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098 永和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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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元良被他這一手操作看得目瞪口呆, 怔怔道:“公子,你這是……”
程跡一笑,解釋道:“在下不才, 做過一段時間的江湖游醫,對毒物之類的略懂一二。”
劉元良面色微微變了變,轉瞬又恢複如常, 目光轉向其餘幾人, 和藹問道:“還不知幾位是從何處來?”
梅宿雪張口便道:“在下來自九霄山——”話還沒說完, 扶盈在底下踢了他一下。
他疑惑地看向扶盈, 扶盈無奈扶額,順勢接過話頭, 笑盈盈道:“我們是在九霄山附近做生意的。”
“哦?”劉元良來了興致,“不知是做的什麽生意?”
“小本買賣罷了。”謝連玉接着扶盈的話說道,“開了間綢緞莊。”
扶盈原本還盤算着要拿蘇家的哪個産業來瞎編,這會兒見正主頂上了,便不說話了。
“綢緞莊可不是小買賣。”劉元良笑道, “沒點殷實的家底, 輕易可撐不起來, 公子當真是謙虛了。”
謝連玉沒有否認,話鋒一轉, 望向劉元良道:“說來,劉莊主這糧食生意, 才真是我大祈的緊要行當。先前連年戰亂,好不容易休養生息, 朝廷看得極重。記得幾年前祈梁交戰時,糧價每石漲到五千文,糧商手中握着的, 可是舉國的命脈。”
劉元良眼中透出贊許,道:“公子是個懂行的。不過如今政事安定下來,糧價也平穩了,百姓都能吃的起糧,才是我們最希望看到的。”
一旁的劉夫人含笑插話道:“我家這個啊,是個實心腸。旁人賣三四百文一石,偏他只賣二百文,還非說什麽要讓利于民。”
謝連玉流露出訝然神色,嘆道:“劉莊主高義。”
正說着話,那原本在劉夫人懷中安睡的孩子忽然扭動起來,發出細細的哭聲。
劉夫人熟稔地托住孩子後腦,将那小家夥往自己懷裏攏了攏,微微晃動着。她嘴裏低低地哼着不知什麽調子,聲音輕柔,孩子卻依舊躁動不止,哭聲越來越響。
扶盈本想起身看看,卻見劉夫人伸手探進襁褓下,按了按孩子身後的棉布,微蹙的眉頭便展開了。
“呀,濕了。”她擡首沖衆人知會了聲,笑吟吟道,“我去給這孩子換一身乾淨的,去去就來。”
“我來幫您。”扶盈連忙起身,快步跟了過去。
劉夫人領着扶盈穿過一道抄手游廊,走進了一間暖閣。她将孩子放在塌上,不緊不慢地解開襁褓,托着孩子下身輕輕一擡,便利落地将原本髒的布片抽出,乾淨的換了進去。
扶盈站在一旁,原想着幫忙,卻發現根本插不上手。
這劉夫人照顧孩子竟比尋常仆婦還更加熟練。
“阿扶姑娘?”劉夫人單手抱起孩子,攏了攏襁褓的邊角,沖她喊了一聲。
小家夥換了身乾爽的,已經不哭了,整個人趴在劉夫人胸前,手指無意識地抓着她的前襟,看起來極為依賴。
扶盈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他一路都在哭,我們還不曾……給他換過。”
“姑娘和三位公子都還未曾婚配吧,自然不懂這些。”劉夫人笑了笑,“待姑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做得熟了,便也知曉了。”
扶盈不知該回些什麽,只微笑着點頭附和。
二人重新回到席上,衆人又閑話了一番,方賓主盡歡地散了場。
宴散時,暮色已深。劉元良為衆人備下了廂房,親自引着四人往西院去。
“莊上簡陋,還望諸位莫嫌棄。四間廂房是彼此相鄰的,有什麽事,也方便招呼。”劉元良簡單交待了幾句便離開了。
程跡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這劉莊主倒是有心。若真有蹊跷,按理應當想方設法将我們分開才是。”
“不管怎樣,還是多加小心。”梅宿雪提點了一句,又向衆人周至地道了聲“早些歇息”便進了屋。
程跡伸了個懶腰也回了屋去。
扶盈原想同謝連玉說劉夫人的事,還未張口,謝連玉沖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她,落在廊柱後不遠處的暗影裏。
隔牆有耳。
扶盈立時會意,不再多言,轉身回了自己的房中。
四間廂房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了,卻沒有人真正入睡。
梅宿雪将劍放在身側,盤膝坐在榻上,閉目養神。謝連玉緩緩将屋子檢查了一遍,細細觀察屋內的陳設和布置。程跡則在門窗附近都撒上了毒粉,才安心地上了床。
扶盈和衣而眠,躺在榻上,睜着眼,反複回憶劉夫人的每一個舉動,她對孩子的體貼不像是假的,孩子對她的親近也不可能裝出來。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窗外的夜色一點點褪去,透出熹微的晨光。
扶盈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着了過去,猛然翻身坐起,第一時間去看窗戶和門縫,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推開房門,謝連玉已立在廊下,衣袍齊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一夜無眠。
梅宿雪幾乎是同時推開了門,向二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面上看不出半分倦色。
三人等了好一會兒,程跡的房門始終緊閉。
該不會出事了吧?
