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 別靠近!
關燈
小
中
大
夜幕沉沉, 封金寨祠堂朱門緊閉,階下守着四名衛兵。為首的衛兵遠遠望見前方三人走來,待走近了, 才認出是楊濟遠帶着兩名陌生兵士,連忙高聲行禮:“參見大人!”
楊濟遠略一颔首:“開門,本官要入內查驗黃知縣屍身。此二人随我同行記錄。”扶盈和程跡在他身後低下了頭。
衛兵沒敢多問, 即刻推開朱漆大門, 立于一側, 恭謹放行。
楊濟遠示意衛兵守在門外, 反手将門掩上。
再次踏入祠堂,程跡已是輕車熟路。黃祚昌的屍身被放置在丁益與王樸的遺體旁側, 程跡徑直上前掀開了覆在他身上的白布。
“你們抓緊些,本官只能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說着,楊濟遠負手站到一旁。
燭火映照下,黃祚昌的面容僵硬,衣衫被匕首刺穿, 傷口周圍的布料被血浸透後早已乾涸。最為惹人注目的是, 他的脖頸以上全被塗滿了金漆。
扶盈俯身細看, 将黃祚昌的衣領往兩邊撥開些許,發現金漆到了領口便夏然而止。她又擡起黃祚昌的手臂, 只見手背處也刷了一抹金漆。
“楊大人。”扶盈直起身,走到丁益與王樸屍身前, “大人請看,丁益和王樸身上的金漆, 厚實均勻,連口鼻都被封住了,但黃知縣身上卻只塗了薄薄一層, 到脖頸便沒了,手臂上更是潦草地只刷了一筆。定是兇手在給黃知縣塗金漆時塗到一半被謝連玉打斷,來不及塗完便倉皇逃竄了。”
楊濟遠聞言,俯身細看屍身上的金漆,果然塗抹倉促。他沉吟片刻,沉聲道:“金漆塗抹疏密多寡,也可能是兇手随性而至,并不能作為定罪或脫罪的憑據。”
“還有此處。”扶盈将油燈移向屍身衣襟領口,“大人請看。”
楊濟遠順着她所指之處望去,只見黃祚昌的青色官袍領口處沾了一塊極淡的水漬。
“這是茶漬。可見,黃知縣遇害之時,正在飲茶休憩,一時不備,被對方近身殺死。對方必然是他全然信任、毫不設防之人。”扶盈擡起頭,“謝連玉與黃知縣并不相熟,怎會在深更半夜與他飲茶交談?更不可能令黃知縣疏于防備。”
楊濟遠心中已有幾分動搖,神色愈發凝重,卻始終緘默不語。
程跡粗檢了一遍屍身後,深吸一口氣,鄭重向楊濟遠拱手請示:“大人,不知可否剖驗死者的胃腑?”
楊濟遠目光一凜:“你要剖屍?”
程跡颔首:“此法或許可以推斷黃知縣的具體死亡時間。”
楊濟遠遲疑了片刻,點頭應允。
程跡即刻從随身囊袋中取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劃開黃祚昌的腹部,一股濃烈的腐敗氣味頓時彌漫開來。
程跡微微蹙眉,屏息凝神,一層一層劃開腑髒皮肉,尋到胃囊所在,腹中食物清晰可見。
他驟然松了口氣,側身讓開位置:“大人請看,黃知縣胃中食糜形态完整,尚未消化分解。足證其遇害之時,應是剛進食不久。只需查清黃知縣今夜的進食時辰,便可推知他的死亡時間。”
楊濟遠對着黃祚昌被劃開的胃腑看了一會兒,當即吩咐門外衛兵,速去庖廚查問詳情。
不多時,親衛帶回來一個鬓發花白的老者,正是寨中專門侍奉黃祚昌飲食的廚役。老者半夜從被窩中被拽起,驚魂未定,不知出了何事,戰戰兢兢地候在祠堂外。
楊濟遠直接發問:“黃知縣最後一頓膳食吃了什麽?可是你負責的?”
