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8章 138他不希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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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138他不希望我

謝連玉接過那只銅鈴铛, 一些不曾在意的細節從腦海中被重新翻了出來——

進入封金寨之前,谷雨曾說過他有個親兄長,和他有一枚一模一樣的鈴铛。

當時謝連玉并未刻意去記那名字, 聽過便忘了。

谷風,谷雨。

一字同源。

謝連玉驟然驚覺:“你是……”

“謝公子。”谷風打斷他,目光沉靜, 帶着感激和鄭重的托付, “謝謝你。”

話落, 他便被衛兵押着, 轉身緩緩走下審訊臺。

人群中,扶盈和程跡急哄哄地迎上前來, 扶盈将他周身打量了一圈,确認沒事,這才松了口氣。

謝連玉忽然問:“谷雨呢?”

扶盈微怔了下,道:“我怕審訊途中發生什麽變故,就沒讓他來。”

謝連玉想起一開始扶盈那副要拔刀劫法場的架勢, 若非谷風來了, 局勢發生變化, 她只怕真乾的出來。

扶盈敏銳地捕捉到他神色變化,不由追問道:“怎麽了?”

謝連玉沒說話, 只默默将手中的銅鈴铛放在她掌心:“你同谷雨更親近些,找個機會給他吧。”

扶盈看到鈴铛莫名覺得熟悉, 愣神片刻,猛然擡頭望向谷風離開的方向, 眼底滿是震驚:“他是……”

謝連玉點了點頭:“先回去吧。”

回到客寨時,谷雨正一個人坐在大堂裏。他擡起頭來,眼睛紅紅的, 讷讷地道:“阿扶姐姐,姐夫,程跡哥,你們回來了。”

三人面面相觑,心頭皆是沉重,扶盈率先走上前,正猶豫怎麽開口,便見到谷雨的眼淚落了下來。

“我看到薛先生……被帶走了。”他低着頭,聲音哽咽,拼命想止住眼淚,卻怎麽也控制不住,“前些天他還教我畫畫,說山那邊有一種石頭,放在太陽底下會發光。他說有空了就帶我去看……”

“他明明……是很好的人……”他吸了吸鼻子,擡起頭看着扶盈,“他真的是兇手嗎?”

扶盈有些慌亂,求助地望向謝連玉和程跡。

程跡着實不忍心,掙紮了一下,寬慰他道:“小谷雨,薛先生他……其實殺的都是壞人……”

“可殺壞人,為什麽還要被抓走呢?”

沒有人能回答。

“那……我能去看看他嗎?”

依舊無人應聲,謝連玉俯下身來,默默按住谷雨的肩膀。

依照大祈律法,待審重犯一律不得私見外人。何況,谷風身負連環命案,又牽扯親王謀逆之事,是朝廷重中之重的欽犯,明日就要押往齊都诏獄,尋常的探視,絕無可能。

程跡別開了臉,不敢直視少年眼底誠摯的期盼,心頭滿是無力。

一片死寂中,扶盈忽然開口:“我帶你去!”

不等謝連玉和程跡反應過來,她伸手拉起谷雨就往外走。

谷雨被怔怔地牽出一段路,半響,才小聲問道:“阿扶姐姐,薛先生犯了那麽重的罪,他們真的會讓我們進去嗎?”

“不會。”扶盈答得不假思索。

谷雨愈發不解:“那我們還……”

扶盈停下腳步,擡手揉了揉他的額發,眉眼彎彎:“因為你阿扶姐姐,打架還從來沒輸過。”

夜色漸深,山月高懸。說話間,兩人已到了封金寨的牢房外。門外衛兵層層把守,戒備森嚴。楊濟遠一身墨色常服,親自在外坐鎮。

遠遠見有人來,楊濟遠上前一步,沉聲阻攔:“牢獄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內!還請回吧!”

谷雨眼底瞬間湧上失落和無措,扶盈輕輕握住他的手,将人帶到楊濟遠面前:“楊大人,他叫谷雨,想見一見裏面的人。”

楊濟遠愕然道:“你方才說,他叫什麽?”

“谷雨。”扶盈重複了一遍,意有所指地解釋,“五谷豐登的谷,風調雨順的雨。”

聽到這個姓氏,楊濟遠就全明白了。

他仔細打量眼前的少年。面目清秀,眼神乾淨純粹,可眼底深處,卻藏着與谷風如出一轍的執拗與倔強。

“楊大人,我只是想見薛先生一面,我不會搗亂,也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保證!”谷雨有些着急地去拽楊濟遠。

“薛先生?”楊濟遠皺眉,不解地看向扶盈。

扶盈輕咳了一聲:“楊大人,審訊當日,這孩子并不在,所以,當日有關的事情,包括薛藏燭的事……他都還不知道。”

楊濟遠沒想到谷風竟将自己唯一的至親,隔絕在真相之外。心頭不由五味雜陳,生出了幾分恻然。

可恻然也只是恻然。他神色迅速重歸冷峻,堅定搖頭:“不行。重案欽犯,未經三司會審,任何人不得探視。此為朝廷法度。”

