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 誰是你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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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鐘敲過三響, 悠長的尾音漫過山谷,久久回蕩,餘韻綿長。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住持緩步踏階而來, 行至謝連玉身前,雙手合十,恭敬一禮:“貧僧淨空, 等候施主多時了。”
謝連玉站在原地沒動, 清俊的眉眼間仿佛覆了一層寒霜:“大師知道我要來?”
淨空目光掠過謝連玉手中的陶甕, 淡然道:“貧僧一直在等施主。”
“是在等我死吧。”
謝連玉唇畔泛起一抹嘲諷的笑, 閑散的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老僧,語帶機鋒:“出家人不打诳語, 大師說的話,自己信嗎?”
扶盈詫異地看向謝連玉,他一向行事圓融,鮮少有這般言辭刻薄的時候。
察覺到扶盈擔憂的目光,此前還是目光冷冽的謝連玉, 眼底的冰霜瞬間化為了一汪春水, 溫和地回望她, 仿佛之前的話只是玩笑。
淨空卻好似完全沒感受到他的敵意,神色如常引着三人往殿後走去:“諸位的住處在西廂, 梁國使臣此前已到了,施主稍事休息, 可随時召見他們。三日後是祭祀大典,在那之前, 施主還需齋戒三日後,待到祭祀結束,便可通關入梁。”
言罷, 淨空轉身離去。
待淨空走遠,扶盈才開口問:“你和這位淨空大師,從前相識?”
謝連玉道:“算不上相識。”
“你好像……很不喜歡他。”先前要求搜身的那個僧人态度傲慢無禮,謝連玉尚且好言相對,面對淨空,卻半分禮貌也無。
謝連玉微微一怔:“我表現的這麽明顯嗎?”
扶盈認真點頭。
謝連玉低頭望着懷中的陶甕,眼底掠過一絲疲倦,苦笑道:“看來,我比自己想象的,更讨厭這個地方。”
扶盈望着他的側影,心中思緒萬千。雖然他否認與淨空相識,但扶盈總覺得,他們像是很久之前就認識了。轉念一想,六年前,謝連玉離開梁國,本就需途徑此地,認識住持倒也合乎情理。
許是那時有了什麽龃龉,才讓他反感至此。
相較之下,她更擔心的是,梁國使臣不可能不認得真正的儲君,這一關,他們要如何過?
三人各懷心事到了西廂禪房,屋內清淨雅致,推開窗子便能看見後山竹林,清風穿林而過,帶起一片沙沙聲。
程跡随手将行李往桌上一扔,整個人趴在桌案上,剛歇了一會兒,忽然坐直起來:“方才那住持說梁國使臣晚些時候要同你見面,咱們到時候是不是又得扮兄妹?”
扶盈在方桌前坐下,給自己斟了杯茶,斜瞥了他一眼:“你是想扮皇子還是想扮王爺?”
程跡愣了愣,恍然反應過來。謝連玉這次的身份是梁國即将回國的儲君,和他扮兄弟,便是冒認皇親國戚了。
“這次不用裝,據實告知即可。”
謝連玉從容望向程跡:“就說是我的至交好友和——”然後,他目光落在扶盈身上,聲音鄭重了幾分:“我的夫人。”
“噗——”
扶盈一口茶水嗆了出來,咳得臉頰通紅。
她放下茶盞,蹙眉看他:“誰是你夫人。”
“這你就不懂了。”程跡抱着手臂,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架勢,“他這是未雨綢缪。先把名分定下來,不然到了梁國,萬一人家給他身邊塞什麽名門淑女千金小姐——”
謝連玉側目,一記眼刀掃了過去,程跡立刻噤了聲,假模假式地貓着腰在地上開始找東西:“哎呀,我的針囊呢……”找着找着,一溜煙跑了出去,還順帶把門給關上了。
禪房內只剩二人,謝連玉走到扶盈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鄭重道:“阿扶,不論世事如何,旁人如何,我此生,只你一人。”
扶盈沒說話,只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道:“你把衣服脫了。”
謝連玉驟然一怔,眼底滿是錯愕。程跡雖然走了,可這裏到底是佛門重地,實在不宜……
他原想說什麽,但看到扶盈認真的神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罷了,天大地大,阿扶的話最大。
謝連玉心下一橫,擡手便褪去外衫,指尖微頓,又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帶。
“等等!”扶盈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按住他的手,又好氣又好笑,“你脫這麽多做什麽?”
謝連玉不解:“不是你……讓我脫的嗎?”
扶盈無奈,半擋着眼睛,伸手替他将敞開的中衣攏回去,轉身從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件貼身軟甲,擡起他的手臂,将軟甲套上他的肩。
謝連玉低頭看身上的軟甲,表層是犀牛皮,內裏是一塊塊又薄又小的銅片拼接而成,針腳走線不是很好看,但質地輕薄,穿起來毫無負重之感。
他訝然望向扶盈:“你親手做的?”
扶盈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穿過他腰側,替他将兩側的系帶系好,眼睛卻一直看着地面:“我不擅繡活,你……将就穿吧。”
謝連玉捉住她故作忙碌的手,将身子放得更低,剛好對着她的眼睛,笑盈盈道:“什麽時候做的?”
