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4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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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盈來不及多言, 順手把藥瓶往程跡手邊一擱,匆匆起身:“藥我放這兒了啊,要是沒毒的話, 你自己看着辦啊!”
程跡不搭她的話,繼續維持着扭頭向外的姿勢。
扶盈幾步從底艙鑽了出來,江萬頃正站在船頭, 見她出來, 微微颔首示意。
“江把頭?可是有什麽事?”
“天色不早了。”
江萬頃擡眼望天, 日頭已經西沉, 餘晖将天邊染成一片緋色。
他指着西邊方向:“夜間不便行船,今夜我們得在前面的堰莊歇息一宿。”
“堰莊?”扶盈順着他指的方向望過去, 暮色裏,隐約能看見遠處岸上錯落的屋舍影子。
“嗯。”江萬頃的目光也投向那片屋舍,神色柔和下來,“我們堰幫的子弟,都從那兒來。”
扶盈微微一怔, 忽然反應過來, 堰幫的“堰”, 原來是從堰莊的“堰”而來。
“那便叨擾了。”
江萬頃擺擺手:“談不上叨擾。村裏年輕人平常大多在外面跑船,很多屋舍都空置着, 安置一晚還是沒問題的。船上的貨物有專人看顧,你們放心歇息便是。”
扶盈點了點頭, 心中卻轉着別的念頭。
離了船,上了岸, 夜裏黑燈瞎火的,她便有機會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除了李随。
想到這兒,她斂下眼睫, 再次道謝:“多謝江把頭費心了。”
與此同時,底艙裏,程跡還維持着那個半死不活的狀态,盯着手邊那只白色瓷瓶,眼神頗為怨憤。
船臨近岸邊,愈發搖晃,他不明所以,只覺得胃也跟着不住翻湧。那股熟悉的反胃之感一陣一陣地頂着喉嚨,實在撐不住,他顫抖着将裏面的藥丸倒在掌心,湊到鼻尖。
一股清淡的藥香飄進鼻腔,胃裏的不适竟被壓下去些許。
程跡湊近了觀察那藥丸,質地細膩,當中有幾味是只有宮裏才有的名貴藥材,這絕不是尋常船工能拿出來的東西!
腦中的弦頓時繃緊了起來,但胃裏又是一陣絞動,生生将他的思緒打斷。
程跡額頭直冒冷汗,喉嚨發緊,管不了有毒沒毒了,把藥丸往嘴裏一丢,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藥丸入腹片刻之後,那股翻湧竟真的慢慢平息下來。
程跡靠在艙壁上,大口喘着氣,冷汗順着鬓角滑下來。
船只靠了岸,颠簸漸漸平息。
程跡扶着艙壁站起身,胃裏總算消停了些。他握着那瓷瓶往上走,心裏還在琢磨那幾味宮中禦藥的來歷。
他剛看見扶盈,正要開口喊她,卻見她目光一凝,視線緊緊鎖着另一個方向。
程跡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一個船工模樣的年輕人正在謝連玉身側,殷勤地說着什麽。
扶盈幾步竄了過去,硬生生擠進兩人中間,把那人隔開了兩步。
是扶盈說的那個有問題的船工?!
程跡惜命,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捏了捏袖中的瓷瓶,還是晚點說吧。
江萬頃已在岸上等着了。
堰莊不大,屋舍依水而建,青石板路蜿蜒其間。暮色裏,炊煙袅袅升起,孩童天真爛漫的笑聲隐約從巷子深處傳來。
江萬頃領着他們走進一戶小院,院門半掩,裏面傳來一陣飯菜的香味。
他一邊走一邊喊:“阿蘿,家裏來客人了!”
廚房裏探出一個婦人,三十多歲的模樣,面容溫婉。
她笑着迎出來:“可算到了,我正估摸着時辰呢。”
她與江萬頃溫柔地對視一眼後,和氣地招呼衆人:“諸位快請進吧,想必都餓了,一會兒飯就好了。”
院子裏,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正兜着圈跑得起勁,手裏拿着個竹蜻蜓,嘴裏還喊着“飛哦——飛哦——”。
江萬頃大步走過去,一把将孩子舉高轉了個圈,又親了一口才放下:“平兒,想不想爹爹?”
“爹爹胡子又紮人了!”孩子小手碰了碰江萬頃的胡茬子,黑亮的眼睛在客人中轉了一圈,忽然定在一處。
他歪着腦袋看了又看,拉了拉母親李蘿的衣角:“娘親,那個哥哥的眼睛好奇怪,都不看人呢。”
李蘿的臉色一變,連忙蹲下身捂住孩子的嘴,低聲斥道:“不許胡說!”
謝連玉卻彎了眉眼,毫不介懷的樣子:“童言無忌,不妨事。”
扶盈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當即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身來。
“平兒,哥哥的眼睛在休息呢。”她臉上帶着柔和的笑意,“因為哥哥太厲害了,他能看見好多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可是看得太多了會累呀,所以,神仙爺爺特許他,讓眼睛多休息一會兒。等休息好了,他又能看見好多好多有趣的東西了。”
江平似懂非懂:“可是,看不見的話,哥哥怎麽生活呢?”
