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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137 你們要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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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137 你們要找的

楊濟遠見他着急, 忙解釋道:“胡大人誤會了,沈禦史不是我請來的。他恰好巡察至括蒼府,聽聞此案, 主動要求旁聽,我還能攔着不讓他來不成?”

胡兆和更慌了:“原本只說是走過場,可沈士安這尊大佛坐在底下, 就咱們手裏的證據, 這場子還能過得去嗎?”

“胡大人您且放寬心。”楊濟遠一副成竹在胸、穩如泰山的模樣, “案子的結果不重要, 重要的是擺個姿态給上面看,好讓他們知道, 咱們也在積極做事就可以了。這謝連玉原本就擔着黃祚昌的命案,按着咱們昨日說好的辦,準沒問題。”

胡兆和将信将疑,但眼下別無他法,也只能按楊濟遠說的去做。

時辰到了, 胡兆和整了整衣冠, 硬着頭皮走上審訊臺。臺下黑壓壓站滿了寨民, 兩側官員依次列坐,沈士安的目光一直注視着他, 盯得他後背一陣陣發緊。

胡兆和拿起驚堂木,在案上重重一拍:“帶疑犯——”

兩名衛兵将謝連玉帶上臺來, 他雙手被鎖鏈鎖着,神色卻不見半分慌張。目光掃過臺下衆人時, 正看見扶盈一臉戾氣握着金刀,立馬蹙眉沖她搖了搖頭。

胡兆和清了清嗓子,按着早已和楊濟遠商量好的章程開口:“謝連玉, 三日前,裕王趙昀在祭臺遭人暗害。當時,你就在現場,你剛同裕王說完話,裕王就出事了,本官且問你,裕王之死,可是你蓄意設計?”

謝連玉聞言,面上露出匪夷所思的嘲諷神色:“那依大人的意思,現在謝某也在同大人說話,若是一會兒大人死于非命,豈不是也賴謝某?”

胡兆和本就有陰影,一聽這話頓時黑了臉:“謝連玉你什麽意思!這是在威脅本官嗎?!”

“并非威脅,只是覺得大人的推測着實沒有道理。”謝連玉擡眸,目光冷肅,“胡大人,您身為江南道巡按,斷案難道不講證據,只憑臆測嗎?”

“好。”胡兆和求救似的看了楊濟遠一眼,“有勞楊大人,将查到的證據呈上來。”

楊濟遠揚了揚手,兩個衛兵将一個托盤呈了上去,托盤裏是一些灰燼。

楊濟遠道:“這盤中裝的是在裕王出事現場找到的灰燼,裕王的衣袍殘片和現場被燒的礦脈圖紙餘燼中均發現了磷粉。磷粉遇熱可自燃,可見是有人将磷粉事先撒在了裕王的衣物和圖紙上,才造成當時的失火。”

胡兆和頓時有了底氣,昂首道:“謝連玉,如今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麽話說?衆人皆知,你與薛藏燭是一起的,裕王出事頭一日,你與他發生了激烈争執,第二天他就遇害了。而縱觀全程,只有薛藏燭近身接觸過他。這樁樁件件,你敢說你們二人不是串通合謀?”

謝連玉眸光微凝,他本以為楊濟遠會當衆揭穿薛藏燭被冒充之事,不料對方竟只字不提,似有其他謀算。他遂不動聲色地順着胡兆和的話頭從容辯駁:“大人明鑒,謝某與這位薛先生,其實并不相熟。當初我們初至封金寨便遭寨丁為難,是薛先生出面替我們解圍,我們才得以順利入寨。在此之前,我們都不曾見過面,又何來串謀之說?”

“況且……”他話鋒一轉,“當日祭臺之上,胡大人和裕王殿下也坐的很近。若離得近便是兇手,那大人憑什麽确定,在裕王殿下身上撒下磷粉的一定是薛先生,說不定是您自己呢?”

“你、你簡直強詞奪理!”胡兆和被他激得臉色漲紅,又氣又窘,“裕王遇害後,薛藏燭便不見了蹤跡,分明是畏罪潛逃,定是你二人提前商議好的!他動手行兇,你在現場掩人耳目!本官勸你識相些,速速将他下落從實招來!”

