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140 六年了,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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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谷風和谷雨二人, 謝連玉自然地握住扶盈的手,十指相扣,兩人并肩往岸邊走。
程跡早已套好馬車, 在官道旁候着,遠遠望見二人親昵的模樣,嘆了口氣, 熟練地擡手捂住了雙眼。
馬車踽踽前行, 程跡支着下巴, 閑閑地望着窗外掠過的樹影, 語氣帶着幾分悵然:“跟小谷雨相處了這麽些日子,還真有點舍不得。”
扶盈看了他一眼, 湊近打趣他道:“是不是從他身上體會到了當哥哥那種被需要的感覺?”
程跡長嘆了一口氣:“我一個孤寡老人,原本天天看你們秀恩愛已經夠難熬的了。好不容易來個谷雨陪我解悶,如今人家也尋到自己的親哥哥了……”
扶盈忍着笑,繼續揶揄道:“說起來,你年紀比我還大些。不如, 往後你給我做哥哥, 讓我也感受一把被哥哥體貼照顧的溫暖如何, 程跡哥——”
後一個“哥”字還沒落地,程跡已經忙不疊地撲過來捂她的嘴。
“還哥呢, 我是你孫子!”他垮着臉苦苦求饒,求生欲拉滿, “姑奶奶,求你千萬別再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了, 我真怕回頭哪天夜裏老謝悄悄把我腿打斷!”
扶盈眨巴了兩下眼,扭頭望向謝連玉:“你有這麽兇殘嗎?”
謝連玉忍俊不禁,從包袱裏取出塊饴糖, 順手就塞進她嘴裏,溫聲勸道:“你可別逗他了,接下來這一路,我們仰仗程大夫的地方還多着呢。”
清甜的糖汁在扶盈口中化開,她抿着唇憋笑,不說話了。
一旁的程跡當即得意地挺直腰板,伸長了脖子,揚起下巴:“可不是我自誇,這一路艱難險阻的,要是沒有我給你們兩個不要命的兜着,你們可未必能活着到這兒呢!”
謝連玉含笑點頭,十分配合地連連說是。
“不過話說回來,”程跡收斂了神色,疑惑開口,“你們是什麽時候發現谷風真實身份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謝連玉側首望向身側少女:“你沒告訴他?”
扶盈口中還含着饴糖,聞言微微瞠大了明眸,一臉茫然:“我以為你告訴他了。”
程跡怨念地翻了個白眼:“所以,現在誰來給我好好說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謝連玉和扶盈對視了一眼,緩緩開口:“你可還記得我們進封金寨之前的路上,救下的那個路人?”
程跡一愣:“你是說那個腦袋被砸的那個?”
謝連玉點了點頭:“那個人,才是真正的薛藏燭。”
程跡猛地回過神。
他想起來,那日谷風在審訊臺上說過,他是在路上偶遇重傷的薛藏燭,趁機取了對方的身份憑證,冒名頂替,混入封金寨。
當時他未細究,這會兒細細想來,他們當日沿路救下那人時,那人全身都被搶乾淨了,他還以為是匪寇,不曾想當中因還有這段緣由。
謝連玉颔首:“其實,戚秀在告訴我們宣平莊之事時,我便察覺到她似乎刻意隐瞞了什麽。直到我看到真正的薛藏燭寫來的信,信上講明了他被人搶走身份憑證的事,那之後,我就猜到了谷風的身份。”
“所以,谷風消失的那幾天,是去給真的薛藏燭還東西去了?”
謝連玉颔首:“他以為薛藏燭已死,覺得自己見死不救害死了無辜的人,原是打算和趙昀同歸于盡的。當晚我讓阿扶帶着信去找他和戚秀。阿扶找到他時,他正鼓搗火藥呢。”
“得虧是被你攔下了,不然大家都得一起死。”程跡說着,眸光一凝,“所以,用磷粉殺趙昀是你的法子?”
謝連玉漫不經心道:“趙昀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就算沒有谷風,我也不可能放任他繼續為所欲為。”
“可你這一步也太過兇險。”程跡想起前一日的情形,還心有餘悸,“若非谷風最後折返回來,此番被押往祈都的人,就是你了!”
“不。”謝連玉篤定地道,“應該說,若谷風不回來,那‘葬身’斷魂崖底的人,便是我了。”
程跡蹙着眉想了半天,才後知後覺回過味來:“等會兒!原來……楊濟遠打的竟是這個主意?!我說他怎麽一下子翻臉不認人了呢!”