話音未落,寒芒乍現。

扶盈金刀出鞘,轉瞬便架上了楊濟遠的脖子,速度之快,周圍兵士竟無一人來得及反應。

“楊大人,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讓我們進去,見裏面的人一面。”

“二。”扶盈将手中的金刀往楊濟遠頸側貼了貼,“我和你們打一場,魚死網破,或是兩敗俱傷,把裏面的人帶出來見谷雨。你知道的,我做得到。”

沉沉夜色之下,金刀寒芒亮得攝人,楊濟遠看見少女眼底的決絕,僵持片刻,吐了口氣:“我帶他進去,這是我能做的最大讓步。”

扶盈立馬收了金刀,向楊濟遠抱拳:“多謝。”

她轉過身,替谷雨整了整有點皺的衣服,柔聲道:“谷雨,你跟着楊大人進去,有什麽想對薛先生說的話,便都告訴他,我在外面等你。”

牢裏又冷又潮,裹着鐵鏽和乾草腐爛的氣息。谷雨跟在楊濟遠身後,一路都沒有說話,到了牢門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忘了發出聲音。

谷風坐在角落裏,手上戴着鐐铐,整個人看起來滄桑了許多。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目光在觸及谷雨的那一刻,整個人猛地一怔。

“谷雨,你怎麽來了?”

谷雨站在牢門外,手掌不自覺地緊攥着,他小心翼翼地望向谷風:“是阿扶姐姐帶我來的。楊大人也同意了。”

谷風看向楊濟遠,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多謝。”

楊濟遠沒有說話,只将臉別向另一邊,踱步在過道口候着。

谷雨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宣紙,展開來,是一幅畫。

“薛先生,你教我的畫,我自己又試着畫了一遍。”他把畫舉到鐵欄前,“我覺得比前一次好了一些,就是線條還是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谷風往前挪了挪,仔仔細細地看那幅畫。畫中有一條河,河對岸是山,山上有許多的樹和房子,山頂上是一輪大太陽。

那是他記憶裏的宣平莊。

他看着看着,眼底浮起一絲笑,将倦色都化開了幾分:“已經畫得很好了,你這幾條線不是歪,是手還不夠穩。多練一練就好。”

“真的嗎?”谷雨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谷風點了點頭,“我剛學那會兒比你可糟多了,山畫得跟饅頭似的,挨了師傅好一頓打。”

谷雨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笑,手指在畫紙邊緣反複摩挲:“那山那邊的石頭呢?就是你說在太陽底下會發光的石頭,是什麽樣子,你畫過嗎?”

“那是日光石,又叫做太陽石。”谷風耐心地同他講解,“我倒是不曾畫過,但我見過。這種石頭一般都在河灘邊,因為內部藏着細小的赤鐵礦和銅片,所以,陽光一照,就會産生金色和橙紅色的閃光,像是破碎的陽光嵌在石頭裏,可好看了……”

……

兩人就這麽隔着欄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楊濟遠一直沉默地站在不遠處。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心中默算着時辰,終于還是走上前:“谷雨,時間差不多了。”

谷雨身形猛地一僵,面上的笑意瞬間凝滞,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但他飛快地将那情緒壓了下去,站起身,禮貌地同谷風告別。

“薛先生……我、我得走了。”

谷風笑着沖他揚了揚手,讓他快些離開。

谷雨轉過身,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走到廊道裏時,他突然蹙身跑了回來,整個人撲到鐵欄杆前,兩眼通紅。

“薛先生!”他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我能喊你哥哥嗎?”

“從小到大,我都希望……能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哥哥。”

谷風渾身一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八年隐忍的風霜和刀山血海裏滾過的凜冽在一瞬間全都不複存在了,只剩一片溫暖。

他喉間微澀,默默地點了點頭。

谷雨沒想到他答應的這般順利,努力地抿住唇角,遏着淚眼,攢出一個懂事的笑容:“哥哥,保重。”

谷風眼底泛起潮意,望着近在咫尺的至親,嗓音微顫,溫柔至極:“诶。”

谷雨沒有再回頭,快步走到廊道裏,走到一半,忽然,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靠着冰冷的石牆慢慢蹲下去。

滾燙的熱淚不斷地湧出來,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回喉嚨裏,變成了一聲聲沉悶、撕心裂肺的抽噎。

楊濟遠站在幾步之外,沉默地看着他。等他哭聲漸熄,情緒也平複了,才繼續往外走。

“祁都的诏獄,”谷雨忽然開口,聲音還是哽咽的,“會比這裏乾淨嗎?”

楊濟遠腳步一頓。

祁都、诏獄……這不應該是他會知道的事。

除非……

靜默片刻,楊濟遠想通了關竅,如實作答:“诏獄陰冷,但牢舍規整,有床鋪和窗子,不似這裏這般潮濕。”

谷雨緊繃的肩頭松弛了一些,輕輕點頭:“那就好。”

兩人默默無言,沿着廊道前行。

離牢門越來越近,楊濟遠沒忍住,問出心底疑惑:“方才,你為何不與他相認?”

谷雨垂着腦袋,手中緊緊攥着那副畫。漫長的沉默蔓延開,久到楊濟遠以為他不會作答了,少年苦澀的聲音才低低地響起。

“哥哥背負了一切,他不希望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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