老者以為是膳食出了問題,吓得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回、回大人的話,黃知縣要了一碗馎饦,是小人親自送到黃大人房中的。但那馎饦是現做的,食材也是新鮮的……”
楊濟遠沒理會他說的那些,繼續問道:“什麽時辰的事?”
老者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是二更時分。當時,黃大人身邊的人吩咐說,大人恐要熬個大夜,讓做好了早些送去。小人記得很清楚,送到的時候,寨中更夫剛敲過二更的梆子。”
楊濟遠聽罷,揮手讓老者退下,若有所思。
黃祚昌二更不眠,便是早知有客到訪。顯然,來客身份尊貴,即便挑深更半夜的時辰相見,黃祚昌也不敢忤逆。
這讓他不由想起,當晚趙昀從他這裏調走了數十名新川衛精兵後,命他在封金寨外守着,當時也接近二更時分。
重回到祠堂,楊濟遠向扶盈和程跡直言:“廚役說,黃祚昌進食的時間,是二更。”
扶盈眸中瞬間亮起一絲光亮:“楊大人,二更時分,謝連玉正與我們二人一同在丁夫人房中。因丁寨主意外身亡,我們當時正向丁夫人詢問詳情,直到三更梆子響過才離開。此事丁夫人可以作證。這足以證明,謝連玉并沒有作案時間。”
楊濟遠沉思良久,依舊沒有松口:“廚役只能證明,那碗馎饦是二更送到黃祚昌房中的。可若是他拖至三更才食用,這些說辭便都不成立了。”
“您這假設也未免太過牽強。”扶盈忍不住辯駁,“若是三更才食用,那馎饦早涼透了。莫說黃知縣那般挑剔的人,便是送到楊大人您跟前,您也難以下咽吧。”
“大人,黃知縣的遇害時間不可能是三更以後。”一直沉默的程跡突然開口,他走到屍身旁,在黃祚昌手臂、腰身各處輕輕按壓,“大人可親自查驗,眼下,黃知縣的屍身已完全僵硬,屈伸不得。這等程度的屍僵,少說也要一個時辰以上才會形成。若他是三更遇害,距此刻尚不足半個時辰,屍身斷不會僵硬至此。”
楊濟遠伫立原地,望着黃祚昌的屍首,心中千頭萬緒。
百般權衡後,他緩緩開口:“此事我已知曉,我會為謝公子陳情。但黃祚昌是朝廷命官,勘驗的仵作明日才至,今夜所驗之結果,非仵作親自驗看,他們是否認同還未可知。”
扶盈聽明白了,楊濟遠這是不願意在明面上與趙昀撕破臉。
“此間事已了,本官先行離開,你們……”楊濟遠頓了頓,嘆了口氣,沒把話說完就走了。
程跡看着消失在門外的楊濟遠,一臉茫然望向扶盈:“他什麽意思?這算是答應幫忙嗎?”
正說着,他忽然發現楊濟遠原本站的地上,多了一樣東西。
程跡上前撿了起來,是一塊巴掌大的玉牌,正面刻着一個“楊”字。
扶盈接過看了一眼,目光微動:“這是楊濟遠的私令。”
程跡一怔:“私令?這都能掉?”
“軍中将領都有私人信物,見令如見人。有這塊令牌,在新川衛駐守之地,便能來去自如了。”扶盈将令牌捏在手心,遠眺楊濟遠離開的方向,“他明面上不能悖逆趙昀,所以把令牌留在這兒,讓我們帶謝連玉跑呢。”
程跡讷讷道:“那我們跑嗎?”
扶盈剜了他一眼:“跑什麽,謝連玉又沒殺人,跑了倒成畏罪潛逃了。”
“那現在怎麽辦?”程跡重重嘆了口氣,繞着黃祚昌的屍身踱了一圈,“在這兒陪他們嗎?”
