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079 我們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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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
扶盈推門進屋時,樓绾仍昏睡着,呼吸平緩, 面色比昨日稍好了一些。程跡不在床邊,她環顧一圈,見桌上壓着一張紙, 墨跡未乾, 列着七八味藥材與對應分量。
程跡端着一盆熱水從外頭進來, 扶盈欣然問道:“你想出藥方了?”
程跡擰了帕子, 避過樓绾臉上的疤痕,替她擦了擦額角與手心, 有些憂心地道:“并沒有。绾绾的脈象太怪,浮沉不定,全無章法可循,極為罕見,更麻煩的是, 脈象與她的外症全然對不上……”
他頓了頓, 道:“這些是我能想到最穩妥的藥, 藥性比較溫和,就算有些偏差, 也不至于傷她。等到趙叔回來,還得托他捎一些來。”
扶盈拿起藥方看了一眼, 随手就折起收進袖中:“我去吧。趙叔還不知道什麽時候來,樓绾的情況耽誤不得。這附近不是有村子嗎, 沒準會有草藥攤子,我跑一趟便是。”
不等程跡推辭,她已轉身出了農莊。
山間的晨霧還未散盡, 扶盈沿着山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遠望見一處村落。村頭的空地上擺着各種攤子,賣豬肉的、賣草鞋的、賣山貨的……吆喝聲混成一團,甚是熱鬧。
一旁角落裏支着一個簡陋的草藥攤子,一個須發花白的乾瘦老頭正在攤子前認真地分揀藥材。
扶盈走上前,将藥方遞過去:“老人家,勞煩您幫我看看,這些藥可有?”
老頭接過藥方,眯着眼看了一陣,又擡眼看她:“這方子是誰開的”
扶盈怔了怔:“一個……朋友。方子是有什麽問題嗎?”
“那倒沒有。”老頭和藹道,“只是看這方子開得用心,藥量配比也頗為巧妙。”
扶盈松了口氣:“我那位朋友确實對藥理比較精通。”
老頭沒再多問,轉身從身後的攤子上翻揀起來。
扶盈趁老頭抓藥的空當,在攤子前随意看着。日頭漸漸升高,曬得手上有些發癢,她随意撓了撓,也沒在意。
老頭将藥包好遞過來時,目光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神色微微一凝。
“姑娘,你這手……”
扶盈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手背和手腕上有幾處輕微的紅腫,這一路走的急,她竟沒注意。
她笑着搖頭道:“我也不清楚,許是路上被什麽蚊蟲咬了吧。”
老頭又湊近看了看,眉頭皺得更深了些:“這可不是普通蚊蟲咬的,像是斑蝥所致。可我們這片……不該有斑蝥啊……”
說着,他又将扶盈的手翻過來看了看:“還好,傷處不大,不算嚴重,就是得趕緊處理,不然拖久了,毒往皮裏鑽,潰爛留疤可就不好了。”
老頭轉身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小陶罐,從裏面挖出一團黑褐色的藥膏,攤在一方乾淨的白布上,敷在扶盈手背的紅腫處:“還好,你這紅腫看着時間不長,按時敷藥,應該很快就能消腫。”
他将藥包用草繩纏了兩圈,系了個結,又把剩餘的兩副藥貼一并塞進去,遞到扶盈手裏,囑咐道:“明日換一副,後日再換一副,這幾天少沾水,別撓,癢也忍一忍。”
扶盈默默記下,從荷包裏多取了一小錠碎銀遞過去:“多謝您了。”
老頭擺擺手,只收了藥錢,把碎銀退了回來,笑呵呵道:“順手的事兒,這藥貼是老頭子我自用的,不收錢。”
回到農莊時,時間已近正午。
扶盈拎着藥推開院門,剛和程跡照面,便聽到屋裏傳來一聲低啞的聲音:“師兄……”
程跡和扶盈對視了一眼,連忙往屋裏趕,竟是樓绾醒了。
她還有些虛弱,定定望着程跡,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口,只默默流下一行清淚。
程跡眼眶倏地紅了,小心翼翼将樓绾扶起來,緊緊握着她的手。
見這二人相顧無言,扶盈站在門口,不忍出聲打擾,拎上藥轉身去了廚房。
竈臺上正冒着氤氲的熱氣,謝連玉站在竈前,握着一把木勺,慢慢攪着鍋裏的粥。
“我來吧。”扶盈從他手中接過木勺,側頭看他一眼,打趣道,“都說‘君子遠庖廚’,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謝連玉聞言,眉梢微微一挑:“'君子遠庖廚’是說君子之于禽獸,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說的是恻隐之心,可不是君子不近竈火的借口。況且,你去尋藥,程跡得守着樓绾,我不進庖廚,咱們可就得喝西北風了。”
扶盈笑了一聲,正要接話,餘光掃過竈臺邊切的粗細均勻的姜絲,先是一愣,繼而笑意頓住。
“這姜絲也是你切的?”她下意識去查看他的手指,“沒傷到手吧?”
