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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096 姑娘要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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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096 姑娘要怎麽

謝連玉見兩人僵持着, 上前輕輕握住扶盈微涼的手:“你已替這孩子忙了一路了。先坐下吃點東西。”

轉頭又對梅宿雪道:“梅公子不必介懷。我們的費用自付便可。”

梅宿雪感覺到謝連玉禮貌之下的冷淡和不留餘地的拒絕,遂也不再堅持,只歉意地一欠身, 退開兩步,坐到鄰近的桌子上。

扶盈被謝連玉拉到桌邊按着坐下,看着一桌子的飯菜, 半晌沒有動。

程跡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米湯, 湊到那孩子嘴邊。

那孩子慢慢啜了兩口, 漸漸便不哭了。許是之前哭得太狠, 把力氣都耗盡了,他嘴裏含着半口米湯, 吧唧了兩下小嘴,小拳頭攥了攥,又松開,眼皮就沉沉地合上了。

三人齊齊松了口氣。

程跡壓低聲音,生怕吵醒了懷裏的小祖宗:“你說這永和莊, 輿圖上也沒标出來, 咱光靠問路能問明白嗎?”

謝連玉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扶盈草草吃了兩口便擱了筷子, 起身走到客舍院子裏,望着外頭發呆。

謝連玉見她情緒不太對, 立馬便跟了過去,站在她身後, 默默陪着她。

扶盈察覺到了,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開口:“你說,若是沒有遇上我們,這孩子會不會餓死在那個破屋子裏?”

“但他已經遇見了我們。”謝連玉上前一步, 語氣愈發溫和,“而且,我們會把他送到他父母想要托付的人手裏。”

扶盈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個永和莊……真的會是個好去處嗎?”

扶盈望向遠處,想起了極為久遠的回憶:“母親臨死的時候,也告訴我,要去找舅舅,說舅舅會照顧我。”她頓了頓了,輕輕呼出一口氣,“舅舅确實收留了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彎了彎就落了下去,眼中滿是落寞。

“然後,他把我賣給了人牙子。”

謝連玉伸出手臂,将她攏進懷裏。他的聲音從頭頂沉沉地傳來:“你若是不放心,将那孩子送到之後,我們便在那兒多留幾天。若那裏的人對他不好,我們就将他帶走。如何?”

扶盈從他懷中仰起頭,澄澈的眸子裏盛滿了驚訝:“那可真成搶孩子的人販了。你不怕惹麻煩嗎?”

謝連玉低頭看她,輕輕地笑起來:“看來我們阿扶是真的很生氣被當成了人販子。”

扶盈張口就要反駁,他先一步捧住她的臉,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梅公子可真是眼神不好,這世上哪會有我們阿扶這麽漂亮的人販子。”

扶盈愣了一瞬,終于被他逗笑了,原本陰郁的眼眸裏綻開明快的光。

堂內,那孩子又開始哭了,嗓子嘹亮地簡直要把房頂給掀了。

程跡手忙腳亂地抱着孩子喊人,謝連玉便被拽走了。

扶盈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還沒散去,餘光裏已多了一道身影。

梅宿雪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依舊是那副端方矜持的姿态,只是舉手投足多了幾分微妙的局促。

扶盈的笑容淡了下去,抱臂靠在門口閑閑看他:“怎麽,又來看我有沒有偷孩子?”

梅宿雪被這句話堵得面色一滞,卻沒有惱,反而認認真真地将雙手交疊身前,垂首欠身一揖,姿态放得極低。

“姑娘切莫如此說,方才是在下之過。不問而責,妄下判斷。姑娘心懷善念,卻遭誤解,生氣也是應當的。”

他全盤将錯攬到自己身上,倒叫扶盈一拳打在棉花上,沒了興致。

梅宿雪說着,又從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的瓷瓶,雙手遞過:“這是我師門秘制的傷藥,姑娘手上的傷,還需好生處置。”

扶盈看了一眼那瓷瓶,沒有接。

“我不需要。”

她說完便要走,梅宿雪卻橫跨一步,堪堪攔在她身前,清潤平和的一雙眼緊緊望住她。

“姑娘要怎麽樣……才能消氣?”

扶盈停下腳步,偏過頭,似笑非笑看着他:“做錯事的人是你,憑什麽你讓我消氣,我就得消氣?”

她舉起右手,掌心纏着的紗布上暗紅色的血跡清晰可見:“我可是被你刺了一劍,你能讓我砍一刀嗎?”

