道中央,目光緊緊盯着他:“有何憑證?”
他擡起眼來,扯了扯唇角,露出一點苦笑:“乾我們這行,講究的都是不留痕跡,能有什麽憑證?”
他頓了頓,複又開口道:“八方客棧的事,徐相已經知道了。他怕姑娘又碰上那樣的陣仗,應付不來。所以讓我來幫襯姑娘。”
扶盈将信将疑,也不說話,只盯着他看。
李随任她打量,過了片刻,補了一句:“姑娘不用這麽看着我,我對你真的沒有惡意。至少目前沒有。”
扶盈雖不喜他,但也知道現在還不能和他撕破臉,随口問道:“你和堰幫是怎麽回事?”
“就是謝公子說的那般。我是梁國人,被江把頭收留在堰幫。只不過,私下也替徐相做些私活。”李随說着放下手,姿勢松散下來,“姑娘放心,我決不會乾涉你的行動。”
扶盈審視了他一會兒,見他言辭不似作僞,不再理會他,轉身往來路走去。
走出幾步,她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說:“少去謝連玉面前晃,若壞了我的事,我一定殺了你扔進江裏去喂魚。”
處理完李随,扶盈沒有立刻回謝連玉那兒。她在艙道裏站了片刻,擡頭看了眼日頭,轉身往火艙方向走去。
火艙在船尾,扶盈還沒走近,遠遠就聞到一股混着柴火氣的飯菜香。
老船工正蹲在竈前添柴,聽見動靜,擡頭望着扶盈笑了笑:“姑娘怎麽自己來了?正想給你們送過去呢。”
扶盈往鍋裏看了一眼:“今兒吃什麽?”
老船工站起身,拿木勺攪了攪鍋裏的湯:“早上撈了幾條河魚,肥得很,剛炖了一鍋。”
扶盈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鍋裏的魚湯正滾着,香氣撲鼻。她忽然想起什麽,遲疑了一下:“老人家,這魚……”
“怎麽了?”老船工擡起頭。
扶盈頓了頓,笑着道:“我小時候被魚刺卡到過,那之後就不吃魚了。你們留着自個兒吃,我取一點別的菜就好。”
老船工一愣,手裏的木勺停在半空:“這魚多鮮啊,另外兩位公子也不用嗎?”
扶盈想起程跡吐得昏天暗地的陣仗,苦笑着搖搖頭:“現在暫時不需要。”
老船工雖然疑惑,但還是手腳麻利地另取了一只碗,盛了滿滿一碗米飯,從蒸籠裏夾了幾片臘肉和一些醬菜。最後,又從竈臺角落裏摸出兩個煮熟的雞蛋,一并塞進食盒裏。
“這蛋是自家雞下的,姑娘不吃魚,總得吃點補的。”
“多謝老人家。”扶盈接過食盒,道了聲謝,轉身往回走。
回到內艙的時候,謝連玉正坐在窗邊,手裏捧着一碗姜湯,碗口還冒着熱氣。
聽見動靜,他偏過頭來:“阿扶?”
“嗯。”扶盈應了一聲,随手帶上艙門,把食盒放在小幾上。
謝連玉聽見食盒擱下的聲響,微微側首:“這是……”
“午膳。”扶盈打開食盒,把飯菜一樣樣擺出來,“船上的吃食簡陋,你将就用一些。”
謝連玉将手裏的姜湯擱下,卻沒有立刻動筷,反而問她:“你呢?”
“我一會兒再吃。”扶盈把筷子遞到他手裏。
謝連玉接過筷子,沉默了一瞬,才慢慢端起碗來。
扶盈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吃飯的動作很斯文,很慢。看着這樣的他,她無法想象他此前被迫吃那些腐魚爛肉的模樣。
過了許久,他放下碗筷。
扶盈看了一眼碗裏,米飯下去小半碗,其他的菜幾乎沒動。
兩只雞蛋仍好端端地擱在碟子裏。
她伸手拿起一只,沉默着剝開蛋殼,将剝好的雞蛋遞到他手邊,幾乎是命令的語氣:“吃了。”
謝連玉微微一怔。
“這是火艙的老船工給的。”扶盈道,“說讓你補一補,你不吃,他一番心意就白費了。”
謝連玉沒有接,伸手摸索到碟子裏的另一個雞蛋,遞給扶盈:“那你也吃。”
扶盈沒轍,“嗯”了一聲,低頭剝開,盯着雞蛋半晌,才慢慢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現在你可以吃了。”
謝連玉這才拿起自己的那個。
等謝連玉吃完,扶盈起身收拾碗筷,順手将他之前未喝的那碗姜湯往他面前推了推:“這姜湯還熱着,你要喝嗎?”
謝連玉微微搖頭:“這是方才船工送來的,說是防暈船。”
“是程跡吐得厲害。”扶盈無奈道,“江把頭估摸着是怕你也暈船,所以讓人送來的。你若有不适,可以用一些。”
謝連玉淡笑道:“我沒事。只是行船而已,早習慣了。”
“你之前經常坐船嗎?”扶盈問出口,才覺得有些冒失。此前謝連玉曾說過,他在梁國時沒什麽機會出宮。在祈國這些年,他更是一直被軟禁着,哪來的機會坐船?
“從梁國到祈國這一路,倒也經過不少水路。”他漫不經心道。
扶盈沉默了。
她想起此前從傅榮口中所知謝連玉受的那些罪,被看守,被追殺,被當作物品一樣從一處轉運到另一處,那些日子,只怕比現在船上難捱百倍。
“瞧我這記性,倒是忘了。”她随口應了一聲,沒有再問。
“阿扶。”
沉默中,謝連玉忽然開口。
扶盈回過神來:“嗯?”
謝連玉擡起頭,朝着她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李随……可是有什麽問題?”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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