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他們活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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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碗, 不動聲色地追了過去。
黑影消失的地方是通往後山的小路,這會兒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她觀察了一下地面, 也看不出任何腳印。
難道是看錯了?
她又在周圍查看了一圈,沒有發現,只得先回去。
回到席上時, 謝連玉的座位已經空了。程跡正夾着一箸臘肉往嘴裏送, 見她過來, 含混不清地說:“他先回去休息了。”
扶盈“嗯”了一聲, 剛重新坐下,忽然, 一個小小的身子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
她定睛一看,竟是江平。這孩子不知什麽時候鑽到桌子底下的,手裏還捏着件什麽物件。
“平兒?怎麽鑽這兒來了?”扶盈随手從席上抓了一把乾果遞給他。
江平搖了搖頭,把手裏的物件舉起來,一本正經地說:“我在給蜻蜓找窩呢。”
扶盈被逗得笑了, 之前緊繃的神經松了松, 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樣啊, 那讓阿扶姐姐來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麽蜻蜓, 它的同伴們都住在哪兒呀?”
江平大咧咧地把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
扶盈接過來,不經意瞥了一眼, 笑意凝在嘴角。
那是一只草編蜻蜓,翅膀交疊着向兩側平展, 身軀用草莖一節一節收束,配上頭頂的草結眼睛,簡直栩栩如生。
但最讓她在意的事是, 她曾在蘇訓房中見過一只一模一樣的草編蜻蜓!
扶盈指尖發涼,她努力讓自己平複下來,輕輕摁住江平的肩膀:“平兒,這蜻蜓是誰給你編的?”
江平不假思索地擡起頭,脆生生地答了句:“哥哥。”
扶盈聲音微微發顫:“哪個……哥哥?”
江平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不見的那個哥哥。”
扶盈猛地站起來,有點慌亂地将蜻蜓塞回江平手中,轉身就朝着謝連玉休養的那個小院快步跑去。
她的腦中異常混亂,一時間迸發出無數個問題。
為什麽謝連玉會編草編蜻蜓?
他和蘇訓那麽多的相似,是巧合?還是陰謀?
謝連玉、蘇訓、草編蜻蜓、蘇家滅門案……這些事之間,究竟有什麽關聯?
無數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散落一地,卻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形狀。
這一次,她想向他問個清楚。
——
此時謝連玉剛回到院中,身後遠遠傳來江萬頃的聲音。
“謝公子——”江萬頃快步上前,幾番踟蹰後開口,“我想跟你談談……李随的事。”
謝連玉停下腳步,點了點頭,等着他往下說。
江萬頃抱拳向謝連玉先賠了個禮:“這次,因為李随,你險些丢了性命,是我們的疏忽。”
謝連玉忙道:“此番得堰幫相助,謝某銘感于心。李随之事只是意外,江把頭萬萬不要放在心上。”
江萬頃滿面愧意,深深地嘆了口氣:“李随在堰幫三年,對每個人都很好,誰家有難處,他是跑得最快的。去年老鄭頭的孫子在山裏失蹤了,是他摔斷了腿,在山溝底下将人找回來的。村東頭的孫婆婆犯了急症,也是他背着人跑了幾十裏路去找的大夫……我們都沒想到,他會做出那樣的事……”
說到最後,他聲音低了下去,連自己都覺得說不通。
謝連玉沒有接話,聽着江萬頃的聲音,忽然想起那日在船上和李随達成的交易。
李随說:“謝連玉,我替你去死,你替我護住堰莊。”
謝連玉不解:“你……不是來殺我的嗎?”
李随坦白道:“不錯,我是徐樞的人,之前專替他搜羅江湖消息。這次,确實是為了殺你而來。”
謝連玉:“那為何不動手?”
李随冷笑了一聲:“狡兔死,走狗烹。我若真殺了你,徐樞定會第一個滅我的口。整個堰莊都會變成替罪羊。你說,他會怎麽對待這裏的人?”
謝連玉冷靜地分析道:“但若是不殺我,徐樞想必饒不了你。”
李随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左右都是死,不如死的有用一點。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之前堰莊雖然逃過一劫,但溫泰已經記了仇,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說着,他眼中顯出狠色:“我絕不能讓他活着回去。”
“你想怎麽做?”
“我會當着龍門會的人殺死溫泰,再自陳身份,挾持于你。對外就說,徐樞想用你換取更高的權勢。這樣一來,溫泰的死就和堰莊徹底沒關系了。溫雁山只會把這筆賬算到徐樞頭上。”
他頓了頓,望向謝連玉:“最後,你再殺了我,兇手伏法,這件事便算是了結了。”他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謝連玉面色沉凝:“你這交易,于我有百利無一害。只不過,我有一事不明,你是先成的徐樞的人?還是堰幫的人?”
