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078 物無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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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望了一眼在床榻上昏睡的樓绾, 目光哀戚:“如果不是我研制出那藥方,樓家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扶盈詫異地看向程跡,不可思議地開口:“那秘藥是你研制的?那什麽華發還青, 腐肉生肌……真的假的?”
“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
程跡起身走到窗前,夜幕如潑墨般黑沉, 他的思緒被拉到很久以前:“五年前, 我在行醫時遇到一個被毀容的女子在河邊尋死, 她的臉因一場大火破了相, 從此受盡冷眼與嘲笑。我救下她後,她仍然一心求死。”
“當時, 我正幫師父研制駐顏藥方,接觸了不少祛疤生肌的藥理,我發現,有一些藥物中和起來确實能去除疤痕,但藥性極為兇險, 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性命。我便同她商量, 若她願意承擔風險, 我願為她一試。但此事不可讓外人知曉,只因藥方太過極端, 非常人所能承受。”
“她一聽能恢複容貌,滿心歡喜應下。”程跡扯了扯嘴角, 卻無半分笑意,眼中滿是苦澀。
“一開始, 只是在她手臂上試藥,用的都是相對溫和的方子,見效甚微。我便一點一點加重了藥性……直到我發現了夜明砂, 以微量的夜明砂作引,配以其他烈性藥物,竟然讓她的腐肉在潰爛之後重新開始生肌。我不斷調試藥量,居然真的讓她的手臂恢複如初。”
扶盈忍不住湊近一步:“那不是……成了嗎?”
程跡搖了搖頭:“是我想的太簡單了。雖然我将所有烈性藥物的藥量都控制在最少,但那些藥的毒性依舊兇猛,我在給她把脈時發現,僅僅一只手臂的皮膚修複,她的身體已經受到了極大的損傷。”
扶盈原打算安慰的話噎在喉嚨裏。
“我同她說明後,立即停止了試驗,開始換回溫和的方子。但她的皮膚一天比一天更好,我還以為是後來的方子起了效果……”他忽然停下來,眼中滿是痛意。
“我沒想到,她竟背着我,用之前留下來的藥渣,去藥堂配了原來的藥方。”
扶盈呼吸一滞。
“日積月累,因為夜明砂的毒性,她的視力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有一天,她上山時一腳踩空,從山崖上摔了下去。”說到這裏,他閉上了眼,聲音也變得啞澀,“等村裏人找到她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窗外有風灌進來,将燭火吹得搖晃,扶盈起身将窗戶關小了一些,回身時,她看到程跡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走過去,無聲地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兩下。
程跡回她一個強撐的笑。
“官府的人去查驗後,發現那女子的長相和戶籍畫像出入極大。她臉上的疤痕消了大半,看起來比毀容之前更年輕幾分,幾乎像換了一個人。這事一傳十十傳百,就變了味,人人都來樓家藥堂詢問駐顏還春的秘方。”
他回身走到樓绾床前幾步的地方,定住了腳步。
“我将實情告訴了師父,打算向所有人坦白。師父卻攔住了我。”他望向扶盈,眼底似有什麽東西碎了。
“他告訴我,他早知道這件事,那女子拿藥渣去抓藥的時候,叫他撞見了,之後的藥都是他調配的。”
他低下頭,長長的眼睫掩住眼底的失望:“他說,秘藥的藥量試驗正是關鍵的時候,那女子死了,他得找其他人來試,只要藥量控制得當,就不會危及性命。輕微的身體損耗,我們不說,吃藥的人不會發現。”
他忽然別開臉,像是想到什麽不可深究的事,長長吐出一口氣:“我不同意,因此……和他不歡而散。”
燭火靜靜燃着,窗外傳來陣陣蟲鳴。扶盈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下文。
“後來呢?”她輕輕地問。
空氣陷入長久的沉默,程跡背對她站着,只是看着床榻上的樓绾,一直沒有說話。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謝連玉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他走到扶盈身邊,緩緩道來:“從前,蓮川城有個小乞丐,一年冬天高熱不退,倒在藥鋪旁。一個好心的大夫将他背了進去,墊錢替他抓藥,一日三頓地照料着,把那孩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孩子病好後,大夫又給了他一些銀兩,替他找了落腳的地方。城裏人都說,這大夫可真是個好人吶。”
不用謝連玉解釋,扶盈也能猜到故事裏的大夫是誰。她有些擔憂地望向程跡,燭火将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卻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後來有一天,那個好心的大夫被他的授業恩師告上了官府。他的授業恩師聲稱自己的徒弟為了短期功效,給病人用了禁藥。大夫自然是矢口否認,喊冤不止。但那包藥最後從他的屋子被搜了出來。還有人當堂作證,親眼看到他将藥下到藥鍋裏。”
謝連玉頓了頓:“那個人證,就是當初他救下的那個小乞丐。”
扶盈的心猛地下沉。
“任那個大夫如何辯駁,也沒有人信他。畢竟,一個受過他恩惠的十歲孩子,怎麽會撒謊呢?”謝連玉的聲音努力維持着刻意的淡然,卻掩不住他打心底的諷刺。
“後來,那個大夫被官府打了幾十大板,一身是傷被恩師趕出了藥鋪,再沒有醫館敢聘他坐堂。空有一身醫術,卻連一個正經行醫的地方都找不到。他說的話,自然也就沒有任何人相信了。”
謝連玉轉向程跡的方向,聲音驟然冷下來:“你師父自诩大義滅親,設計陷害、奪你藥方時,何曾心軟?何曾顧念過半分你們的師徒之情?他能力不濟,獻的藥出了纰漏,被人懲治禍及樓家,自食惡果,與你何乾?”
