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7 徒兒,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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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山師弟, 你怎麽會來……”
雲崖話至中途驟然頓住,他瞬間想通了前因後果。
破山常年鎮守後山禁地,從不理會山門紛争, 這九霄山中,能驅使破山的唯有一個人,便是他那位正在閉關的掌教師兄, 玉衡。
“是師兄的意思?”雲崖不願相信, “他也要保這個禍亂山門的妖女?”
破山聞言, 面露困惑, 回頭看了扶盈一眼。
掌教師兄吩咐的是不管雲崖要做什麽都攔下來,并沒有特指要保誰。但這兩者似乎也沒什麽分別。他略一思忖, 點了點頭,将那柄厚重的鐵劍再度橫在二人身前,一副毫不退讓的保護姿态。
堂中弟子人人震愕。掌教常年閉關,素來不問俗務,今日怎會派破山插手戒律堂之事?若說是為了保梅宿雪, 倒還說得通, 畢竟是親傳弟子。可連這朱衣樓的妖女也一并護下, 究竟是為什麽?
雲崖面上青白交加,死死盯着破山, 兩人對峙良久,他終是咬牙拂袖, 轉身大步踏出戒律堂。
“本座這就去向師兄問個清楚!”
後山禁地,石室之內。
玉衡道長正盤膝坐在謝連玉身後, 為他打理傷勢。
謝連玉因着連日奔波與纏鬥舊傷崩裂、經脈淤塞,氣血阻滞。玉衡以正骨理脈之術,為他推拿xue位, 一點點疏通郁結的氣血。
謝連玉垂眸靜坐,凝神調息,周身緊繃的筋骨漸漸松弛,不過片刻,周身躁動的氣息平穩下來,原本慘白的臉頰也慢慢透出幾分血色。
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禁地的安寧。
雲崖怒氣沖沖闖入石室,正看到玉衡在為謝連玉療傷,怒火不由燒得更旺,張口便質問道:“師兄!你為何——”
話音未落,玉衡一掌擊出,渾厚的內勁猛然迸發,正擊中雲崖胸前,直接将氣急敗壞的雲崖震退數步,落至石門之外。
“在此等候。”
玉衡的聲音清淡,卻帶着掌教特有的威嚴。
雲崖被這一掌力道制住,心頭怒極,卻也不敢違逆,只得立在門外。
不多時,石門重新開啓,玉衡緩步走出,神色平靜。
雲崖立刻上前,壓不住滿心的憤懑,急切道:“師兄!你今日無論如何要給我一個說法!霍峤犯下那等醜事,污我九霄山清名,我将他就地正法是為了保住山門百年基業!梅宿雪身為掌教首徒,卻勾結妖女、包庇外敵、打傷同門,罪證确鑿,按門規就該廢其武功,逐出山門!你為何要橫加阻攔,縱容這般悖逆過錯!”
玉衡立在石梁之上,望向遠處群山,忽然開口道:“雲崖,你執掌戒律堂多少年了?”
雲崖一愣,不知玉衡為何突然提起這個,如實答道:“已有三十三年。”
“這些年,你為九霄山鞠躬盡瘁,我都看在眼裏,山門法度森嚴,弟子循規蹈矩,你功不可沒。”玉衡輕輕嘆息一聲,“可你告訴我,這三十三年裏,你可曾想過,這九霄山的山門規矩究竟是為何而立?”
雲崖沉聲道:“自是為了約束弟子,使其不行錯事,不堕邪道,行俠義之舉,揚九霄山清正之名。”
“說的不錯。”玉衡漆黑的眸子如同深淵,定定地注視着雲崖,“你确實是煞費苦心維護九霄山的清正之名,但你扪心自問,你所行之事當真是俠義之事?”
雲崖面色一變,急聲辯駁:“師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九霄山。霍峤罪孽滔天,若他的醜事傳揚出去,天下修士将如何看待九霄山?世間百姓又如何信服我山門?百年清譽,豈非要毀于一旦!”
玉衡輕輕搖頭:“你以為,遮掩過錯便是在維護山門了?”
他望着雲崖,目光流露出幾分痛惜:“雲崖,你我自幼一同在師父膝下修行。你天資聰穎,行事果決,卻偏偏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你容不下任何的瑕疵。可這世上哪有無瑕的人?哪有無過的宗門?”
玉衡句句如刀,切中雲崖心底最深的執念:“世人皆非聖賢,修道之人亦是肉體凡胎,孰能無過?弟子會犯錯,山門也會有失察和疏漏。有人一念之差行惡,有人一時愚鈍盲從。這些都是常事。”
他頓了頓,道:“過錯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錯而不認!我們九霄山立派數百年,靠的從不是弟子們的道德無瑕。正是因為歷代弟子都會犯錯,我們才更需要山門規矩,給犯錯的人一條回頭的路。我們教弟子修行,修的是劍,更是心!縱使深陷污濁、經歷陰暗,也要堅守本心、直面過錯。”
他望着雲崖,語重心長:“九霄山可以承錯、認錯、改錯,唯獨不能藏錯、護錯、縱錯!”