李随垂下眼,長長的眼睫覆蓋住了眼底的情緒:“又有什麽區別呢。”
謝連玉道:“我只是好奇,一個殺手,為何會為了一群不相乾的人犧牲自己。”
“不用說的那麽高尚,我不是什麽好人,只是被擺布久了,也想按自己的意願活一次。”
李随的目光越過江面,望向遠處隐約可見的堰莊燈火,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映照出一絲淺淡的溫柔:“可能……因為他們讓我感覺,自己是真實活着的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謝連玉,似笑非笑:“你身邊的阿扶姑娘也是道上讓人聞風喪膽的殺手。你說,她又為什麽要守着你呢?”
思緒被拉回到現在,江萬頃還在對面,謝連玉斂了斂神,溫聲寬慰道:“江把頭不必為此自責。我回梁國這一路,想要我命的人不計其數。不是李随,也會有別人。而且,或許他也有什麽難言的苦衷呢?”
江萬頃也知道謝連玉這話只是安慰。但人心都是偏的。見謝連玉對李随并未深惡痛絕,還替他說話,江萬頃又忍不住問:“船爆炸的時候,李随他……”
“他可能……兇多吉少。”謝連玉說得委婉。
江萬頃失神地點了點頭,慢慢地蹙身往外走去。
謝連玉站在原地沒動,待江萬頃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走出院子,轉了個方向,拐進了通往後山的小路。
那小路又窄又陡,謝連玉走得很慢,走到一棵老樟樹前,忽然停住了腳步,樹後閃出一個人影,卻是李随。
他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村子,聽着宴席上隐約的喧鬧聲,眼底滿是向往:“沒想到,還能看到他們。”
“你沒想過,龍門會的火油彈有一天還能救你一命吧。”謝連玉走到他身旁,想起那天的情況,還心有餘悸。
當時,他拒絕了李随的提議,執意選了一條兩個人都可能會死但卻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路。
将所有人驅離,跳江、扔火油彈、炸船……哪一步出了纰漏,都得去見閻王。
所幸,李随的身手不差,水性更是絕佳,才能将這場戲完美地演下去。
謝連玉道:“爆炸後,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你大可換個身份,隐姓埋名。既然喜歡這裏的生活,何不繼續留下。”
李随的視線眷戀地落在遠處那些燈火上,片刻後,搖了搖頭:“不了。有的東西,擁有過已是恩賜。我活着已經超出了原來的計劃,現在的我,遠離他們,才是保護他們。”
“哪怕被誤會”
“不重要。”李随如釋重負地道,“他們活着就好。”
謝連玉沉默了一瞬,說:“其實,他們心裏一直也不願意相信那天你編的那些話。”
李随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想說江萬頃說的那些事吧,都是演給他們看的。堰幫的人互相知根知底,不演得賣力些,他們根本不會接受我。”
謝連玉感慨道:“哪怕你是演的,他們記住的,也只是你的好而已。所以,你大可不用這麽嘴硬。”
李随沒接話。過了一會兒,長籲了一口氣道:“無所謂了,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
“那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嗎"
“或許,會找條船吧,飄到哪兒,就在哪兒。”李随直起身,最後留戀地看了堰莊一眼,“一會兒人要散了,不能讓他們看見我。先走了。”
他邁出一步,又想起什麽,忽然回過頭來:“對了,你……認識梁都蘇家的人嗎”
謝連玉身形一僵,被李随看在眼裏。
他勾起一個饒有興味的笑:“看反應,是認識了?”
“你想說什麽?”謝連玉的态度不由地冷肅起來。
“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個人情。”李随捉狹地看向他,“你喜歡扶盈吧?她和我一樣,都是徐樞的人。她護送你,是因為徐樞承諾會告訴她蘇家獨子蘇訓的下落。看起來,她對這個蘇家公子用情至深啊。”
謝連玉聽完,神色沒有什麽波動,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你這反應……”李随覺得他平靜的過于反常,忍不住問道,“你早就知道了?”
謝連玉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淡漠地道:“蘇訓已經死了。”
“你怎麽知道的?”李随心中升騰起一些不合時宜的猜想,試探地問,“梁都蘇家的滅門案,不會跟你有關系吧?”
謝連玉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一旁的樹葉沙沙作響,合着他碎冰一樣的聲音:“是我對不起蘇家。”
李随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沿着小路往後山方向離開了。
謝連玉站在那棵老樟樹下,許久沒有動。
他聽到遠方筵席散場,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家走,耳畔是遙遠的喧嚷聲、歡笑聲、腳步聲……以至于沒有發現,在小路的盡頭,一盞燈籠落地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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