三人互望了一眼,扶盈忙走到他房外,擡腿便要踹門,還未動作,程跡的喊聲從門後急急傳來。
“別開門!”
扶盈硬生生收了力道,湊近了些,隔着門板問:“程跡,你什麽情況?”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程跡的聲音帶着無奈:“我昨天在門窗這兒弄了些毒粉,正清理呢,不然等會兒莊裏的人來開門,萬一給人毒死了……”
扶盈又好氣又好笑,擡手在門板上輕叩了兩下:“那你快點。”
“知道了,你別拍門!”
又好一會兒後,程跡的房門終于開了。他衣擺上蹭了一片灰白粉末,沖廊下三人乾笑了一聲。
扶盈後退兩步,蹙眉道:“你離遠些,我怕被毒死。”
“我這都處理過了!”程跡氣急敗壞地追了過去。
謝連玉和梅宿雪相視一笑,也跟了上去。
四人到前廳去辭行,劉元良已在那兒了,仍是那副殷勤周到的笑臉,客氣地再三挽留。劉夫人也抱着孩子送到了門口,那孩子趴在劉夫人肩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着扶盈,不哭不鬧。
扶盈看了那孩子一眼,目光在他攥住劉夫人衣襟的小手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視線,轉身走了。
四人在永和莊附近尋了家客棧,要了一間臨街的雅間,推開窗便能遠遠望見永和莊的動靜。
程跡折騰了一早上的毒粉,早餓壞了,一邊喝粥一邊道:“我看這永和莊沒什麽問題,在鎮上的風評好,劉元良和他夫人對那孩子也不錯。咱們住了一夜也沒出什麽事。”
說着,他望向梅宿雪:“你說是吧,梅兄?”
梅宿雪思索了一會兒,表情認真而困惑:“那劉夫人帶孩子确實細致。許多我們未曾關注到的細微之處,皆能照顧妥帖,實在不像為惡之人,是不是……我們多心了?”
“梅夫子,你以為人都是書上的紙片嗎?”扶盈支着下巴,冷哼了一聲,“不會哄小孩的,就是人販子。會哄小孩的,便是真心實意的長輩。”
梅宿雪一聽便慌了:“阿扶姑娘,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扶盈打斷他,目光緊緊盯着永和莊的大門,“我只是覺得奇怪,那劉夫人與這孩子分明此前并不熟識,卻對這孩子的所有習性都了若指掌。那孩子一路以來啼哭不止,在她懷中卻異常聽話,顯然是哄熟了的。”
“或許……”梅宿雪猶豫了一下,“那劉夫人曾為人母,故而深谙撫育之道?”
“當時,我陪她去暖閣給那孩子換衣裳,她也是這麽說的。但這,恰恰便是問題所在。”扶盈的目光望向他,“永和莊內,并無孩童。”
梅宿雪微微一怔,仔細回憶起來,莊子裏确實沒有見到過任何的孩童。而且,昨日席間,劉元良和劉夫人也未曾提及過自己的孩子。
扶盈細細複盤前一日的情形,一點點道出當中的不對勁。
“那莊上看着仆從不少,灑掃的、燒火的、端茶遞水的……連吃飯驗毒都有專人,但我們上門時,來開門的卻是劉夫人本人。”
“她知道妹妹生死未蔔,不僅沒讓劉元良去找人,反而還有閑情置辦那樣豐盛的席面來招待我們。”
“她初見那孩子時,像是不認識他,可是箱櫃裏随手就能取出一套換洗衣物,尺寸還不大不小正合适,像是早就備下了似的。”
說到此處,梅宿雪和程跡已然動搖了此前的想法,但這些細節也只能算是異常之處,算不得實證。
“不止。”
謝連玉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他望着底下來往的行人,閑散道:“那劉夫人說,劉元良心腸實,讓利于民,糧食只賣兩百文一石。這話若在兩年前,或許還說得通。但去年南方持續暴雨,江河倒灌。洪澇過後,又起蟲害,稻禾受損極重,糧食産量大減。祈都的糧價早已漲到了六百文一石,尚且供不應求,永和莊若賣兩百文,本錢都收不回來。”
他轉過身來,閑散的神色褪去,露出凜冽的一雙眼。
“那劉元良,根本就不是糧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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