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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092 你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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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092 你從前……

魏雍趕回禪房時, 正看到穿着與他同樣衣袍的顏晦生倒在地上,已然斷了氣。

禪房內一片狼藉,顯然是剛經歷了一場激戰。

他餘光一瞥便看見了謝連玉, 他此刻身上穿的卻是程跡的衣服。

“你……”魏雍一愣,“你不是去蓮川了嗎?程跡呢?”

“程跡已經轉移到隔壁禪房了。”扶盈捂着肩,裂開的傷口将外衫染紅了一片。

“合着你們倆都計劃好了, 連我也一塊兒瞞了。”

魏雍回過神來:“所以謝連玉之前說去蓮川也是唬人的, 實際上是偷偷将程跡給換了, 好讓那顏晦生以為你落了單, 故意引他出來。”

“時間緊迫,廟中又有諸多香客, 唯一的辦法,就是将他引入相對封閉的禪房之中,速戰速決。”扶盈歉然解釋道,“怕被他看出端倪,所以就連您一塊兒瞞了。”

說着, 她緩緩蹲下身, 伸手探了探顏晦生的頸脈, 又觸了觸他的鼻息,再三确認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謝連玉将扶盈攙了起來, 從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将裏面的藥水徑直倒在顏晦生的屍身上。

那具屍骨連帶着衣物轉眼間開始消融, 不多時就化作了一灘黑水,連骨頭渣都沒有剩下。

魏雍看得瞠目結舌。

顏晦生死了, 本該是值得慶賀的痛快事,可不知為何,禪房裏的氣氛卻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他下意識看向謝連玉, 從方才到現在,他一言不發,眉宇間壓着沉沉的陰翳,整個人的氣壓低得讓人不敢靠近。

扶盈也發現了。

是夜,月朗星稀,偌大的寺院陷入一片沉寂。

謝連玉獨自立在廊下,仰頭望着遠方夜色,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月色将他的側臉勾勒的格外清冷淩厲。

扶盈剛換了傷藥,換了一身乾淨的外衫,在他身後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她支着下巴望着謝連玉緊繃的臉,忽然靈機一動,扯開一個捉狹的笑來:“謝公子這般神思不屬,可是在等候哪位佳人?”

沒反應。

這是生哪門子氣呢?扶盈眨了眨眼,故意拖長了調子:“公子——”

謝連玉終于轉過身來。

扶盈一喜,以為他終于被自己逗笑了,正想再接再厲,卻見他的目光沉靜地望過來,裏面沒有半分笑意。

他緩步走到她身旁,與她并排在石階上坐下,沉默良久,才道:“之前那些追魂使,你也是這樣殺的?”

扶盈的笑頓時凝在嘴角。

那雙漆黑冷清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裏面盛着的自責和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這樣的謝連玉令她有些慌,她乾笑了兩聲,故作輕快道:“兵不厭詐嘛,自然是什麽方法有效,就用什麽方法。”

察覺到氣氛不妙,她連忙把話題一轉,刻意說教道:“不過,你今日出招還是早了,不是說好要聽我發令,幸虧我那毒針紮得快,那姓顏的一聽到你那頭的聲音,差點就逃……”

“可你差點就死了!”謝連玉的聲音陡然拔高,面色鐵青,眉宇間透着嚴厲,“如果知道是這樣的過程,我絕不可能同意你的計劃。”

扶盈有些心虛地解釋:“沒那麽誇張,這不是計劃沒有變化快嘛……”

謝連玉平複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用刀呢?如果他一上來就下死手呢……”

“不會。”

扶盈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顏晦生這個人,自負至極,殘忍至極。一刀斃命根本不是他的風格。”

她搖了搖頭,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他最享受将人捏在手中,一點一點打碎所有尊嚴,看着對方掙紮、痛苦、恐懼,最後茍延殘喘地向他求饒。之前我差點殺了他,他怎麽可能放過折磨我的機會。”

空氣靜默。

扶盈忽然轉頭,才發現謝連玉一下子紅了眼眶。

“你從前……也那般求他?”

