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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36 這是慷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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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36 這是慷他人

楊濟遠攥着那封信, 心頭紛亂不定。良久,他緩緩擡起眼簾,眸中那一點動容已然褪盡, 重歸清冷銳利。

“宣平莊百餘條人命,換作是誰,都不可能釋懷。但這不是逾越法度的借口。”

他直視謝連玉沉靜的眼眸:“即便那人是宣平莊遺孤, 身負血海深仇也不能是他肆意妄為的理由。若趙昀當真是當年行兇之人, 他應當搜集證據, 将趙昀的惡行與罪證公諸天下, 讓他伏于律法之下。”

說到這裏,楊濟遠語氣加重, 帶上了幾分冷怒:“可他做了什麽?他襲擊冒充薛藏燭,瞞天過海混入封金寨。如此作為,與當年殘害宣平莊的兇徒,又有何異?”

“他設計弑殺當朝親王,事成之後卻抽身逃走, 留你一個旁人替他背負所有罪責。”楊濟遠目光沉痛, 不住搖頭, “謝連玉,這不是求取公義之路。這是私刑洩憤。他若真是為了宣平莊的公道, 就當以正道行事,不應傷害無辜之人, 更不該讓旁人替自己承擔後果。”

謝連玉靜靜聽完楊濟遠這番義正辭嚴的斥責,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正道?大人以為, 這世間有給他走正道的機會嗎?”

謝連玉的語氣涼薄又無奈:“非是謝某诋毀大祈朝堂。只是,八年來,大人恪守正道, 不辭辛勞追緝兇手。可大人追到了嗎?你傾盡心力,最終只落得兇手墜江無蹤,沉冤永埋的結果。當年的你,身負皇命,守着律法與正道,尚且不能為無辜百姓讨一個公道。如今,面對這樣一位權傾朝野、又有陛下庇護的親王,大人憑什麽以為這條正道能走得通?”

“你這是強詞奪理。”楊濟遠道,“世道不公,便該以身正道,而非私自行刑。若他真為宣平莊之冤而來,就應拼卻一切,将趙昀的罪證昭告天下,讓枉死之人得以沉冤昭雪。這般暗中刺殺,隐匿逃脫,他心頭或許能卸下複仇重擔,騙自己一句大仇得報。可宣平莊百餘條人命,仍舊死得不明不白。趙昀雖死,卻仍舊會以親王尊榮葬入皇陵,受後世香火朝拜。到頭來,不過是多搭上一個你罷了。”

楊濟遠眉目疏冷淡漠:“這不是複仇,這是慷他人之慨。”

話音落下,他驟然轉身,朝門外喝道:“來人!”

原本伏在案頭睡得安穩的扶盈睫羽一顫,驟然從淺眠中驚醒,她猛地擡頭,看清屋內對峙的局面,心頭一緊,立刻起身一個跨步擋在謝連玉身前。

少女身姿纖細,脊背卻挺得筆直,全然不懼眼前兵戈之勢:“楊大人,這是何意?”

屋外執守的衛兵聞聲而動,推門立在兩側待命。

楊濟遠同扶盈交過手,深知若動起手來,他未必是扶盈的對手。但此番他早有準備,只朝門外道:“把人帶上來。”

扶盈心頭一緊,不過片刻,程跡便被堵着嘴,反剪雙臂,由兩名衛兵押入房中。

“楊某相信姑娘的本事,自可殺出一條血路。”楊濟遠打量着扶盈,明晃晃地威脅道,“但如此一來,你們這位朋友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楊濟遠!”扶盈怒極,一把抽出腰間金刀,直指楊濟遠。

“阿扶,不可!”謝連玉摁住她肩膀,将她拉到身後。

扶盈不解地瞪他:“謝連玉!”

謝連玉沖她輕輕搖頭:“我相信楊大人秉公執法,不會牽連無辜。此事我一人承擔即可,你與程跡萬不可牽扯其中。”

扶盈忽然回過神,急聲道:“若是因趙昀之死,那我也有份,我——”

“阿扶!”謝連玉厲聲打斷她。随後,微微低眉,捧住扶盈的臉,語氣軟下來,“聽話,你和程跡好好的,等我回來。我答應你,我絕不會有事。”

扶盈咬着唇,死死盯着他,在他注視下,不情不願地将金刀放下。

見此情形,楊濟遠不再多言,冷聲下令:“帶走。”

侍衛應聲領命,上前扣住謝連玉。謝連玉遞給扶盈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步履從容,走進屋外沉沉夜色之中。

謝連玉被帶走的第二日,封金寨便貼出了告示:梁國公子謝連玉,涉嫌謀殺裕王趙昀,三日後由江南道巡按胡兆和公開審訊。

消息傳遍封金寨時,胡兆和才驚聞告示一事,連夜趕來見楊濟遠。

他踏入房門時面色鐵青,連客套都省了,劈頭便問:“楊大人,寨中張貼告示,稱謝連玉是弑殺裕王的疑兇,三日後由本官主審。此事本官為何全然不知?”

楊濟遠正在案前梳理幾起案件的關聯線索,聞言擡起頭來,解釋道:“事出緊急,尚未來得及與胡大人商議。”

“未來得及商議?”胡兆和怒極反笑,幾步走到案前,“楊大人,你我品階相當,審訊嫌犯、張貼告示這等大事,總得知會我這個主審官一聲吧?如今告示貼得滿寨都是,本官反倒成了最後一個知道的人,這叫什麽道理?”

