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075 謝郎,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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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席時辰到, 賓客們紛紛落座,謝連玉的席位被安排在趙闊的右下首,離主座最近的位置。
謝連玉剛坐下便開了口:“侯爺, 謝某有位朋友,名喚程跡,聽聞在府上為貴夫人調理身子, 倒不知他現在何處?”
趙闊在主位落座, 擺手笑道:“謝兄急什麽, 程大夫是府上貴客, 本侯自是好生招待着。只是他今日進山采藥,恰巧未歸, 你我多年未見,正該好好敘敘舊,不若先行開宴,待你我盡興,沒準, 他就回來了。”
說着, 他擡手一招:“來人, 上酒。”
謝連玉早料到趙闊定不會那麽容易就放人,這般說辭不過是敷衍, 心中有了思量,遂暫且按下, 不再追問。
一名侍從執壺走到謝連玉席前。
扶盈目光緊盯那侍從,只見他左手托着壺底, 右手握着壺柄,在斟酒之前,他手指在壺柄內側某處輕輕撥了一下, 那動作極隐蔽,若不是仔細盯着根本無法發現。
扶盈心下一沉,是陰陽壺。
她沒料到這趙闊竟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再做,這般急不可耐。
趙闊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謝連玉遙遙一敬:“來,謝兄,本侯敬你一杯,為你我二人的久別重逢。”
謝連玉循着聲音偏頭,摸索着伸手要去端酒杯,剛觸到杯沿,扶盈忽然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輕輕撫上他的胸口。
“郎君怎的忘了?”她語氣嗔怪,“你前日還說胃疼呢,怎能空腹飲酒?”
說罷,她将那杯酒從他手中取走,随意擱在桌面上。又揀起一塊先前驗過确定無毒的桂花糕,傾身過去,親自送到他唇邊。
起身的瞬間,她寬大的袖口垂落,遮住桌面,事先備好的另一只已斟滿清酒的酒杯從袖中無聲滑出,落在原先那杯酒旁側。與此同時,她假意被裙裾絆了一下,指尖順勢勾着那杯有問題的酒,收入袖中,身形一晃,故作慌亂地攀上謝連玉的頸項,整個人跌進他懷裏,面上滿是驚惶。
同席的其他賓客紛紛皺眉別過了臉去。
謝連玉輕咳了兩聲,低聲道:“阿扶,還在外面呢。”
扶盈立刻紅了臉,慌忙松開手,垂下眼睫,一副羞怯模樣,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座上,将換好的酒杯遞到謝連玉手中:“郎君現在可以喝了。”
謝連玉端起酒,向着趙闊的方向回敬,一飲而盡。
趙闊看着他将酒全數飲下,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絲竹聲起,舞樂登場,幾個節目流水般過去。謝連玉面色如常,甚至不時側身與扶盈低語調笑。
趙闊臉上不顯,眼底的陰霾卻深了幾分,他看向旁側的侍從,手掌在桌面上別有深意地叩了兩下。
侍從立馬會意地退了下去。
一隊舞女魚貫而入。十位女子皆着緋色薄紗裙,每人都手持長劍,舞步輕盈。舞陣随着樂聲不斷變換,緋色衣裙翻飛,劍尖劃出道道銀弧,随着樂曲高低起伏,煞是好看。
扶盈全神貫注緊盯舞陣中的每一個人,十人的步伐整體還算整齊,但其中一人旋轉時總比旁人慢上半拍,鼓點和節奏都是勉強跟着其他人。
扶盈的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面前的茶盞,目光緊緊鎖住那人。
樂聲到了最高潮處,金鼓齊鳴,舞女們齊齊轉身,就在這一剎那,那舞女似是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傾倒,手中長劍直直地向謝連玉刺來。
扶盈的動作更快。
她驚呼了一聲,像是被舞姬突如其來的舉動吓到,起身時手臂一掃,面前的茶盞從桌案上飛出去,正擊中舞女的腳踝處,那舞女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在地上,長劍脫手而出。
扶盈趁機撲進謝連玉懷中,将他往旁側帶偏了半個身位,長劍擦過耳側,直直釘入身後的牆面。
扶盈伏在謝連玉懷中瑟瑟發抖,聲音還帶着哭腔:“謝郎,妾好怕。”
謝連玉雖看不見扶盈做了什麽,卻也從方才那一系列雜亂的聲響中拼湊出了一場驚險的暗中較量。
感受着懷中人溫熱的體溫和平緩沉穩的呼吸,想到她方才如何在衆目睽睽下不動聲色将刺客擊退,還能游刃有餘地撲到他懷中,裝作受驚的模樣撒嬌,嘴角便有些壓不住。
他繃住唇邊的笑意,伸手攬住她的肩,低聲哄道:“不怕,我在呢。”
趙闊眼見計策落空,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怒道:“竟在賓客面前失儀,驚擾了貴客,來人,拖下去!”