那些有關朱衣樓的記憶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在那座終年不見天日的地牢裏,只有顏晦生出現的時候,她才有機會看見光。

因為他來的時候,總會點一盞燈,細細觀摩受刑者臉上或恐懼或絕望的神情。

刑具是一件一件換着來的。有時候是浸了鹽水的鞭子,有時候是銀針,還有奇奇怪怪的蛇蟲鼠蟻……

最讓她恐懼的,是桑皮紙。一層一層的紙覆上去,噴了水,貼住口鼻,所有的呼吸都被封死。任何的掙紮都無濟于事。

所以,她耍了個心眼,将刀片含在舌下,在紙上割開一道極細微的口子,憑着那一線的空氣,撐到了第六張紙。

許是她挺的比其他人都久,顏晦生親自揭掉了那些紙,他發現了紙上的痕跡,卻在看見她癱在地上将死未死、渾身痙攣的狼狽模樣時,露出了近乎癫狂的興奮之色。

從那以後,有光的地方,亦是地獄。

扶盈從那些泥濘的記憶中回頭,将微微發抖的手攥成拳藏到身後,面向謝連玉,揚起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怎麽說,我也算略有姿色,他……”

話還沒說完,謝連玉沉着臉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

扶盈知道自己編過頭了,眼看人要走遠了,連忙捂着肩頭,“啊”地一聲,誇張地痛呼。

謝連玉果然緊張地返了回來,剛俯下身,就看見扶盈眯着眼,偷偷觀察他。

他沒作聲,彎下腰,一把将她從石階上打橫抱了起來,送回了房中。

要起身時,扶盈忽然環着他的頸項,把臉埋進他胸口,異常篤定地對他道:“我沒求過他。”

謝連玉微微一僵,繼而,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

扶盈抵在他肩頭,望着房內的燭火,目光格外冷靜清明。

——

三日後,程跡終于醒了。

扶盈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悉數說與他聽,魏雍的相助、趙闊的半身不遂、顏晦生的伏誅……樁樁件件,事無巨細。

程跡一直安靜地聽着。

待扶盈收了藥碗,準備離開時,他忽然開口:“阿扶,樓绾她……”

扶盈的神色頓時凝滞。

程跡将那誤讀為扶盈的不悅,小心翼翼地解釋:“我不是想替她辯白,她做了錯事,你不原諒她是應當的。只是……”

“她已經離開了。”

扶盈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陷進肉裏,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要理智:“她之前來看過你,秘藥的事她都知道了。她說……想一個人靜一靜,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為了讓自己的話更可信,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她讓你不要去找她,自己好好生活。她……也會……好好的。”

程跡看着她,半晌沒有說話。

扶盈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挪開視線看向窗外。

過了良久,程跡點了點頭:“這樣也好。”語氣平靜的反常。

此後數日,誰也沒有再提起樓绾。

扶盈以為程跡終于放下了。心中掩不住的難過,卻不得不這麽做。

因着扶盈和程跡的傷勢未愈,不便趕路,一行人便暫留蓮川休養。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着,轉眼到了中秋。

傍晚時分,家家戶戶門前都挂起了燈籠,從街頭一直亮到街尾。長街兩側擺滿了各色攤子,賣月餅的,賣糖酥的,賣泥人的……小販們争相吆喝。城中央的空地上搭了戲臺,鑼鼓喧天,臺下一片叫好聲……

最熱鬧的還是長堤,年輕的男女在此互贈心意,低聲說笑。孩童們提着花燈在人群中追逐嬉戲。

扶盈與謝連玉并肩走在長堤上,置身于這滿城煙火之中,只覺恍如隔世。

上一次參與這樣的盛景,還是在六年前的梁都。彼時她還是個瞎子,所有的熱鬧都是蘇訓說與她聽的。

她側目看向身側的人,此刻,燈火映在他漆黑的眸子裏,璀璨得讓人移不開眼。

扶盈看得出神。

謝連玉覺察到她的視線,問她:“在看什麽?”

扶盈別開眼,故意指向遠處瓯水上星星點點的河燈:“在看河燈。”

謝連玉略一思索,拉着她走到河岸邊,向賣河燈的老婦買了一盞蓮花燈,遞給她:“要不要許個願?”

扶盈捧着燈,忽然想起什麽:“我們叫上程跡一塊兒放燈吧。”

兩人在岸邊找了一會兒,發現程跡正蹲在河邊,手中也捧着一盞河燈。

扶盈正要喊他,忽然看見,一滴淚從他眼角無聲落下。

程跡靜靜地凝望遠方絢爛的燈火,眼淚一滴接一滴地落在那河燈的花瓣上。

他遲遲沒有将河燈放入水中。

扶盈的心猛地揪緊了,她走上前,在他身側緩緩蹲下來,卻什麽也不敢說。

程跡沒有擡頭。

良久,他啞聲開口:“阿扶,昨日,我夢見她了。”

扶盈一愣,繼而鼻子一酸,眼眶便紅了。

程跡轉頭望向她,努力地攢出一個笑來:“讓你撒謊,真是太為難你了。”

扶盈偏過頭,試圖克制,眼淚卻怎麽也忍不住,不斷從眼眶裏無聲滾落。

程跡最終将那盞河燈放入水中,看着它搖搖晃晃地漂遠,混入萬千燈火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此刻,月正中天,瓯水無聲。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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