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梅雖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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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跡吓得臉都白了:“你瘋了吧?把九霄山禁地給燒了, 他們不得追殺我到天涯海角?”
“沒讓你真燒。”謝連玉壓低聲音道,“就跟上次在溫家商會時一樣,你尋一些枯枝落葉, 用藥弄些濃煙出來,煙越大越好。”
程跡愣了愣,旋即明白過來:“你是想做燒山的假象, 逼那玉衡道長自己出來?”他想了想, 又覺得心裏沒底, “可是, 他能上當嗎?”
“便是他不上當,只要能讓守山人分出一些心神也好。”謝連玉道。
程跡一咬牙:“行吧。但我醜話可先說在前頭, 要是九霄山的人追究起來,我就說是你逼我的!”
謝連玉點了點頭,道:“随你怎麽說都行。”
交代完畢,他又重新轉過身,面向守山人再次拔劍。
這一次, 他的劍招比先前更加淩厲, 速度也更快, 全然不管自身破綻,俨然搏命的打法。
守山人依舊穩若磐石, 見招拆招,眼中卻多了一絲不解, 似乎是不明白為何眼前人明知自己不敵,還要一再以卵擊石。
就在這時, 滾滾黑煙從峭壁旁的樹林裏升起。
煙霧順着山風快速擴散開,籠罩了大片樹林,極為駭人。
守山人望向濃煙升起的方向, 面色驟變,忽然意識到什麽,目光嚴厲看向謝連玉,将劍鋒直指向他。
謝連玉穩住身形站定,朗聲道:“前輩劍術高超,晚輩自知不是對手。但我今日有人命關天的要事,非見掌教不可。”
他擡頭看了眼空中升騰起的黑煙:“我的同伴已經去引火燒山了。既然我過不了您這關,進不去。便只能用這種方式,請掌教自己出來了。”
守山人一向平靜無波的眼中頓時升騰起怒意,卻強行壓抑着,目光在飄着黑煙的樹林與石壁之間來回糾結。
謝連玉卻仍在火上澆油:“前輩現在若趕去滅火還來得及,守山還是守人?現在您只能選一樣。”
守山人握劍的手驟然收緊,整個人直撲謝連玉而去。劍鋒在即将襲至謝連玉身前之時,他唇角一抿,生生調轉方向,改為一腳踹在他胸口,謝連玉被踹得重重摔倒在地。
“住手!”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從石壁深處傳來。
石壁上一道隐蔽的石門緩緩開啓,一個老者緩步從門後走出。他身着一襲紫色道袍,須發全白,眉目疏淡。正是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長。
玉衡走到近前,睨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謝連玉,冷淡開口:“便是你要燒我九霄山禁地?”
謝連玉撐着地艱難起身,向玉衡行了一禮,啞聲道:“晚輩謝連玉,為見掌教一時情急,故而出此下策。那些黑煙只是燃燒枯草與藥物所致,并非真的明火,不會傷及山林。晚輩此番前來,是因您的徒弟梅宿雪,如今正在戒律堂受刑,性命懸于一線。懇請您出手救他。”
玉衡聞言,灰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露出幾分意外之色:“你是為了宿雪來的?”
謝連玉道:“正是。梅公子現在性命旦夕,還請掌教救他一命。”
玉衡轉頭看向身側的守山人,問道:“破山,最近戒律堂可有消息傳過來?”