“楊濟遠與趙昀本非同路,趙昀玉的諸多行事,他并不認同,只是身在局中,無能為力罷了。”謝連玉想起與楊濟遠的幾次交涉,此人為人執拗,刻板愚忠,卻有自己的底線,“也正是因篤定這點,我才敢與谷風一道走這步險棋。如今,惡人終得報應,宣平莊冤屈得以昭雪,谷風、谷雨與戚秀皆得以掙脫過往桎梏,重獲新生,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所以,你是吃準了楊濟遠會心軟,可你就沒想過,萬一他鐵石心腸呢!”程跡不由追問。
謝連玉對上他焦灼的眼神,彎了彎唇角:“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有辦法的。”
程跡沉默片刻,往廂壁上一靠:“罷了罷了,和你們這些心眼子多的人待在一起,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被你們坑進去。往後,我可得多當心點。”
扶盈從包袱裏摸出一個果子砸過去:“誰稀罕坑你。”
程跡手忙腳亂接住,正要回嘴,卻聽見謝連玉和扶盈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是搖了搖頭,也忍不住笑了。
三人風塵仆仆,在路上又行了幾日,終于順利抵達了慶安城。慶安城依山而建,坐落在祈、梁兩國交界的深山之中。四面青山環抱,一灣清溪穿城而過。這裏市井兼容祈、梁兩地風物,車馬商賈往來不絕,好不熱鬧。
馬車在慶安城的集市前緩緩停下,擡眼望去,兩側鋪面林立,街巷間的小攤上,琳琅滿目的貨品擺了滿滿一路,一派繁華邊城景象。
“你們倆自己膩歪去吧,我可得好好休息一會兒……”程跡跳下車伸了個懶腰,沖兩人擺了擺手,徑直鑽進一家茶鋪歇息去了。
扶盈經過一個首飾攤前,下意識停了一下。攤子上擺着各色簪飾,銀的、玉的還有絨花的,做工算不上精致,但勝在樣式質樸鮮活。
她目光落在一支銀簪上,簪頭雕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乍一看沒什麽特別,細看卻很是耐看。她記得,在蓮川時,那成衣店的掌櫃也送了她一支類似紋樣的白玉芙蓉步搖,只不過後來為了撬鎖給折了。
攤主是個豐腴的中年婦人,見她盯着那支簪子,連忙堆起笑臉:“姑娘好眼力,這簪子可是現下最時興的樣式,是遂寧的老銀匠打的,我這攤上就這麽一支,最是襯姑娘這樣的好樣貌。”
“謝謝,不用了。”扶盈微微搖頭,轉身正要走。謝連玉按住她的肩,擡手取過攤上那支芙蓉銀簪,微微俯身,舉到她發間比了比,随後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遞給攤主:“不必找了。”
攤主頓時喜笑顏開。
不等扶盈拒絕,謝連玉輕輕扶住她的額角,将簪子插入她的發髻之間。
“好了。”
他微微退後一些,目光細細描摹眼前人的模樣。
少女茫然擡起臉,杏眸烏黑,清亮如水,膚光勝雪,發髻間一點芙蓉悄然點綴,清雅脫俗,叫人移不開眼。
謝連玉溫潤的眉眼微微彎起,愈發滿意。
扶盈被他看得不自在,擡手便想取下簪子,卻被他攥住了手。
“戴着吧,好看。”他的目光直白專注,看得扶盈臉頰直泛紅,不再說話,徑直往別的方向走去。
兩人在集市上逛了好一會兒,一路買下不少零碎物件,謝連玉興致勃勃,一點要離開的意思也沒有,扶盈不解地問:“此處已是祈梁邊界,過了歸源寺便是梁國地界,你……不着急回梁國嗎?”
謝連玉前行的腳步頓住,閑适的神色瞬間斂去,他定定望着她,添了幾分小心翼翼:“等過了歸源寺,到了梁國,你的任務便算完成了。你……會離開嗎?”
扶盈愣住,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在她心中,謝連玉和蘇訓是同一個人,從始至終,她都沒想過要離開他。
扶盈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這人拉着她漫無目的在集市上耗了大半天,竟是在擔心這個?
她無奈地望向謝連玉:“若是我當真要走,你難道還打算在這慶安城住下來?永遠不回梁國了?”