想起祭臺會審那日的事,胡兆和就忍不住脊背發涼。之前丁益就是死在那祭臺上,趙昀又在會審途中被燒死在那祭臺上,前後不過幾日,兩條人命。他這個巡按來查案,案子沒查明白,死的人卻越來越多。他已經打心底對封金寨那座山間祭臺生出陰影。

若非差事在身,他恨不能即刻啓程離開此地。可眼下案件未了,他走不得,如今又被楊濟遠這般越權行事,心頭憋着的火氣愈發壓不住。

楊濟遠由着他發作,待他說完,不急不緩地從案頭取出一封文書,遞了過去。

胡兆和狐疑地接過,展開一看,面色微變。

那是他被任命新川衛都指揮使的手書,聖上禦筆親批,末尾一行字格外紮眼:“遇緊急事态,準便宜行事,事後奏聞。”

胡兆和一時洩了氣,臉上難掩倦色與無奈:“楊大人,此案當真要麽開審訊?”

“事關裕王殒命,朝野上下都在盯着這樁案子,自然要麽開徹查。”楊濟遠收回手書,耐心向胡兆和解釋,“楊某也是心急,告示的事,沒來得及知會胡大人,确有不妥之處,還望大人海涵。”

這番話軟硬兼施,胡兆和被那手書堵了嘴,心裏的別扭卻沒消半分,語氣不由帶了幾分隐晦的質疑:“楊大人,并非本官推诿,只是裕王殿下當日在祭臺上殒命,可謝連玉自始至終都在臺下,碰都不曾碰過殿下,更別說行兇了。就這麽給人按一個殺人的罪名,是不是太過了?”

他還有半句話沒說,這楊濟遠行事比當日的裕王還要離譜。裕王好歹是在罪案現場抓到謝連玉,至少有個“當場擒獲”的由頭。可楊濟遠連由頭都沒有,直接一紙告示就給人家定了嫌疑。

楊濟遠收回手書,對胡兆和直言道:“胡大人,裕王殿下在封金寨遇刺身亡,你我都在現場,這事陛下早晚都要問責。到那時候,大人準備怎麽回話?說兇手沒抓到,案子沒頭緒,請陛下看着辦嗎?”

胡兆和臉色一僵。

楊濟遠繼續道:“實則,謝連玉也并非毫無嫌疑。我在裕王殿下的屍身上發現了一些磷粉,磷粉遇熱會自燃。若是有人利用這點,提前将磷粉撒到裕王身上,那麽,即便不碰觸裕王殿下,依舊可以致人于死地。”

胡兆和忽然驚道:“我想起來了,在審訊前,薛藏燭差點撞上裕王殿下!會不會……他才是真正的兇手?!”

“胡大人。”楊濟遠面色莊肅,“裕王出事後,薛藏燭就失蹤了。”

“你說什麽?!”

“此事若是傳到陛下耳朵裏,只怕我們都要落一個追查不利的罪責。所以,審訊那日,大人務必要将謝連玉打成薛藏燭的同夥,如此,此案才能順利了結。”

“可是……咱們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倆合謀啊?”胡兆和遲疑道。

“薛藏燭跑了,就是最好的證據。”楊濟遠看着他,“他不跑,我們尚且可以慢慢查。但他跑了,只有讓謝連玉把這罪名扛下來,才能給陛下一個交代。況且,審訊前一天,謝連玉與裕王有過激烈争執,他有足夠的殺人動機,還需要什麽證據。”

胡兆和想反駁,卻發現根本無從開口。他心裏也明白,裕王之死與其他命案不同,必須有人擔下罪名,陛下的怒火才有地方撒。

顯然,異國質子,是最好的選擇。

胡兆和滿心無奈,輕嘆一聲,退讓道:“既然楊大人都已安排妥當,本官自當配合。只是……審訊之地,可否換一處?那祭臺畢竟已出了兩樁人命,弄得人心惶惶……”

楊濟遠聽出了他的忌諱,爽快地一口應下:“不必沿用祭臺,三日之後,于寨中空曠之地再行搭臺即可。

到了審訊那天,胡兆和才發現,自己還是想的簡單了。

他一大早就在審訊臺下的棚子裏,盤算着這場戲該怎麽唱。楊濟遠跟他說過,今日就是走個過場,謝連玉最終還是要送到祁都,由三司會審,他們就是先初審一遍,給個态度,要是審不出名堂來,再按楊濟遠的後手辦就是了。

結果他茶還沒喝完,就看見楊濟遠領着兩個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是括蒼府知府範懷文。封金寨在括蒼府地界上,接連三條人命,一個親王,一個朝廷命官,範懷文作為地方父母官,來旁聽倒也在情理之中。可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人,穿一襲朱紅色官袍,身形清瘦,一雙眼睛卻銳利的跟鷹似的。

胡兆和手裏茶盞一抖,差點沒摔地上。

都察院江南道監察禦史,沈士安。

都察院裏最難纏的硬骨頭,出了名的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去年他在應天府查一樁稅銀案,直接把戶部侍郎拉下了馬。

此案本就經不起推敲和細查,公開審訊已是冒險至極。這楊濟遠是腦子哪兒不對了,居然把沈士安這大爹給請來了

“楊大人,借一步說話。”胡兆和把楊濟遠拉到一旁,壓着嗓子道,“楊大人,你是覺得咱們日子太好過,要找點刺激嗎?”

楊濟遠面不改色:“胡大人何出此言?”

胡兆和看着沈士安的背影,激動地嗓子都變了調:“你知不知道沈士安在江南道查案是什麽路數?一句供詞他能追出十條線索來。咱們這案子什麽底子你心裏沒點數嗎?找這麽個活閻王來旁聽,是嫌咱倆死得不夠快嗎?”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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