謝連玉輕輕搖頭:“不妨事,從前目不能視的時候,這些便已做熟了。最近,眼睛較之前已清明了許多,依稀能辨出輪廓來,不至于事事全憑摸索。”
“當真?”扶盈又驚又喜,“那待樓绾好轉一些,便可讓程跡用青瞳石替你解毒了。你的眼睛定會好起來。”
謝連玉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粥熬好後,扶盈端着送到了屋裏。
樓绾擡眼看向她,目光帶着幾分歉然:“阿扶姑娘,給你們添麻煩了。”
扶盈連忙擺手:“怎麽會,一點都不麻煩,程跡可是一路念着……”話沒說完,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乾脆利落地捂住了她的嘴。
扶盈瞪圓了眼睛盯着程跡。程跡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去,耳尖卻微微泛紅,低頭去掖樓绾的被角。
樓绾看着他們,唇角彎了彎,像是想笑,卻又沒什麽力氣笑出來。
她忽然想起什麽,目光在程跡和扶盈之間來回逡巡,輕聲問:“師兄,你不是在祈都嗎?怎麽會和阿扶姑娘他們來蓮川?”
扶盈一聽這話,驀然想起這一路自己是怎麽欺壓程跡的,一時有些尴尬,東張西望地裝作忙碌。
程跡卻全然沒有提那些事,只是簡單地介紹:“我們恰好同行,就一起上路了。”
樓绾向扶盈微微躬身,輕聲道:“多謝你們一路照顧師兄。”
扶盈被她這一謝,反倒不好意思了,強撐笑意道:“不必多禮,程跡也幫了我們許多,大家都是朋友嘛。”
樓绾沒再說什麽,安靜地喝粥。
午後,樓绾的精神頭稍好了一些,扶盈擡頭看着屋外明媚的陽光,不由建議:“不如我們出去走走,總悶在屋子裏也不利于恢複。”
程跡猶豫了一下,樓绾卻輕輕點頭,說想出去透透氣。
三人出了門,沿着農莊後的小徑慢慢走。
山間的空氣清冽,路邊開着各色野花,偶爾有幾只彩蝶從花間掠過,好不惬意。
樓绾走得很慢,程跡便放慢了步子遷就她。扶盈則在兩人十步外的距離,遠遠地跟着。
山林深處,有一條山澗溪水從山脊處淌下來,彙成一汪清澈見底的小潭。
樓绾走到潭邊,低頭去看水中的倒影。
水面平靜,映出她的面容。
那張臉上,潰爛後留下的暗色疤痕交錯,猙獰又惡心。
樓绾看着水中的自己,一動不動。
扶盈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見她的手慢慢攥緊,眼底有水光浮現。
她伫立在原地良久,終究沒有上前。
走了一會兒,樓绾忽然停下腳步,指着崖邊斜生的兩株野杜鵑,輕聲道:“這花開得可真好。”
說着,她側過頭來,對程跡微微一笑:“師兄,替我摘幾朵吧。”
她這一路話都不多,更不曾主動要過什麽。程跡見她難得有興致,心頭驟然一松,立刻說了聲“好”便去了。
那花長的位置陡峭,扶盈見程跡摘的不容易,一躍而起,用短刀徑直砍了一整枝下來。
可兩人一轉身,樓绾不見了。
身後的山路上,空空蕩蕩。
程跡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踉跄着往回跑,險些被路面的碎石絆倒。扶盈緊跟着他,兩人沿着來路往回找,一面跑一面喊樓绾的名字。
扶盈忽然想起什麽,一把拽住程跡:“是水潭,她方才看水潭的樣子不對勁!”
程跡瞳孔一縮,猛地轉身朝山澗的方向奔去。
兩人跑回那處水潭時,遠遠看見樓绾站在山澗旁的陡崖邊。山風将她的衣袍吹得翻飛,她整個人單薄得像一片随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程跡的呼吸幾乎停滞。
樓绾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眼中已沒有了神采。
“绾绾。”程跡的聲音在發抖,他朝她伸出手,一步一步靠近,“绾绾,你別沖動。”
樓绾看着程跡,眼神茫然:“師兄,你說,我這樣活着,有什麽意思呢?”
扶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着樓绾,趁着她和程跡說話的當口,從側面悄悄繞過去。
程跡還在向樓绾伸手:“绾绾,你聽我說——”
樓绾搖了搖頭,腳後跟已經踩到了崖邊,有碎石從她腳邊滾落。
扶盈不敢再耽擱,一下子撲了上去抱住樓绾的腰,将她整個人往後拽,樓绾掙紮了一下,兩人同時失去平衡,朝崖下滾去。
扶盈死死護住樓绾,後背重重磕在石塊和樹根上,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被一棵老槐樹擋住了去勢。
扶盈後背火辣辣的疼,右肩被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溫熱的血液沿着脊背往下淌。她咬着牙站起來,去看樓绾。
樓绾的手臂上也蹭破了皮,她看着扶盈後背大片的血跡,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顫着聲說:“對……對不起……我沒想……”
扶盈忍着痛,伸手擦去她的眼淚,扯開一個笑來:“一點小傷,沒事的。”
樓绾的眼淚落得更兇。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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