“可绾绾是無辜的。”
程跡眼眶發紅,望着床榻上失去意識的樓绾:“從始至終,她一直都相信我。我被趕出藥鋪後,她說要跟我一起離開蓮川,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是我失約于她……”
“你那時的狀況,若真帶她走,才是害了她。”扶盈看不慣程跡消沉的模樣,忍不住勸慰道,“樓家後面的變故,誰又能提前預料到?”
“樓家出事之後,我回過蓮川,那次,我本打算帶她離開的。”程跡頓了片刻,眼底有極深的隐痛翻湧上來,“可我看見她和韓牧在一起,她笑得那樣開心……我便退縮了。”
他的聲音漸漸染上壓抑的怒意和鈍痛:“我沒想到,韓牧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他根本不愛绾绾,他要的只是樓家秘藥的藥方。後來,他發現绾绾壓根不知道藥方,就開始冷落她,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擡進門。绾绾有了身孕,還被府上的妾室暗害,險些一屍兩命。”
“後來,韓牧死了,我給她留了宅子和銀兩,她分明可以安安生生過自己的生活……”他擡起手,重重壓住自己的額角,聲音嘶啞破碎,“一開始……我就不該去碰那個藥!”
“物無善惡,過在人心。你為救人,又有何錯?”謝連玉冷靜開口道。
程跡沒有應聲。
“總之,現在樓绾和我們在一起,一定有辦法可以治好她的。”
扶盈從包袱裏取出之前在成衣店買的乾淨衣裳,對程跡道:“你先歇會兒,我給她換身乾淨的。”
程跡感激地看她一眼,微微點頭,起身避到了門外。
扶盈輕輕将樓绾扶起,解開衣帶時,手指不經意觸到她手臂上那片被燙傷的肌膚,粗糙,凹凸不平,讓人不忍細看。
她垂下眼,将乾淨的中衣替樓绾換好後,拉過薄被替她蓋好。将所有都安置妥當了,才推門出去。
謝連玉站在院子裏,聽見門響,側首轉過來。
“怎麽還沒休息?”扶盈走到他身邊,偏頭看他,“擔心程跡?”
謝連玉搖頭。
扶盈思索了一下,故意打趣道:“難道是不放心我?”
謝連玉沒說話。
扶盈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出來:“我就在屋裏換個衣裳,有什麽好擔心的?”
她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聲音也放輕了:“是因為聽了程跡和樓绾的事,有感而發?”
謝連玉沒有回答,就着扶盈握上來那只手,順勢一拉,将她整個人帶進懷裏。
夜風從院中穿過,吹得廊下那盞舊燈籠搖晃不止。
“不。”他的聲音從她頭頂沉沉地傳下,“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他收緊了手臂。
“你和樓绾也不一樣。”
扶盈的臉貼着他的胸口,忽然想到了什麽,輕輕嘆息道:“如果是你,遇到程跡那般萬夫所指、自身難保的境地,你會丢下我嗎?”
謝連玉的身形僵了僵。
“雖然今日我寬慰了程跡,但是——”扶盈從他懷中退開,仰起頭,極認真地看着他,“謝連玉,你給我聽好了。若有一日,你于絕境中丢下我,不管什麽理由,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謝連玉沉默了很久,随即發出低沉的笑。
他将她重新按回懷中,聲音帶着還沒散盡的笑意:“記住了,我的阿扶,最是記仇。”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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