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084 他們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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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跡與樓绾在蓮川府附近的村子裏躲了三日。
第四日, 程跡帶着樓绾混進了一支北方的商隊,跟着商隊的人進了城。
到了城門處,程跡發現, 侯府的人已經全數撤了,只剩幾個尋常守衛,随意翻了翻路引便揮手放行了。
進城之後, 兩人直奔望江樓。
半道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整條巷子濕濕噠噠的, 程跡撐着傘護着樓绾, 目光留意着周遭。走到望江樓門前時,他餘光瞥見二樓雅間的窗戶後隐着幾個人影。
他神色如常, 收了傘,若無其事地進了酒樓。
剛進大堂就有夥計迎了上來,程跡給了夥計一錠銀子,開口道:“二樓臨江的雅座,有勞。”
夥計應了一聲, 引着二人往樓上去。
程跡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山泉黃牛肉、蓮子羹、紅燒溪魚、桂花糖藕……無一不是樓绾少時愛吃的。
菜剛上齊, 他便盛了一碗蓮子羹給樓绾,悉心地為她布菜:“這些都是你從前最愛吃的, 嘗嘗,還是不是原來的味道。”
樓绾看着滿桌菜肴, 有些疑惑:“我們不等阿扶姑娘他們一起吃嗎?”
“嗯,不用等他們。”程跡溫聲道。
樓绾猶豫地拿起湯匙, 舀了一勺蓮子羹送進嘴裏,目光卻始終盯着樓下。
程跡沒再說話,望着窗外煙雨朦胧的江面, 偶爾抿一口杯中的茶,神情平靜得近乎漠然。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樓绾沒有再動筷子,時不時起身向樓下張望,複又坐下,如此數次,看起來坐立難安。
雨越來越大,将天地都攪成了一片茫茫水幕。
樓绾還在欄杆前眺望:“這都一天了,他們是不是遇上什麽麻煩了?這麽大的雨,該不會來不了了吧。”
程跡定定望着她的背影,聲音仿佛被雨水浸透:“他們不會來了。”
“為什麽啊?”樓绾望着樓下空空蕩蕩的長街習慣性地發問。
身後沒有回應。
樓绾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回答不對勁,一回頭,正對上程跡沉郁的一雙眼。
那雙總是溫柔看着她的眼眸,此刻如寒潭般深不見底,靜默地望着她。
她下意識想從中尋出一絲往日的縱容,卻只看到一片陌生的疏離。
樓绾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但只是片刻,她便坦然地與他對視:“你都知道了。”
程跡沉默地點了點頭。
樓绾喉頭微動,輕聲問:“什麽時候知道的?”
程跡垂下眼,望着桌面上的燭火:“那日,你毒發吐血,是阿扶替你換了乾淨的衣物,之後,她的手就起了紅腫,那是只有接觸了斑螯的汁液才會産生的痕跡,可蓮川根本沒有斑螫。”
“只有一個可能,她接觸到了你身上的疤痕。”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她,如一根芒刺,“你的那些疤痕并非虐待和中毒所致,而是因為接觸了特意萃取的斑螯汁液,又故意放任其紅腫與潰爛,最後才會變成那樣。”
樓绾的神色一瞬間變得冷淡:“所以,你着急替謝連玉醫治眼睛,是因為覺察到我的異常?”
程跡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疲憊,他看着她,仿佛從沒真正認識過她一樣:“哪怕那時我仍舊認為,你只是為了自保才被迫自傷,我從未想過……你會害我們。”
“直至那日我為阿扶拔刀,竟發現她的血液中含有綿骨散。那藥若是尋常人用了并無異常,可習武之人用了,運功之時,就會手腳無力。”他看着她,眼底滿是不解和沉痛,“樓绾,阿扶待你不薄。”
“阿扶阿扶……又是阿扶!”樓绾原本的鎮定瞬間崩塌,眼底升起毫不掩飾的厭惡,“程跡,為什麽你的眼中總是那些毫不相乾的人?明明我們才是一處長大的,為何你對她毫不設防,對我卻小心翼翼如同陌生人一般?!”
程跡似是覺得荒唐,眉目間閃過一絲痛惜:“绾绾,阿扶與謝連玉兩心相許,一往情深,這些日子,你也看在眼裏。我同阿扶君子之交,并非你說的那般。”
“是啊……”樓绾後退兩步,嘲諷地望着他,喃喃道,“即便沒有旁人,你也不會選我。”
她閉上眼,強行壓下心中酸楚:“多少次都一樣。”
“程跡,有時候,我真看不懂你……”她擡起頭,眼中泛起難辨的情愫,“謝連玉害你道箓司的官職被褫奪,扶盈對你呼來喝去全無尊重,你卻為了他們鞍前馬後、掏心掏肺。我樓家供你衣食住所,我父親将畢身醫術傾囊相授,我滿心滿眼都是你,哪怕他們說你用了禁藥,我也不曾疑你。可你呢?!”