破山搖了搖頭。
玉衡道長默然片刻,面上表情莫測。
謝連玉心頭一急,強撐着想起身說話:“玉衡道長——”
話未說完,玉衡忽然上前一步,一掌落在謝連玉的後背。
一道溫和渾厚的內勁驟然灌入經脈,直透五髒六腑。
謝連玉渾身一震,猛地嘔出一大口淤血來。
玉衡道長側目看了一眼破山,語氣帶了幾分無奈:“他才多大年紀,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破山低下頭,神色間多了絲局促。
玉衡道長又看向謝連玉搖了搖頭:“你這麽個身子骨,也敢來闖禁地?舊傷未愈,經脈滞澀于此,能撐到這兒,都算是奇跡了。”
謝連玉擡手拭去唇角的血漬,恭敬道:“此前承了梅公子的情,今日他有難,自當是要拼盡全力救他的。”說着,他拄着劍站起來,“既然話已帶到,晚輩告辭了。”
剛一轉身,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摁住肩膀:“年輕人,你的傷不輕,再亂動可就死定了。”
謝連玉還記挂着扶盈和梅宿雪:“可戒律堂那邊……”
“破山。”玉衡道長轉頭看向身旁一直靜靜伫立着的守山人,吩咐道,“你馬上去戒律堂一趟,不管雲崖要做什麽,都給我攔下來。我到之前,不要讓任何人動宿雪。”
破山微微颔首,轉身便縱身掠下石階,直往戒律堂去。
***
此時的戒律堂,格外肅殺。
堂中兩列弟子肅立,目光齊齊落在堂下那道跪得筆直的身影上。
雲崖長老端坐在堂上,居高臨下望着跪在堂中的梅宿雪,聲音如雷霆滾過:“梅宿雪,你身為九霄山第八代首徒,自幼受師門栽培,學聖賢之道,修濟世之功,卻自甘堕落,罔顧師門律令,與朱衣樓的邪魔外道勾結,包庇那妖女赤煉刀,你可知罪?!”
梅宿雪擡起頭,面色平靜如水:“長老,阿扶姑娘與謝公子此番前來,是為助弟子尋找失蹤的雲秀師姐和姚謙師弟,亦是為了解救錦樓被害的姑娘們,他們并非妖邪之人!”
“住口!”雲崖一掌拍在案上,“那妖女是朱衣樓餘孽,你受她蠱惑,與其糾纏不休,此等行徑,置師門戒律于何地?置九霄山百年清譽又于何地?!”
滿堂弟子屏息,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跪着的身影。
梅宿雪沉默片刻,緩緩道:“阿扶姑娘從未蠱惑弟子,她雖出自朱衣樓,卻并未行惡事。弟子與她同行,只是為了救人。長老若不信,可派人下山查證。”
雲崖冷笑:“好,那本座倒要問問你,你說同他們去錦樓找雲秀,最終可有找到她?那雲秀現在又在何處?!”
梅宿雪的手微微收緊,他根本沒法說。
錦樓是什麽地方,若他當衆說出在錦樓找到了師姐,旁人會如何揣測?師姐已受了那麽多苦,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若再被流言蜚語裹挾,日後當如何自處?若再由此翻出霍峤之事,九霄山的臉面又往哪裏擱?
何況師姐此刻尚在客棧,由程跡照看着。扶盈和謝連玉逃脫後,必定會去與程跡彙合。若他說出師姐下落,便是将他們三人的行蹤一并暴露。雲崖長老正愁抓不到他們,他絕不能開這個口。
“弟子……不能說。”
堂中一陣竊竊私語。話說到這個份上,任誰都聽得出他有意隐瞞。
雲崖盯着他,目光銳利,卻并不意外。他語氣愈發狠厲,字字緊逼:“是不能說,還是你壓根就沒去找她?去錦樓只是個幌子!”
梅宿雪垂下眼睫:“弟子所行之事,無愧于心。”
“好,很好!”雲崖負手走下臺階,聲音裏帶着逼迫與沉痛,“我且問你,你為掩護那妖女逃脫,不惜當街持劍阻攔同門,造成多位師弟受傷!這便是你所說的無愧于心?!”