“大人。”謝連玉神色坦蕩,“謝某方才便說過了,我與薛藏燭并不相熟,更不知他去了哪裏。”

“豈有此理!”不等胡兆和發話,一旁的楊濟遠霍然起身,驟然出聲怒斥道,“胡大人,此人素來巧言善辯,詭計多端,看來不動大刑他是不會說實話了!”

楊濟遠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胡兆和吓得一激靈,心中暗忖,這人怎麽比他還生氣。

但這麽多人看着,胡兆和心中還是有所顧慮,附到他耳邊局促道:“楊大人,謝連玉終究是梁國儲君,貿然動刑……是不是太過……”

楊濟遠卻故意扯高了嗓門強硬道:“梁國儲君又如何?殺人償命!他與薛藏燭是同夥,薛藏燭跑了,自然得向他問罪!動刑又怎麽了!”

說罷,他擡手示意臺下衛兵上前拿人。

兩側衛兵聞聲上前,扶玉已将腰間金刀拔出一半,正要縱身登臺攔阻,一道清朗沉穩的男聲驟然從人群後方響起。

“你們要找的人在這裏——”

衆人齊齊回過頭。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來,一個身着藏青長衫的年輕男子背着黑漆樟木箱信步走出。

正是多日不見、人人都以為早已逃遁的“薛藏燭”。

他徑直走上臺去,坦然直面一衆官員,高聲道:“大人無需再拷問謝公子。裕王趙昀,是我一人所殺,與旁人無關。”

謝連玉蹙眉:“你早已脫身,為何還要回來?”

“薛藏燭”轉頭看向他,眼底帶着幾分無奈的笑意:“我要做的事還沒做完,怎麽能走。”

胡兆和又驚又喜,厲聲喝道:“薛藏燭,你來得正好!來人,快将他拿下!”新川衛的兵士們立馬将審訊臺團團圍住。

“大人不用急。”“薛藏燭”緩緩開口,“我今日既回來了,就沒打算跑。此前離開,只是為了将此前借來的東西物歸原主,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

他說着轉向謝連玉,語氣誠懇:“謝公子,多謝你告訴我那個人還活着。如此,我心裏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謝連玉眸光微動,已明白他的選擇。

“薛藏燭”重新面向堂上,朗聲道:“在大人審訊之前,我有一樁事,想先向大人禀明。我并非工部虞衡司輿圖師薛藏燭,真正的薛藏燭,在進入封金塞之前便已遭人截殺,我在山道旁發現了重傷垂危的他,便拿走了他的身份憑證、印鑒與公文,冒充他的身份進了封金寨。”

胡兆和神色一凜:“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何要冒名入寨,害人性命?!”

“我本名叫谷風,是八年前宣平莊滅莊慘案中的幸存者。”

此言一出,臺上臺下俱是一片死寂。

沈士安驀地擡頭,目光如炬盯着谷風。

谷風眉眼間沉澱着八年的冷厲與滄桑,将那段血色往事緩緩道來:“我的父母都是宣平莊的村民。八年前,我父親無意間在山中發現了金砂,推測山中有金礦,将此事告知了遂寧官府,自此,便招來了殺身之禍。一夜之間,宣平莊百餘口人,盡數慘死。那日兇徒大火焚莊,我僥幸活了下來,便立誓定要追查真兇,為我枉死的親人和宣平莊的百姓們讨個公道!”

“我深知宣平莊之禍與山中金礦脫不了關系。所以,八年來,我苦學勘礦辨脈之術,不久前,被封金寨寨丁擄入山中采石場,這才知曉,原來,丁益和黃祚昌一夥人假借采石之名,常年私盜金礦,八年前的血案,正是他們一手謀劃!”

他沉沉吐出一口郁氣:“恰逢封金寨籌備祭金神大典,我原想趁亂混入其中,誰知在途中遇見薛藏燭,便假借他的身份入寨,伺機複仇。”

胡兆和聽得心神震顫,定了定神,追問道:“如此說來,祭典之上,用金漆将丁益僞裝成金神塑像、留下血書的人,竟是你?”