謝連玉的目光黯淡下去。
他當然不可能長留此處,只是希望能同她多一些時間罷了。
扶盈長嘆了一口氣:“我以為,這一路走來,我的答案,你早該知道的。”
謝連玉猛地擡頭,恰逢此時,扶盈微微踮起腳尖,微涼柔軟的唇瓣輕輕擦過他的唇角。
她剛要退開,卻被他緊緊擁入懷中。
他心底翻湧着極致的矛盾,理智告訴他,應該克制放手,讓她遠離紛争,遠離與自己捆綁的所有危險,可私心作祟,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眼睜睜看她再次從自己的世界離開。
他将頭埋在她頸項間,低低地道:“你現在不走,往後,我可不會放你走了。”
扶盈忍俊不禁,摸小孩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含笑道:“嗯,那你可得看緊點。”
四目相對,愛意缱绻。
謝連玉重新收拾好心緒:“那便不耽擱了,叫上程跡,我們啓程去歸源寺吧。”
慶安城中最負盛名的便是坐落于北面百祖山的歸源寺。這寺廟有一特殊之處,它恰好坐落在祈梁兩國的分界線之上,寺廟以南是祈國,以北則是梁國。
百年來,兩國邊軍只在山下駐紮。歸源寺不屬任何一方管轄,只一條規矩,刀兵不入寺。
三人走到百祖山下,正要拾階上山,謝連玉忽然停住腳步。
“進入歸源寺之前,我想先去另一個地方。”
扶盈與程跡相視一眼,皆一臉茫然,未及多問,謝連玉已轉身拐入旁側一條僻靜無人的山徑,兩人只得快步跟上。
行至半山腰,一棵蒼勁挺拔的古樟樹赫然入目。古樹年歲久遠,枝乾虬曲舒展,繁茂蒼翠的枝葉遮出一方濃密綠蔭。
謝連玉行至樹下,神色愈發鄭重,雙手交疊身前,對着古樹行了一個極為周全恭敬的大禮。
扶盈和程跡不明就裏,但也跟着他一同行禮。
禮畢,謝連玉上前幾步,撥開樹前空地上的落葉,開始挖地下的泥土。不多時,從地下挖出一個約莫一尺高的陶甕。陶甕的形制古樸,甕口處密封着,看不出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寶貝?”程跡好奇地湊上前。
謝連玉沒有說話,只專注地拂去陶甕外層的泥土。
扶盈觀那陶甕大小,又見他這般鄭重模樣,心頭微動,隐約猜出幾分緣由,默默走到一旁溪邊,将随身的帕子浸透,很快折返回來,幫着他一起仔細擦拭陶甕外壁的泥土塵屑。
待擦拭乾淨,謝連玉俯身,雙臂合抱,小心翼翼将陶甕捧在手中,轉身朝着歸源寺的方向走去。
程跡滿腹疑惑,快步追上前:“老謝,咱們行李已經夠多了,您還要把這東西帶去梁國?”
謝連玉垂眸看了那陶甕一眼,答非所問:“六年了,早該回去了。”
一路向上,歸源寺的全貌漸漸清晰。
三人剛進山門時,一位年長的僧人迎上來,雙手合十躬身一禮。僧人目光從扶盈腰間的金刀上掠過,溫聲提醒道:“施主,佛門清淨地,刀兵不可入內,還請暫且交由貧僧保管。”
扶盈此前就聽過歸源寺的規矩,雖然心有顧慮,還是爽快地将刀卸了下來遞給僧人。
僧人目光落向她袖口,又道:“施主袖中的袖箭和暗器也需交出。”
扶盈深吸了一口氣,原想說什麽,硬生生咽了回去,抿着唇,動作粗暴将袖箭和暗器一股腦兒卸了下來。
僧人再次轉向謝連玉懷裏的陶甕:“還有這甕中之物,也需查驗。”
謝連玉手臂收緊,還未開口,扶盈已先一步擋到他身前。
“你們有完沒完?”她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刀也交了,箭也卸了,如今跟個陶甕過不去?!這東西又不是刀兵,難不成還能砸了你們的大殿?”
僧人被她一通搶白,愣了愣,倒也不惱,只垂目道:“施主息怒,貧僧也是依規矩行事。”
扶盈還想再說什麽,謝連玉沖她搖了搖頭,又轉向那僧人道:“在下可向師傅保證,這陶甕并非兇險之物,只是,确實不方便搜查。”
那僧人的眉頭皺得更緊,雙方僵持在山門內,就在這時,回廊盡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慧能,不用搜了。讓他們進來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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