梅宿雪本就對打傷同門一時心有愧疚,聽雲崖這般說,自覺無可辯駁,遂不發一言。
一旁的執法長老搖光見狀,忙起身替梅宿雪說情:“雲崖師兄,宿雪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他是什麽品行,大家都是最清楚的呀!莫說殺人,從小到大,同門之間,争執都不曾有過。他年輕尚輕,定是受了蒙蔽,一時糊塗!而今,掌教師兄正在閉關,這宿雪畢竟是他的親傳弟子……”
雲崖輕咳兩聲,打斷搖光,放緩了聲音道:“他若誠心認罪悔過,供出那妖女下落,本座或可從輕發落。”
搖光忙沖梅宿雪使眼色:“宿雪,你快跟雲崖師兄認錯!莫被旁人迷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梅宿雪身上。
卻見他端肅了神色,平和地望向上首:“二位長老,弟子不曾受任何人蠱惑,弟子所做之事,皆出自本心,甘願受罰。”
雲崖面色鐵青,背對梅宿雪,将袍袖重重一拂:“行刑!”
執法弟子上前,猶豫地執起玄鐵刑鞭,在雲崖和衆人的注目下,終是咬牙,狠狠一鞭落在梅宿雪的脊背上。
“啪”一聲脆響,梅宿雪身體猛地繃緊,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可他緊抿着唇,跪得筆直。
第二鞭、第三鞭接連落下,鞭鞭淩厲,他素色的中衣很快暈開一片刺目的紅色,卻始終不吭一聲。
第十鞭時,他身體支撐不住晃了一下,雙手下意識撐在地上,額前已滿是細密的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氣,緊攥手掌,咬牙艱難起身,重新跪直,面上血色褪盡,目光卻始終平靜。
空氣中漸漸彌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殿內弟子皆面露不忍,搖光急得滿頭冒汗,幾次想阻止,都被雲崖逼了回去。
雲崖看着那一鞭鞭落下,終于按捺不住,幾步搶下堂去,一把奪過執法弟子手中的刑鞭,厲聲道:“你這身硬骨頭,還能是鐵打的不成!”
他運足了內力,一鞭揮下,力道比之前重了數倍。
“啪——!”
這一鞭落在梅宿雪左肩,帶着內勁,竟生生将皮肉撕開一道口子。
梅宿雪身體猛地前傾,一口鮮血從喉間湧出,吐在地上,猩紅的血在青磚上漫開,觸目驚心。
雲崖手提滴血的刑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聲音裏帶着恨鐵不成鋼的痛心:“宿雪,你本是我九霄山年輕一代的翹楚,天之驕子,卻與妖女沆瀣一氣,你如何對得起你師父?!”
梅宿雪緩緩擡起頭,他的面色蒼白如紙,眼神卻明淨得仿佛高山上的簌簌白雪。
他看着雲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溫潤的眸中帶着平靜與釋然。
“梅雖宿雪,不悔逢春。”
雲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着鞭子的手都在發抖:“好,你既執迷不悟,本座便成全你!你這一身功夫是九霄山給的,今日,本座便替九霄山收回!”
“來人!廢去他的武功,斷其經脈,永逐山門!”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幾名執法弟子面面相觑,卻無人敢動。雲崖目光一掃,厲聲道:“怎麽,本座的話,你們沒聽見?!”
執法弟子們這才硬着頭皮上前,兩人按住梅宿雪的肩膀。
雲崖擡手,掌中凝聚內力,對準他的頭頂——
“梅宿雪,本座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可悔悟?”
“弟子不肖。”
梅宿雪伏在地上,閉上了眼。
雲崖再不遲疑,正要一掌劈下——
一柄金刀裹挾着淩厲的勁風,從殿外破空而來,直直斬向雲崖面門。
雲崖臉色驟變,撤掌回身,險險避開刀鋒。
金刀擦着他身前掠過,勁風逼得他連退兩步,那刀餘勢不減,狠狠紮進地面,刀身嗡鳴不止,直直立在梅宿雪身前。
滿堂皆驚。
所有人齊齊轉頭,望向殿外。
殿門外,暮色沉沉。
一道紅色身影逆光而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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