扶盈目光在他身上轉了轉,定在他手中的竹蜻蜓上。
“哥哥的耳朵很厲害呀。”她傾身過去,仿佛要和他分享秘密似的,壓低了聲音道,“剛在院門口,他就聽見你的竹蜻蜓飛起來了。”
江平眼睛亮起來,轉頭去看謝連玉:“真的嗎?哥哥你能聽見我的竹蜻蜓扇翅膀嗎?!”
謝連玉微微一怔,随即輕輕點了點頭:“嗯,聽見了。它飛得很快。”
“那哥哥你再聽一遍!我飛給你聽!”
江平興奮地掙開母親的手,跑到院子正中央,雙手搓着竹蜻蜓底下的小竹竿,竹片打着旋飛了出去。
李蘿看着這一幕,悄悄松了口氣,朝扶盈投去感激的一瞥。
扶盈沖她笑着搖了搖頭。
她側過身去看謝連玉,他朝着江平的方向,就那麽靜靜地站着,眉眼柔和,很淺淡的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眉梢。
扶盈看入了神,感覺心髒莫名動了一下。
李蘿張羅了滿滿一桌飯菜,清炒田螺、筍乾炖臘肉、青菜豆腐湯、銀魚蒸蛋……
她一邊擺碗筷,一邊熱情招呼:“也沒什麽好菜,都是些家常的。”說着,她盛了小半碗銀魚蒸蛋,遞到謝連玉跟前:“這銀魚沒有刺,口感不錯,你們嘗嘗。”
她正要給扶盈盛,扶盈卻先一步接過她給謝連玉的那一碗。
“老遠就聞着香了。”她舀了一大口,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誇道,“嫂子你手藝也太好了!這魚一點兒腥氣也沒有,蛋也嫩的很。太好吃了!”
李蘿愣了一下,随即被她誇得不好意思起來:“只是尋常的做法,你若喜歡,回頭我再給你們做。”
扶盈幾大口将那碗銀魚蒸蛋扒拉完後,剛把碗放下,李蘿又替她盛了一大碗,扶盈看着那滿滿當當一碗有些為難,但對上李蘿那張樸實熱情的臉,又說不出推辭的話,只得硬着頭皮吃下去。
這時,程跡一臉捉狹地将自己那碗還沒動過的銀魚蒸蛋也推到扶盈面前:“我這碗也沒用過,你要不要?”
“不、用、了。”扶盈皮笑肉不笑,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腳。
她不再理會程跡,盛了一碗青菜豆腐湯遞到謝連玉手邊:“看你在船上沒什麽胃口,先吃些清淡的吧。”
“多謝。”謝連玉摸索着扶上碗沿,慢慢喝了一口。
江平捧着碗,眼睛在扶盈和謝連玉之間轉來轉去。
他看着謝連玉用完湯後,又看着扶盈替他重新布菜。看了許久,他擰着眉頭問李蘿:“哥哥姐姐也是阿爹阿娘嗎?”
程跡一口湯嗆在喉嚨裏,捂着嘴咳得驚天動地。
江平被吓了一跳,等程跡咳完了,才讷讷地說:“阿娘平常也這麽給阿爹夾菜。”
江萬頃和李蘿相視一笑,什麽也沒說。
程跡卻是笑得直拍大腿,一邊笑一邊誇江平:“乖平兒,你可太聰明了!這都讓你看出來了!”
扶盈面上不動聲色,在桌子下又踩了程跡一腳。
程跡痛得差點跳起來,硬生生忍住,只咧了咧嘴
江萬頃關切地看過來:“公子怎麽了?”
程跡擠出個勉強的笑:“沒事,暈船的勁兒還沒過。”
李蘿信以為真,忙去後廚煮了緩解暈眩的藥湯來。
話題就此被岔開。
飯後,李随借口有行船事宜來找江萬頃,兩人走出院外交談。
謝連玉坐在院子裏的槐樹下,閉目養神。
扶盈在廊下站了片刻,走到他身邊坐下,目光有意無意地瞄向院門方向,李随還在和江萬頃說什麽,離得太遠,聽不清內容。
“方才席間,多謝你替我解圍。”謝連玉忽然開口,“那兩碗銀魚蒸蛋,可是吃得撐了?”
扶盈不在意道:“這有什麽,我原本也是要吃的。”
“可是,你并不愛吃雞蛋。”
扶盈的身形僵住,盯着謝連玉看了一會兒。
她确實不喜歡吃雞蛋,因為不習慣當中的氣味,但她并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謝連玉接着道:“之前在船上,你就吃得很勉強。”
扶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只乾笑了一聲,打馬虎眼:“這……人都有喜惡,不喜歡吃也很正常吧。”
“所以……”謝連玉轉過頭,無神的眼睛對着她的方向,明明看不見,卻讓她有種被直視的錯覺,“為什麽要做到這步?”
“啊?”扶盈愣了愣,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僅僅只是為了任務,保護我的安全即可。為什麽……要對我這般好?”他的聲音在晚風中,聽起來有些蕭索。
“這有什麽為什麽。”扶盈一時間有些慌亂,“就不能是因為我人好?”
說着便要起身,手腕卻被一把扣住。
謝連玉的手掌微涼,力道之大令扶盈也有些詫異。
“可你對其他人不是這樣的,對程跡、宋青燈……我雖然看不見,但我能分辨。”他的神色依舊平靜,但扶盈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壓抑的洶湧澎湃。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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