廳中氣氛一時凝滞。賓客們面面相觑,無人敢出聲。
趙闊靜默片刻,重新換上笑臉:“今日讓各位見笑了,府上的人技藝不精,掃了大家的興致。”
頓了頓,他轉向謝連玉,語氣裏帶着幾分追憶:“說起來,本侯倒是懷念當年在祈都時,與謝兄同席,聽君一曲《夜闌珊》,那叫一個餘音繞梁,豔驚四座。今日何不借此良機,再撫一曲,也讓在座諸位一飽耳福?”
席間諸人聞言,臉色皆變得微妙。
謝連玉在祈國為質數年,受盡宗室折辱,在場之人多少都有耳聞。那些事雖不算隐秘,但到底是祈國的宮闱之私,無人敢擺上臺面細說。如今正是質子歸國的當口,平陽侯當着滿堂賓客,重提當年之事,還要求對方繼續撫琴取樂,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
謝連玉倒是神色平和,只是不等他開口,扶盈突然從他懷裏直起身來,眼眶發紅,淚盈于睫,委屈地控訴道:“郎君騙我!”
這一茬不在二人的計劃中。謝連玉一怔,微微側向她,配合着緩聲問道:“怎麽了?”
扶盈肩頭輕輕聳動,眼淚簌簌落下,細細碎碎的啜泣聲引得周圍賓客紛紛轉過頭來。
她擡袖拭淚,哽咽着開口,斷斷續續道:“郎君明明說過,這輩子只為妾一人撫琴……怎的又在別處彈與旁人聽了?”
謝連玉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作勢伸手去攔她:“那是從前在祈都,與平陽侯同席,尋個樂子罷了,如何能算騙你?”
席間有人好意出聲圓場,是個坐在左側的官吏:“姑娘誤會了,侯爺同謝公子是好友,不過一起鑒賞音律罷了。席間彈琴助興,尋常事一樁,姑娘不必太多心。”
扶盈面上淚痕未乾,倏地轉過頭去,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官吏臉上,哭腔未散,卻多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這位大人說好友間鑒賞音律?妾可不是什麽養在深閨不知事的女子。”
她故意将謝連玉的手甩開,視線掃過滿廳賓客,最終落在趙闊身上:“《夜闌珊》是什麽曲子,在座的誰不知道?那是女子深閨獨坐,思念情郎的曲。妾倒不明白了,什麽樣的好友之間,需要彈這樣纏綿悱恻的曲子?”
扶盈頓了頓,聲音清亮,滿座皆聞:“平陽侯是何等身份,放着家裏嬌妻美妾的琴不聽?偏生要聽我家謝郎的……”她忽然收了聲,一雙明眸含淚,聲音更拔高了幾分,“莫不是,侯爺有龍陽之好嗎?”
“放肆!”趙闊的臉頓時黑了,一掌拍在案上。
席間立刻有人站起來出言制止:“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平陽侯何等尊貴,豈容你這般毀謗……”
扶盈絲毫不懼,不等他說完,便哭腔愈發濃重地搶白道:“我家郎君乃一國儲君,雖是暫居祈國,那也是代表祈梁兩國之誼,深受陛下與太子禮重的。平陽侯身為皇室宗親,豈會不知對待鄰國儲君的禮儀規矩?!”
說着,她不再看向他們,又轉過身,重新望向謝連玉,眼中蓄滿了淚:“郎君說實話吧,那豔曲究竟是彈與誰聽了?你同平陽侯可是去了什麽不乾不淨的地方,見了什麽不乾不淨的人?若非如此,怎會這般不顧體面!”
這話一出,滿廳鴉雀無聲,有人低頭假裝喝茶,有人假意向廳外張望,賓客們紛紛假裝忙碌。
謝連玉在祈國宮宴撫琴一事本就是不知哪個皇親一時興起的玩笑,只是扶盈這番話,卻将當年宴上那些宗室貴胄、王公大臣,統統歸進了“不乾不淨”四個字裏。偏她一副撚酸吃醋的小女子情态,卻叫人辯不出半分道理來。
趙闊臉色鐵青,陰沉的雙眼落在扶盈身上,恨不得釘出兩個窟窿來。但席下賓客衆多,不得不按捺着,終究沒有發作。
謝連玉則事不關己一般,轉向趙闊,語氣歉然,卻字字誅心:“侯爺見諒,內子見識淺薄,不知梁宮風氣,一時失言。只是這撫琴之事……還是罷了。”
後半段宴席索然無味。
席間賓客來之前,多多少少都領過趙闊的暗示,或是奚落,或是羞辱,總之是要在這侯府的宴席上下了這梁國質子的面子,讓他重溫一回當年在祈宮的滋味。可這會兒,人人皆知這謝連玉身邊的姑娘是個炮仗,逮誰炸誰,于是默契地斂聲屏氣,低頭喝茶,誰也不願再做那個出頭的傻子。
趙闊臉上強撐的笑意幾乎要挂不住了,但一想到自己在謝連玉身上栽的跟頭,又咬着牙忍下了,向謝連玉重新露出熱絡的笑容,仿佛之前的事從未發生過:“謝兄,這天色已晚,不如在府上歇一宿,本侯估摸着,明日程大夫就該回來了。”
這便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不過,在赴宴之前,謝連玉就已經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他面向趙闊得體地颔首致謝:“如此,今夜便叨擾侯爺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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