說着,不再理會他,轉身便要離開。

“可以。”

扶盈的神情凝滞了一瞬。

梅宿雪立在她身前,語氣平和,一字一句都帶着近乎迂腐的認真:“聖人言,無适無莫,義之與比。君子不應以先入之意妄下定論。”他垂下眼簾,聲音謙卑,“今日是在下适莫先行,以私意自蔽,妄斷姑娘之德,失察而傷人,當還其身。”

他閉上了眼:“姑娘砍吧。”

扶盈站在原地,盯着眼前這張溫潤端方的臉,不由皺了皺眉。

這人……真有病吧。

莫名的,她腦子裏忽然想起從前聽到的一樁關于九霄山的舊聞,年歲已然有些久遠,細節與具體的人名都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說,九霄山掌教座下有一愛徒,三歲識字,五歲成詩,十歲便能與師長論道。其人劍術卓絕,上山不過數年,便從末席一路越過早他多年入門的師兄師姐。他十五歲那年,門內大比,他一人連破十二陣。雖然天賦過人,性格卻不驕不躁,端正如尺,溫潤謙遜,同門之中從不見他與誰起過争執。人人皆說,他是百年難遇的良才美玉。

但最奇的不是他的才學和禀賦,而是他上山的奇遇。聽說他是掌教下山雲游時,路過一戶富庶人家,掌教見了那家孩子便說:此子若留家中,必有災厄,務必留在山中修行方能化解。那家老爺信了,當真把孩子送到掌教手中。結果,那孩子不哭不鬧,只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大門,便被抱上了九霄山,此後再未歸家。

九霄山,劍術過人,性格端方……

她仔細打量眼前這個閉眼等着被砍的人。

……該不會,就是他吧?

但好像,除了傳聞中的那位,她還真想不出,江湖上有什麽人能端正到這麽……令人費解的程度。

扶盈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跟這人較勁實在是沒意思,不由生出了另外的念頭。

“行,你想讓我消氣是吧?”

梅宿雪睜開眼,鄭重點了點頭。

“想讓我消氣很簡單。”扶盈晶亮的眸子含笑望着他,挑了挑眉,“你罵一句髒話我聽聽。”

梅宿雪的表情怔住,好看的眉眼微蹙:“君子……”

“我不想聽君子。”扶盈笑眯眯地打斷他,“就想聽髒話。”

梅宿雪張了張嘴,又合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眉心也擰成了疙瘩,仿佛要做一件比挨刀更艱難的事。

他在那兒醞釀了半天,溫雅的臉上掠過掙紮、為難、自我說服,最後只剩下壯士斷腕般的悲壯。

扶盈看着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終于沒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

她忽然就消氣了。她能看出這個人是真心實意在道歉,不通人情世故到令人發指,但說出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是認真的。

“算了,我不生氣了。你走吧。”

她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麽,回頭憋着笑補了一句。

“我覺得你不應該叫梅公子。”

梅宿雪訝然擡起眼。

“應該叫梅夫子。”

留下這句,扶盈笑吟吟走了。

梅宿雪愣了一下,急跑了兩步追上前去:“姑娘留步!”

他向扶盈又行了一禮:“方才在堂間聽聞你們要去永和莊,其實在下也要往那處去。我知曉路徑,若是姑娘不棄,可為各位引路。”

扶盈的腳步頓住,面上的笑意漸漸化作認真的審視:“你去永和莊做什麽?”

梅宿雪道:“實不相瞞,在下此番下山,是為了尋找兩位同門。數月前,鄰近州府接連有少女失蹤,敝派有兩位同門奉命下山追查,行至永和莊附近卻斷了音訊,在下此行,便是為了找他們。”

扶盈心忖,怪不得一上來就拿她當人販子,原是同門失蹤了。

她頓了頓道:“不過,我得和我的同伴商量一下。”

梅宿雪點頭稱是:“這是自然。”

扶盈說罷轉身走進堂內,謝連玉已将孩子重新哄睡,正一下一下輕輕拍着襁褓。

程跡之前被孩子鬧得夠嗆,這會兒正歪在長凳上歇力。見她進來,只掀了掀眼皮:“那人又找你說什麽了?”

扶盈在桌邊坐下,把梅宿雪的話揀緊要的複述了一遍。

謝連玉忽然擡頭:“你是說,他的同門在永和莊附近失蹤了?”

他垂下眼,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臂彎中那張熟睡的、渾然不覺的小臉上。

扶盈點了點頭:“他是這麽說的,可是有什麽問題?”

“九霄山的弟子,武功應該不差。”謝連玉的面色沉凝,“這永和莊,只怕不太平。”

程跡的饅頭剛咬了一半,愣在那裏:“那……咱們還去嗎?”

謝連玉下意識看向扶盈,她正定定看着那個襁褓裏的孩子出神。

他收回視線,道:“自然要去,而且,要做足萬全的準備去。”

作者有話說:

注:“無适無莫,義之與比”出自《論語·裏仁》。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無适也,無莫也,義之與比。整體意思是,君子不對任何人或事預先設定“一定可以”或“一定不行”,不存固定的親疏厚薄,不憑主觀好惡下定論。唯一的準繩是事實和道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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