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090 她見過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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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連玉道:“程跡研制的藥方确實可以在極短時間內令人腐肉生肌, 容顏還春,但服藥之人五髒六腑會漸漸衰竭,所謂年華逆轉, 不過是将餘生的壽數提前折盡罷了。而這件事,你父親樓松年從一開始就知情。”
樓绾眼眶泛紅,不住地搖頭:“不可能!”
謝連玉看着她, 輕輕嘆息了一聲:“以你的心思, 但凡肯往裏多想一層, 便能明白其中關竅。若真如坊間所傳, 程跡記恨你父親,帶走了真藥方, 那為何他離開樓家之後,沒有将這藥方另賣他人?若這藥方的功效真如傳聞所言,能無病無痛讓人駐顏還春,程跡早該名滿祈都才是,何至于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樓绾的指節攥得發白, 硬着聲音道:“你怎知不是他心虛?”
“心虛?”謝連玉氣極反笑, “程跡之所以不願将藥方拿出來, 是因為他試驗的那女子當時身體己然出現了征兆,他很清楚這藥的後患無窮, 所以中斷了藥物研制。是你父親一意孤行,不願錯失向宮中獻藥的機會, 找到那女子繼續試驗。那女子最後因視力退化,掉下山崖摔死了。你父親卻沒有因此罷手。”
樓绾渾身一震。
“因程跡堅決不同意将此藥方外傳, 你父親生怕他礙事,買通了小乞丐作僞證,誣陷他使用禁藥。程跡行醫之路因此被斷送。而你父親獻藥出事後, 為了脫罪,竟将所有責任推到程跡頭上,臨死還要拖他下水。”
謝連玉平素冷靜,此刻卻也無法抑制心中憤慨:“樓绾,你口口聲聲說程跡欠你們樓家,可你有沒有想過,程跡的人生又有誰能給他公道?”
樓绾眼中凍結着寒霜,咬牙道:“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相信。”
“好,那就說些你知道的。”
謝連玉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定定地望向她:“樓绾,你當真以為,你毒殺韓牧之事做的滴水不漏嗎?”
“你……你胡說什麽……”樓绾踉跄了兩步,臉色一點一點變得煞白。
當年,蓮川前知府韓牧為了得到樓家秘藥的藥方,蓄意接近她,騙她成親。但發現她根本不知道藥方後,就對她棄若敝履。她不堪折辱,便暗暗在他餐食內下毒。她本以為此事天衣無縫,無人知曉,卻在此時被謝連玉提起,不由心中一沉。
“此事若只是我一面之辭,你自可說我胡說,可此事是東宮親查的結果。”謝連玉面無表情道出樓绾所不知的背後真相,“是程跡用進入道箓司替趙頤做事為交換,替你掩蓋了這件事。”
謝連玉的聲音冰冷徹骨:“程跡的前半輩子被你父親毀了,後半輩子因你而受趙頤掣肘,做盡了他不願做的污糟事。事到如今,你還覺得他欠你們嗎?”
窗外夜風穿過空曠的山林,發出嗚咽的低鳴,仿佛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壓抑着哭泣。
樓绾離開仁壽寺時,天已經快亮了。
她漫無目的地在山中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謝連玉的那些話像生了根一樣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十幾年的恨意被連根拔起,只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蕪。
她的仇是假的,她自以為的正義是假的,支撐她忍辱負重活下去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這輩子就是一個笑話。
她走到山下的河邊,盯着清澈的河水發了一會兒愣,看着水中倒影的自己,她忽然想起前一次和程跡在山中走,還是她騙他。
她心中泛起一陣苦澀,很快将鞋脫了,赤腳踩進水裏,想着,等水漫過頭頂,是不是就可以什麽都不用想了。
清晨的水冷得刺骨,凍得她渾身一哆嗦。她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往河水更深處走。
就在這時,河對岸傳來了隐約的呼喊,只兩聲就戛然而止。
她下意識擡眼,正看見一輛馬車被兩個黑衣人截在路邊,車夫歪倒在車轅上。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掀開車簾,從車廂裏出來。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直綴,衣服的款式同他的人毫不相襯。他手上沾着血,随意地往車簾上擦了兩下。當他轉過身時,樓绾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見過這張臉!