說着,他油燈往黃祚昌臉上一晃,忽然發現些許不對勁:“等會兒,這金漆的顏色……”
他手忙腳亂地從随身布包中翻出之前從丁益和王樸身上刮下的金漆,湊到燈下與黃祚昌臉上的金漆反複對比。
“顏色怎麽不一樣。”他喃喃道。
扶盈遠遠瞥了一眼:“許是時辰差異,丁益和王樸死的早,金漆色澤有所變化也很正常。”
“色澤變化是正常,但要變也應該是變深變暗,哪有反過來的?”程跡把紙包裏的金漆遞到扶盈跟前,“你看,王樸和丁益比黃祚昌死得都早,可金漆的顏色反而更鮮亮,這完全不合理啊。”
扶盈也想不出原因來:“會不會……是因為他們身上的金漆塗得厚?”
程跡覺得不太像,他舉着油燈走向王樸的屍身,将火焰貼近王樸的皮膚,一寸一寸地照。金漆在火焰下反射出流彩的光,仿佛有燈火在金漆表層躍動。
程跡看得出神,只覺眼前的金漆層仿佛都蠕動起來。
他吓了一跳,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舉着油燈湊得更近了些,火焰的溫度灼熱王樸的皮膚,只見他的鼻腔處金漆鼓起了一個細微的金色小泡,數條細如發絲的金色蠱蟲從破口處鑽了出來,慌不擇路地避開火焰的方向。那蠱蟲所過之處,留下了一道明顯的金色粘液,時間一久,粘液便結成了薄薄的一層金殼,與屍體上原有的“金漆”別無二致。
“這是什麽?”扶盈疑惑地探過身來,剛想湊近細看。
“別靠近!”程跡猛地撤回油燈,伸手拽着扶盈退後了一步。
“是金蛭蠱。”他聲音發緊,定定地望向扶盈。
扶盈蹙眉:“什麽蠱?”
“這是滇南一帶特有的蠱蟲。”程跡盯着在王樸面上緩緩爬行的蠱蟲,直覺頭皮發麻,“我也是第一次見,之前只在醫書上見過。聽說,這東西進入人體,會沿着血脈侵入各個髒器。令人如同萬蟻噬咬,痛不欲生。它活動時,會分泌出金色的粘液。待人死後,體溫冷卻,蠱蟲的粘液乾涸凝固,就會形成一層金色的薄殼,看起來,就和金漆幾乎一樣。”
他看着王樸,忽然想明白了之前一直百思不解的關竅:“我知道王樸怎麽死的了!他是被這蠱蟲侵入體內,又被粘液堵住鼻腔,窒息而亡。所以他身上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中毒症狀,姿态卻異常痛苦。”
扶盈的目光從蠱蟲上移開,掃過王樸的屍身,又看向另一側的丁益:“你是說,丁益和王樸身上那些金漆,不是真正的金漆,而是這東西分泌的粘液?”
“正是。王樸死時,我就覺得他身上的金漆有一股異味,沒想到,竟是因為它。”程跡穩住心神,将油燈移向一旁丁益的屍身,在鼻腔處停留了良久。果然,數十條金蛭蠱從争先恐後地丁益的鼻腔中鑽了出來,細如金絲,密密麻麻的,看的程跡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程跡忽然想起什麽,轉身快步走回黃祚昌的屍身前,将油燈舉到面部,來回熏烤了許久。黃祚昌臉上卻沒有任何的變化。
程跡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果然,黃祚昌臉上的才是真正的金漆。看來,趙昀原本的計劃應該是想将他僞裝成和丁益、王樸同一個死法,只不過半途遇到了謝連玉,就改主意抓了他做了替罪羊。”
扶盈手中握着楊濟遠給的令牌,目光緊緊盯着黃祚昌,若有所思:“你說,趙昀為何要殺黃祚昌?”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