她眼眶驟然紅透,聲音帶着壓不住的哽咽:“我父親入獄,樓家遭難,你為什麽不救他?你連一個素不相識面容盡毀的婦人都能施以援手,為什麽就是不肯救對你恩重如山的師傅?你明明有正确的藥方……”
她眼中控着淚,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我們樓家待你也不薄啊!”
客棧內一片死寂,窗外的風雨聲愈發喧嚣。
程跡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笑了一聲,眼神悲怆而又無望:“所以,你僞造疤痕,故意中毒,甚至不惜跳崖以死相逼,都只是……為了從我手中得到那藥方?你知不知道,那藥……”
“我知道!”樓绾猛地打斷他,歇斯底裏地道,“父親臨死前全告訴我了,那藥方是他從你手中盜取的,他嫉恨徒弟、冒認功勞是有錯,可他已經用命抵了!即便他再不堪,對我而言,他都是最好的父親!”
她忽然擡眼死死盯住他,字字錐心:“程跡,是你把我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因為那張藥方,我的人生被那些禽獸踐踏得千瘡百孔、破敗不堪。你口口聲聲說在意我,可你眼睜睜看着我因這張臉日夜煎熬、痛不欲生,也不願拿那方子救我。這就是你口中的在意嗎?!”
程跡的面容一點一點灰敗,渾身的血仿佛都冷了下來。
想起這些年的執着,他忽然就釋懷了。
将臨到嘴邊的解釋咽下,程跡平靜地望向樓绾:“绾绾,即便你恨我,我也不會把藥方給你,謝連玉和阿扶他們也不會再回蓮川了,我和他們真正的會合地點,根本不在蓮川府。”
“所以,這三日,你早想好了要拖着我,好讓他們逃走是嗎?!”樓绾氣得渾身發抖,揮手掃落了桌上的茶盞,瓷器碎裂的瞬間,兩側雅間的門大開,數十名平陽侯府的府兵手執長刀,将程跡團團圍住。
“愣着乾嘛,拿下!”趙闊從雅間走出來,面對滿地狼藉,對樓绾嗤笑道:“先前你信誓旦旦說有辦法,不讓我動他,到頭來,還不是白費力氣。”
幾名府兵上前将程跡反剪了雙臂,帶了下去。
程跡沒掙紮,只最後看了一眼樓绾。
樓绾仿若未覺,硬聲對趙闊道:“謝連玉他們已經離開了,你抓了他也沒用。”
“之前你不是說謝連玉身邊那女的受了重傷,那他們必然逃不遠,一定還在蓮川府。”趙闊坐到樓绾對面原本程跡坐的位置,拿起一只酒盞把玩着,“上次他們為你這師兄敢闖平陽侯府,這次,我用他作餌,定能讓他們自投羅網,有來無回。”
“你想乾什麽?”樓绾目光一凜,眼底流露出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緊張。
“這事兒你別管了。”趙闊不耐煩道,“人歸我,剩下的你等着瞧吧。”
“趙闊,你別忘了,我和你合作是有條件的。”樓绾冷冷看着他。
“不能弄死他,老子知道。”趙闊不耐煩地一擺手,斜眼睨着她,“你說你為他做這麽多,人家承你的情了嗎?路上撿的都比你這青梅竹馬來的重要。”
樓绾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幾乎可以殺人:“你不會說話可以不說,否則,我一個不高興,可指不準會對外說些什麽,比如,多年前,我父親獻藥的那位貴人她同……”
“樓绾!”趙闊臉色驟變,厲聲喝道,“你适可而止!”
樓绾毫不退讓:“那望你,也注意分寸。”
趙闊拂袖而去。
身邊的管事湊上前低聲詢道:“那程跡……”
“她說不能死,別弄死不就行了。”趙闊眼中掠過一絲陰骛,“折騰的差不多了,就把人給我挂城門上示衆。我就不信,他們能忍得住不管他。”
走到樓外,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在二樓失魂落魄的樓绾,恨恨地啐了一口:“瘋婆子,遲早有一天我弄死她。”
而此時的謝連玉,尚不知程跡正遭此劫難。
那日他趕回莊子時,程跡與樓绾均已不見蹤影。他不敢久留,在蓮川府附近暗暗尋訪,卻一無所獲。
扶盈重傷未醒,無奈之下,他聽從老趙的建議,帶着扶盈暫住于蓮川府外的仁壽寺中。
仁壽寺的住持是個慈悲人,見扶盈重傷昏迷,二話不說便收拾了一間禪房出來,又命小和尚每日煎藥送粥,多有照拂。
這一日,謝連玉正在禪房準備給扶盈喂藥,遠遠聽見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沉穩有力,似是習武之人。
謝連玉警覺地守在門口,右手已握住長劍,便聽一個熟悉的粗犷聲音隔着門傳來:“謝連玉可在?”
他微微一怔,連忙起身拉開房門。
門外站着的漢子身形魁梧,濃眉闊面,背着把四尺長的寬背大刀,一見面就将他抱了個滿懷:“你可讓我好找!”
謝連玉又驚又喜:“魏爺,你怎麽會在這兒?”
作者有話說:
魏雍返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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