山風獵獵,吹得兩人的道袍翻飛,也将雲崖心頭的固執一寸寸瓦解。
雲崖僵立在原地,良久,啞聲道:“可是,那些弟子,還有那些宗門同仁……他們若知曉真相,定會失望,會離棄九霄山……”
“弟子們不是傻子。”玉衡輕嘆一聲,“此前你在戒律堂之事,我已收到了飛書。雲秀那孩子身陷絕境,受盡折磨,仍想盡辦法用血書留下真相,拼死也要告知我們霍峤的惡行。她難道不知道,這會有損九霄山的清譽嗎?”
雲崖啞然。
“她只是相信,她的師門會為她和那些無辜之人主持公道。任何的虛名,都不及人命!”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雲崖心底最後的防線。
他手掌下意識撐住身側的石壁,恍惚間想起方才在戒律堂上,瑤光将那件血衣擲向他時眼底的失望,堂下弟子面上的困惑與動搖,還有梅宿雪跪在地上時,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悶得他難受:“師兄……我……”他聲音啞澀,帶了幾分顫抖,“我只是想護住九霄山,我從未想過要害雲秀,我只是想将那妖女的事處理了,再……”
“雲崖師弟,君子不應以先入之見,妄斷他人之德行。”玉衡慨然道,“你可知,正是你口中的妖女與她的同伴深入錦樓,救下了那些被害少女。任她此前做過什麽,光是此舉,便是大善。”
雲崖僵立原地,面上的憤然與執拗盡數褪去,只剩無盡的茫然與羞愧。
玉衡望着他頹然的模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霍峤有錯,自當嚴懲。山門失察,更當自省。走吧,戒律堂的諸位想必此刻也在等着我們的交代。”
與此同時,戒律堂內,破山持劍而立,依舊擋在扶盈和梅宿雪身前,無人敢上前一步。
扶盈見雲崖離開良久未歸,忽然想到謝連玉和程繼還在後山禁地,要是兩方撞上,只怕要出事。她越想越不安,正要提刀往外闖。便見殿外兩道人影走了進來。
在前的那人一襲紫色道袍,須發全白,神色淡然。他身後的人便是雲崖。
滿堂弟子齊齊躬身行禮:“掌教。”
梅宿雪正跪在地上,聞言擡頭,看到玉衡的瞬間,眸光顫動着,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慚愧地低下了頭。
玉衡緩步走到他面前,輕輕摸了摸他的發頂:“為師都知道。”短短一句話,就卻讓梅宿雪紅了眼眶。
玉衡走到堂中上首,緩緩落座。他環顧四周,沉默片刻開口道:“今日之事,前因後果,本座已然悉數知曉。九霄山弟子霍峤,多年來假借師門所授武藝,行傷天害理之事。助錦樓逼良為娼,殘害同門,罪無可恕。此乃本座失察之過,亦是九霄山之大恥。”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玉衡繼續道:“戒律堂長老雲崖,明知真相,卻試圖遮掩其行、栽贓嫁禍、冤屈無辜。按門規,革去戒律堂長老一職,罰入後山禁地,面壁三年,以思已過。在此期間,戒律堂一應事宜由搖光代掌。”
他轉頭看向雲崖:“雲崖,你可還有話說?”
雲崖沉默了一會,在滿堂弟子的注視下,緩緩跪了下去:“弟子有罪,我因一己執念,險些鑄成大錯,辜負了師兄和諸位弟子的信任,甘願受罰。”
搖光站在人群中,看着雲崖微微佝偻的背,眼眶不由泛紅,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深知,這個結果,已然是掌教對雲崖最大的寬仁。
玉衡目光轉向跪在堂中的梅宿雪。梅宿雪撐着地面艱難地直起身來,端正了衣襟,向玉衡行了一個稽首大禮。
玉衡看着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目光深處掠過一絲心疼,卻仍是莊肅了聲音,緩緩開口:“宿雪,你忤逆師長,當街對同門出手,此為過。但你明辨是非,不懼毀譽,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護持無辜,是為功。功過相抵,罰你禁足思過半年,抄錄《戒律》百遍,你可心服?”
梅宿雪擡頭望向玉衡那雙溫和的眼,心頭湧上暖意,恭敬地叩首:“弟子心服。”
“服什麽服!”一道淩厲的女聲驟然從旁響起。
衆人齊齊側目,便見扶盈提着金刀站在那兒,眉眼寫滿了譏諷與不屑。
“做錯事的不打不罵,關到山裏好吃好喝的供着,便算是罰了。受了冤屈的,一身的傷,還得禁足抄什麽狗屁《戒律》?”她冷笑一聲,“我竟還以為來了個明事理的,當真是腦子壞掉了。”
“阿扶姑娘!”梅宿雪急急阻止道,“不可對師父無禮!”
扶盈瞥了他一眼,目光裏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你的命和功夫替你保住了,欠你的人情便算還清了。這破地方,真是多待一刻都要憋屈死了,你愛怎麽樣怎麽樣吧,告辭了。”
說完,她轉身便往外走。
“姑娘留步!”
玉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不怒自威。
扶盈腳步一頓,側過半張臉:“怎麽?你也要殺我滅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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