“那不是金漆,是我養的金蛭蠱。”谷風糾正道,“那晚我潛入他的住處,正愁怎麽下手,恰好看見他倒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樣子。我便用金蛭蠱送了他一程。”

他眼底燃起殘忍的快意:“蠱蟲嗜血噬肉,爬遍全身,分泌的粘液會一點點堵塞他的口鼻,令他窒息而亡。死後粘液凝固,便形成了酷似金漆的外觀。當年他在莊中肆意殺戮,縱火燒莊,不少村民被活活燒死,我便也讓他嘗嘗皮肉寸寸被噬、痛苦卻發不出聲音,生的希望被一點點掐滅的滋味!”

胡兆和光是聽他說,便覺瘆得慌,又另起了話頭:“那江洋大盜王樸,也是你所殺?”

谷風低頭笑了一下,将背後的黑漆樟木箱卸下,放在地上,打開箱蓋。

箱中竟不是勘測器具,而是金神塑像各個部位的殘片。

“那王樸就是個見錢眼開的。”

谷風直起身,漫不經心道:“他來封金寨本就是為了向丁益和黃祚昌訛錢。我處理丁益屍身時,不慎叫他看見了,他獅子大開口,我就順勢把金神塑像給了他。他當夜便把金神像砸了,切割成金塊,試圖偷偷帶走。可他不知道,這神像上早被我藏了金蛭蠱。他為了金礦造下累累殺孽,害我宣平莊無數冤魂,最後,卻因他心心念念的金子送了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楊濟遠忽然開口插問了一句:“本官查看過此前的案件記錄,王樸的屍體被發現時,身邊并無金塊。而當時,你與其他人一同在祭臺,并無搬運金塊的時間。”

臺下,程跡忍不住對扶盈嘀咕:“那天大夥都在祭臺看熱鬧,黃祚昌攔着不讓人走,也就丁夫人暈倒了被提前扶走了……”

話還沒說完,扶盈意識到什麽事,立馬擡手捂住他的嘴。

所幸,臺上楊濟遠也并未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谷風已從容答道:“因為我騙了他。我告訴他,寨門處有守衛盤查行李,他帶着那麽多的金塊肯定逃不出去。他心知祭典結束後,寨中一定會追查金神塑像的下落,便将塑像的金塊分散藏在寨中各處,打算等祭典結束,寨門處的人都撤了,他再将金塊帶走。

胡兆和聽得心驚肉跳:“那黃祚昌也是你殺的?”

“我倒是想親手殺他,可惜沒機會。”谷風道,“黃祚昌是趙昀殺的。八年前,黃祚昌就是在趙昀的授意下,找到丁益和王樸,讓他們血洗宣平莊。黃祚昌知道趙昀太多的秘密,殺了他,趙昀才能安心。”

堂上衆人面面相觑,隐隐感覺到這案子越往深處竟愈發兇險了。

胡兆和臉色劇變,一下子拍案而起:“放肆!休得胡亂攀咬!裕王殿下乃當朝親王,聖上胞弟,怎會牽扯到八年前的舊案!你無憑無據,怎敢這般污蔑皇室宗親!”

“民婦有證據!”

話音剛落,一個溫婉清亮的女聲自人群中響起。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丁夫人身着素白孝服,發髻素淨,從人群中走出,一步步踏上高臺。

她屈膝對着臺上諸位官員盈盈一拜,垂首道:“民婦戚秀,是封金寨已故寨主丁益之妻,願當堂檢舉,裕王趙昀,便是八年前宣平莊血案的真正主謀,亦是多年來暗中操控黃祚昌私吞金礦、殘害朝廷官員的罪魁禍首!”

話語一落,全場嘩然。衆人震驚不已,各種異樣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戚秀。

谷風亦快速閃過一抹難辨神色。

戚秀從懷中取出一疊保存完好的書信,呈至堂前。

“這是趙昀與黃祚昌多年往來的私密書信,當中詳盡記載了趙昀暗中授意黃祚昌對宣平莊百姓滅口以封鎖金礦消息,設計截殺朝廷官員等具體事宜。”

她沉聲道:“不僅如此,趙昀多年來,私吞封金寨金礦産出,積攢巨額私財,更暗中聯絡梁國勢力,私自購置、囤積軍械,蓄養死士,意圖謀反!”