前些日子,趙闊在偏廳和人談話,她要進去時被管事攔了下來。後來,她躲在廊柱後遠遠看見趙闊送那人出門時。那人告別時,她聽見他說:“侯爺放心,顏某必助侯爺殺了那兩人。”
那個和趙闊交談的人,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樓绾蹲在水裏,一動也不敢動。
她看見那個姓顏的男人和另兩個黑衣人說了些什麽,那兩人便翻身跳上車,從車廂內拖出了一具屍體。那是位老者,只穿着中衣,血已經浸透了大半衣襟。
樓绾突然反應過來,男人身上那件青灰色直綴,就是這老者的外袍。
兩個黑衣人把老者和車夫的屍首拖進了不遠處的草叢。
那男人站在馬車旁,從袖中掏出一只瓷盒,以指尖挑了些膏體,熟練地往臉上抹開。膏體過處,膚色随之而變,眉弓、顴骨、鼻翼、下颌,每一處骨骼都被他反複按揉,漸漸抹平了原本的面目。
接着他從懷裏取出一片人皮面具,覆在臉上再擡起頭時,那張臉已全然變成了方才那位老者的臉。
樓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又看見男人探身從馬車裏拿出一籃黃紙和香燭,忽然意識到,被滅口的那個老者原是個香客。
而沿着這條路上山,只有一座寺廟,仁壽寺。
程跡還在那裏。
樓绾在冷水裏止不住地發抖。她的大腦飛速地旋轉,分析着她所知的所有信息,這個男人是趙闊的人,他假扮香客往仁壽寺去,定是去殺扶盈和謝連玉的。
不行,程跡一定也會受到牽連。
樓绾立刻轉身往岸邊走,快上岸的時候,腳下踩的石頭一滑,半個人栽進了河裏,“嘩啦”一聲,掀起大片水花。
對岸,顏晦生壓在顴骨處的手頓時停住了,他轉頭望過去,正看見樓绾渾身濕透連鞋都顧不上穿,就往山上瘋跑。
一路上的碎石将樓绾的腳底硌得生疼,但她一刻也不敢耽擱,拼盡全力往前跑。
眼看仁壽寺的山門越來越近,忽然一陣疾風掠過,那個男人頂着那張老者的臉,擋在她面前,滿面微笑。
樓绾猛地收住腳步,想轉身往回跑,已經來不及了。
她低下頭,看見一柄短刀沒入自己的腹部,劇痛瞬間席卷了五髒六腑,她痛得渾身痙攣,一點點跪倒在地。
還沒來得及反應,那人已經将短刀拔了出去,正要捅第二刀,路那頭傳來隐約的人聲。
那男人冷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樓绾死死捂着腹部,用手肘撐着地面,一點點往山門方向爬。每挪動一下,腹部的血就從指縫間往外冒,她痛得眼前發黑,但一想到程跡,又咬牙忍着。
她渾身被冷汗浸透,石子磨破了手掌和膝蓋,但她已經痛得完全感覺不到了。
幾個小販挑着擔子轉過彎來,正說着閑話往山上走。前頭的那個小販忽然看見地上拖着長長一道殷紅的印子,從山門那頭一路延伸過來。順着那血印子往前看,山門底下躺着個人,倒在血泊裏。
他的擔子咣當一下掉在了地上。
“死……死人了!”
另幾個人忙沖廟裏喊:“快來人啊——”
扶盈正端着一碗藥往禪房去。聽見喊聲,她将藥碗擱下,就往山門方向去。
走到石階上時,她看到一個女人倒在山門底下的石板路上,渾身是血,身上裹着的是她的那條披風。
“樓绾!”
扶盈疾步沖下石階,俯身将樓绾從血泊裏撈起來。
樓绾聽見聲音,費力地睜開眼,恍惚看見扶盈的臉,她用盡力氣道:“仁壽寺……有殺手……殺了人……扮成香客……是個老人家……青灰色……衣服……”
“你先別說話,我去給你拿藥。”扶盈焦灼地捂住她的傷口,溫熱的血液不斷地湧出來。
“那人姓顏……我在侯府見過他……”樓绾染血的手掌死死攥住扶盈的袖子,“他要殺你們……保、保護好……程跡……”
在聽到那人姓顏時,扶盈的目光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回過神,試圖抱着樓绾起身:“我們會保護好程跡,我現在就帶你去包紮,樓绾,你堅持住。”
“不、不了,太痛了……”樓绾靠在扶盈身上,連喘息都覺得費力,“我太累了……”
扶盈低下頭,看到她身下漫開的那灘深紅的血和山路上那一條爬行後留下的逶迤血跡,眼底一陣發酸,她別過頭,深呼吸了一口,竭力壓住聲音裏的微顫:“樓绾,程跡還沒醒,你等等他好不好……”
樓绾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才把下一句話說出來:“可不可以……不要告……告訴……程跡……”
扶盈紅了眼眶,連連搖頭:“不行,樓绾,你得等他,不然他會瘋的……”
樓绾定定望着扶盈,模糊淚眼中盛滿了懇求:“我困了他大半輩子,不想……再困着他了……”
她攥住扶盈的手,重重地喘息:“阿扶,求……求你……”
扶盈無法承受她哀求的目光,終究點了頭:“我答應你。”
樓绾微微扯了嘴角:“你以後……可不可以……對他……好一點……”
扶盈遏制着淚眼,不住點頭。
“謝謝你……”
樓绾眼中的光漸漸散開,像在攢最後一點力氣,最後,她嘴微微張了一下,聲音比風還輕。
“還有,對不起……”
攥着扶盈的手無力地垂下,晨風從山門前的廣玉蘭樹上吹落了一朵玉蘭花,結白無暇的花瓣落在血泊裏,被染成了殷紅。
扶盈的淚再沒忍住,從眼角滾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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