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3章 073 什麽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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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073 什麽舊怨

謝連玉想起來了, 在八方客棧時,扶盈曾提到過,她殺盡了朱衣樓的另外十七位追魂使。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回憶什麽重要的信息,口中不斷念念有詞。

“怪不得馮褚說他每次見到的人都不同。”扶盈将桌案上的所有字條逐一翻過,目光裏露出一絲恍然, “根本就沒有那麽多人, 菜販、老板娘、孩童……都只是他的一張臉……”

她緩緩擡頭, 看向窗外烏雲壓頂的陰沉天氣, 想起與顏晦生的最後那場惡戰,眸子裏顯出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竟然沒死。”

謝連玉雖目不能視, 卻從她微亂的氣息中聽出了異樣。

他微微側首,眉峰微擰:“你是說,這顏晦生能模仿他人的模樣?”

“不止是模仿。”扶盈想起追殺顏晦生的那段經歷,最大的難度,便在于他出神入化的易容術, “他能變成任何人。高矮胖瘦, 男女老少, 只要讓他見過一面,他就能把那人的模樣仿得分毫不差, 連神态、語氣、動作都學得極盡相像。”

謝連玉忽然想起溫藺山臨死前說的那個接頭女子,如果這個所謂的“千面郎君”能模仿任何人, 那麽,模仿同門的扶盈再容易不過。

蘇家之事, 會不會和他有關?

謝連玉沉默片刻,輕聲道:“此前聽你提過,朱衣樓的另十七位追魂使, 都死在你手中。這顏晦生……”

扶盈無意識地看向字條上熟悉的筆跡:“朱衣樓十八位追魂使中,論武功他不是最強的,但其心思狡詐,手段陰狠,最難對付。也只有他能想出讓人假扮蘇訓接近我這種下作手段。”

說着,扶盈輕輕扶上腰間的金刀:“當時,我的刀斷了,用暗器擊中了他,我們一同墜下懸崖,我沒在崖底下找到他,還以為終于殺死他了……”

她聲音裏滿是凜冽的殺意:“當真是禍害遺千年。”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謝連玉遲疑地開口,“朱衣樓樹大根深,當初,你以一己之力與它為敵,拼着性命追殺十七追魂使,究竟是為了什麽?”

扶盈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怎麽也沒勇氣将背後的原因說出口。

蘇家滿門七十三口,一夜之間血流成河。

而朱衣樓,就是那把刀。

她雖然早已叛出朱衣樓,但此前終究是那裏的人。

她不知道謝連玉若知道了,會怎麽看待她,更不敢去想,自己在這件事裏,起到了什麽作用。

“因為,他們罪不可恕。”她最終只說了這一句。聲音啞澀,帶着無邊的愧疚。

遠處隐隐有悶雷滾過,潮濕的風從窗縫裏吹進來。窗外,零星的雨滴點點落下,砸在瓦片上,發出吧嗒吧嗒的清響。

謝連玉沒有再問,他伸出手,如同此前她安撫他一樣,輕輕覆上她緊攥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顏晦生也好,朱衣樓也罷,不管是誰,我們一起面對。”

雨勢一瞬間變大,淅淅瀝瀝的,變成千萬條雨線,把整個蓮川都籠在一片雨幕之中。

扶盈忽然覺得有點冷,低下頭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默默地反握住他。

到了中午,扶盈和謝連玉突然發現,這大半天都沒見到程跡。

兩人去他房中尋人,卻發現,行李沒有動過,人卻不見了。

程跡鮮少有不打招呼就獨自出門的情況,扶盈剛要去找,客棧夥計引着一位穿灰衣的仆從上了樓。那人躬了躬身,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遞了過來。

“二位便是程大夫的朋友吧,小的奉平陽侯之命,給二位送帖子。”

扶盈狐疑地打量他,并未着急接那貼子。

那人垂手站在門外,将帖子又往前遞了遞,解釋道:“我家夫人這病已有些時日了,看了許多大夫都不見好。程大夫今日獻的那道方子,夫人服過之後身子舒坦了不少。侯爺說程大夫醫術高明,便留他在府上住下,方便替夫人仔細調理。程大夫惦記着回來知會二位一聲,侯爺便讓小的過來請二位一并移步府上做客。”

他擡起袖子擦了擦額角的不知是汗還是雨,又補了一句:“侯爺已在府上備下酒宴,二位早些過去,也省得程大夫挂心。”

說完,那仆從便退了下去。

扶盈接過帖子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秀眉擰在一塊兒:“我記得此前分明再三叮囑過程跡,平陽侯府那邊不可輕舉妄動。前幾日,他也只是在外圍盯着,連侯府的門都沒踏進去過,怎的今日突然就獻藥方去了?”

謝連玉踟蹰良久,忽然開口道:“其實,有一件事,之前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和平陽侯其實相識,且……有些舊怨。程跡這事,只怕是沖着我來的。”

這一路走來,對于謝連玉仇家遍地這件事,扶盈毫不意外。她将帖子随手擱在桌上,不由道:“什麽舊怨?”