原本,沈士安還只是觀望地聽着。可聽到此處,他原本冷靜的眼底頓時浮起驚愕之色,從胡兆和手中接過那疊書信,逐頁快速地翻閱。楊濟遠亦站在他身後與他同看。

戚秀所說之事早已超出胡兆和能把持的範疇,他求助地望向楊濟遠,卻見他和沈士安正看那些書信看得認真。再轉向範懷文,範懷文只低頭啜了口茶。

胡兆和沒轍,只得硬着頭皮追問:“你如何能證明這信中內容的真僞?”

戚秀斂眉道:“我只知道,這些書信是黃祚昌私自留存的。他深知趙昀慣會卸磨殺驢,便留下這些密信用作挾制趙昀的把柄。沒想到,把趙昀給逼急了,直接将他滅了口。”

胡兆和不太相信:“可既是這般私密的信件,你又是如何拿到的?”

戚秀面上露出掙紮之色,她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因為,丁益欲讨趙昀歡心,将民婦獻給了趙昀。趙昀常年強霸民婦,将民婦禁锢身邊,跟随趙昀的王府舊人皆知此事。信中筆跡及樁樁件件事件的細節,大人均可一一核查,戚秀絕無半句虛言!”

扶盈死死捏着拳,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畜生!”

胡兆和原本還想問些什麽,沈士安已有些不忍,合上書信,正色打斷了他:“胡大人不必再問了,這些書信,确為裕王殿下親筆。”

謝連玉立在原地,目光在沈士安、楊濟遠和谷風之間逡巡,忽然想明白了通盤的布局,也看懂了楊濟遠的良苦用心。

如他那日所說,若谷風要讨回公義,便要以身正道。

趙昀私盜金礦,暗殺朝臣,謀逆之心,已見端倪。楊濟遠之所大張旗鼓地公開審訊,請來範懷文和沈士安旁聽案件,就是為了給谷風一個機會。

若谷風選擇在衆人面前為宣平莊百餘條枉死人命申冤,這就是最好的機會。沈士安耿直,範懷文機敏,有他倆在,趙昀的案子就不會草草私了。而有了親王謀逆的由頭,八年前的宣平莊舊案必定會被重新翻出來,屆時,宣平莊的冤屈便有望昭雪。

可谷風若是選擇申冤,同樣也就選擇了自投羅網。哪怕他所殺之人罪惡滿盈,他對丁益、王樸和趙昀的私刑複仇,只怕最終難逃律法制裁。

謝連玉心中感慨,神色複雜望向臺上的楊濟遠,卻見這位鐵血将軍看向谷風的眼中,褪去了最初的淩厲肅殺,滿是坦蕩的敬重與惋惜。

與此同時,胡兆和已是汗透衣衫。私吞金礦、殘害朝臣、私囤軍械、意圖謀反……這些罪名都太過駭人,哪一樁都不是他能兜得住的。

他踟蹰再三,轉頭向一旁的沈士安征詢:“沈大人,此案牽涉甚廣,下官不敢擅做決斷,還請大人定奪!”

沈士安放下手中的書信證物,鄭重道:“谷風蓄意殺人,不論出于什麽原因,均違反了大祈律法,應送祁都诏獄羁押,等候三司會審。戚秀此前知情不報,但此番能主動呈交證物、揭發逆案,功過各論,先行羁押,作為人證與谷風同往祁都。裕王謀逆不是小事,本官會立刻奏報陛下,請陛下聖裁。此案還有諸多細節需查證,胡大人切不可懈怠。”

胡兆和連連稱是。

沈士安剛想離開,忽然看到謝連玉手腕處的鎖鏈,緩和了語氣道:“梁國公子謝連玉與此案無涉,可無罪開釋。”不等沈士安說完,楊濟遠已示意衛兵替謝連玉解開了鎖鏈。

而同時,谷風的雙手被套上了鎖鏈。

被帶下臺前,他經過謝連玉身側,停下腳步,眼中滿是塵埃落定的釋然與感激:“謝公子,多謝你,給了我一個更好的選擇。”

他從袖中遞過去一個銅鈴铛:“谷雨的鈴铛被踩壞了,還請……把這個給他。”

作者有話說:

燃盡……還剩了點小尾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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