謝連玉從衣襟裏摸出一塊玉佩,成色如血,玉質溫潤,中間镂空雕着一條盤龍:“你可還記得它?”

“血玉盤龍佩?”扶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這不是你的儲君信物嗎?你之前說,有人拿一座宅子跟你換你都沒換的那個。”

“嗯。”謝連玉微微颔首,“那個人就是平陽侯趙闊。”

扶盈怔了一瞬,從謝連玉手中取過血玉,對着光仔細端詳了許久,一邊看一邊搖頭:“就因為你拒絕了他,所以他懷恨在心?”她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這也太小心眼了吧。”

“我的确沒答應和他交換玉佩,不過……”謝連玉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的宅子,确實是因為我沒的。”

扶盈把玩玉佩的動作停住,忽然轉頭看他。

謝連玉神色一派平靜坦然,這狀态扶盈太熟悉了。

從前在梁都時,一個錦州來的皇商看上了蘇家在城南的鋪面,托人遞話要買,他沒答應。對方雇了幾個潑皮整日堵在鋪子門口,逢客便攔,還買通蘇家一個打雜的下人,趁夜往庫房裏塞了幾匹來路不明的貢緞。隔日官差上門搜出了貢緞,鋪子裏的掌櫃和幾個夥計都被下了獄。

蘇訓聽到消息後,約那皇商見了一面,親手給對方斟了盞茶,讓了兩成價,當場簽了契書将鋪面賣給那人,換了掌櫃和夥計出來。她當時聽說這事氣得不行,他還反過來寬慰她。

半個月後,她聽說了後續。

那皇商在錦州的三間鋪子幾乎同時出了事。先是總號庫房被搜出兩百匹貢緞,正是織造局三年前被水匪劫了的那批貨。另兩間分號則被査出了私鹽。一夜之間,三間鋪子全被封了。那皇商連夜從梁都往回趕,人還沒出城,就被官差以涉嫌劫掠貢品、販賣私鹽的罪名給緝捕了。城南那間鋪面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蘇家名下。

當時,她追問蘇訓是怎麽辦到的。他只是笑而不語,便如此刻這般氣定神閑、理直氣壯。

扶盈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究竟是怎麽回事?”

謝連玉言辭閃爍,遲疑道:“這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扶盈愈發認真地盯着他,他做事向來不拖泥帶水,平時說話也從不這樣吞吞吐吐。這個态度太過反常。

見他不答,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趙闊一個祈國的宗親,要你的儲君信物做什麽?”

謝連玉面色顯出一些為難,沉默了好一會兒,緩聲道:“一次偶然,我路遇禾陽公主落水,将她救上了岸。她當時意識昏沉,隐約瞧見我腰間這塊玉佩的輪廓,事後就命人在城中尋找佩戴此玉的人。”

說着,他頓了頓,留意扶盈的反應。

扶盈卻只看着他,等他說下去:“然後呢?”

“平陽侯想借這件事攀附公主,他找到我,威逼不成,便改口說要拿一座宅院跟我換這玉佩。那宅院原是他從一個商戶手中強搶的,我瞧他那宅院來路不正,在趙頤面前随口提了一句那宅子位置不錯,毗鄰鬧市,鬧中取靜。”

“所以,趙頤看上了?”扶盈聽到這兒,眼中浮起一絲不解,“但趙闊舍了宅子和你換玉佩,本就是想要個攀附公主的機會。如今宅子到了太子手裏,他攀上了太子,不是該更高興麽?”

“趙頤看中那宅子,原是想在那兒設個善堂,博一個體恤百姓的名聲。”謝連玉走到窗前,伸出手,淅淅瀝瀝的雨落在掌心,彙成細細的水流,“豈料那被強搶宅院的苦主日日跪在善堂門前哭訴,鬧得滿城皆知。趙頤騎虎難下,只得把宅院原樣退了回去。”

扶盈輕輕啧嘆了兩聲:“這下面子裏子都丢盡了,趙頤想必氣瘋了。”

謝連玉“嗯”了一聲,将掌心的水流緩緩傾下,立在窗前:“趙頤回宮之後,命人査了那宅院的來龍去脈,趙闊強占民宅的事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帶着先前幾樁壓下去的舊賬也一并被翻了出來。趙頤撤了他協理戶部的差事,将他趕回了蓮川。”

扶盈坐在桌前,單手支着下巴看他,一副了然模樣:“那在善堂門前哭訴的苦主定是你安排的吧?”

“那是真苦主。”謝連玉在她面前坐下,唇角卻沒忍住揚起來,“只不過,我讓人将趙頤在那兒的消息轉告給了他。”

扶盈另一手也托住臉頰,尋思着:“所以,你和趙闊這梁子……算是結死了。”

她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麽,偏過頭看着他:“不過,禾陽公主後來找到你了嗎,有沒有對你以身相許?”

“阿扶。“謝連玉少見的嚴肅起來,聲音帶了一絲制止的意味。

扶盈看着他微微繃緊的下颌,努力憋住笑:“好了,我不問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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