“記不清了。”扶盈耳根微紅,別開了頭。
實則,是在遂寧謝連玉被霍峤重傷那次之後,她便記挂着了。她試過不少材質,厚重的铠甲太過累贅,輕便的料子又防護不足,幾番摸索,才想出将薄銅片逐一切割打磨,搭配犀牛皮縫制的法子,既能抵擋刀劍,又輕便不壓身。只是她素來不善女紅,做了很久才完工。
“回梁後,明槍暗箭只會比祈國更多。”她低低地道,“我不想再看到你受傷了。”
謝連玉心口一熱,伸手将她緊緊擁入懷中,沉默地抱了很久。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扶盈從謝連玉懷中退出來,示意他留在原地:“我去看看。”
扶盈推門出去,只見廊下立着一位年輕女子,看起來同扶盈差不多的年歲,一身灰舊的青布衣裳,正踮着腳尖,小心翼翼地探頭往屋內張望。
“姑娘?”扶盈溫聲喚了一句。
少女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身來,像只受驚的小鹿。她手中捏着朵蔫了的野花,直直地盯着扶盈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花遞了過去,很用力地咬字:“姐……姐……”
扶盈見她神色懵懂,心智似是未長成,前襟和衣袖還沾了些許油漬,上前一步,接過她手中的花,緩聲問道:“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可是要找什麽人?”
少女蹙了蹙眉,像是在費力地理解她的話,然後指着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阿……鳶……找、找客人……”
正巧一位年輕僧人從廊下經過,遠遠看見這邊動靜,連忙上前将阿鳶拉到自己身側,對着扶盈雙手合十,面露歉意:“阿彌陀佛,驚擾施主了。”
語罷,又放柔語氣,對那少女道:“阿鳶,趙大娘正四處尋你呢。”
少女立馬瞠圓了眼,慌慌張張地小步跑開,跑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扶盈一眼,才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
僧人見她離的遠了,這才解釋道:“她叫阿鳶,是後廚的趙大娘幾年前在山下撿到的孤女,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傷了心神,心性如同七八歲稚童一般。她平日在後廚幫工,不吵人的,只是少見同齡之人,見了年輕的施主就喜歡親近,還望施主見諒。”
扶盈低頭看手裏那朵蔫了吧唧的小野花,花莖上還帶着那姑娘手心的溫度。
她不介意地對那僧人笑了笑:“不礙事,她很好。”
彼時謝連玉已整理好衣衫,走出禪房恰好看見扶盈在廊下與僧人閑談。那僧人見他出來,遠遠雙掌合十一禮,便退下了。
謝連玉緩步走到扶盈身側:“方才在說什麽?”
扶盈随手将那朵野花別在衣襟上,笑意清淺:“沒什麽,遇到位姑娘。”
兩人正說着話,程跡從回廊另一頭快步走來,面色難得正經:“方才我過來時,瞧見有幾個人往西廂這邊來了,看裝束好像是使團的人,說要提前過來拜見你。”
謝連玉與扶盈對視一眼,神色微沉:“幾個人?”
“四五個吧,穿着官服,排場不小。”程跡壓低聲音,“我瞧着,不像是單純來拜見的。”
謝連玉正了正衣襟,面色如常,淡淡道:“無妨,那就見吧。”
不過片刻,一名寺中僧人匆匆前來報訊:“殿下,梁國使團已至西廂院外,等候拜見。”
走廊那頭走來一隊身着梁國官服的人馬。為首的官員年近五旬,須發微白,面容清癯,一派沉穩老成。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禮:“臣張炳,忝任梁國禮部侍郎,奉旨率使團前來接引殿下歸國。”
直起身後,他側身擡手,逐一介紹身後随行之人。
“這位是鴻胪寺少卿周仲文,專司外事邦交禮儀,随臣一同迎駕。”他先指向身側身形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官員,而後又看向一旁身形瘦削,膚色黝黑的年輕官員:“這位是随行譯官羅元灏,通曉諸國言語文書。”
最後他目光掃向隊末身姿挺拔、一身戎裝的男子,正色介紹:“這位是禁軍左衛校尉趙恒,負責此次随行護衛。使團其餘人等皆安頓在山下驿站,不敢貿然入寺,驚擾佛門清淨。”
說完,張炳直起身,正欲繼續寒暄幾句場面話,目光落在謝連玉臉上時,身形不由微微一頓,聲音驟然滞澀。
他身側的周仲文與羅元灏亦對着謝連玉打量良久,眼底掩不住的疑慮與審視。
扶盈站在謝連玉身側,将對面幾位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心弦驟然繃緊。
他們果然還是認出來了。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手中一空,猛然想起入寺前随身金刀已被收走。
她定了定神,不動聲色地擡手假意整理發髻,指尖悄然握住發間那支芙蓉銀簪。那是此前謝連玉在山下集市買下送她的,此刻竟成了她身上唯一能禦敵的銳器。
但只是片刻,張炳眼底波瀾盡斂,對着謝連玉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禮,道:“殿下遠赴祈國數載,身陷敵境,步步維艱。此番能得以安然歸國,實乃大幸。”
周仲文順勢接過話頭,面上挂着恰到好處的敦厚笑意:“殿下數年未歸,臣等日夜惦念,今日得見,只覺殿下比年少時清減沉穩了不少,這般變化臣一下子差點都沒認出來……”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程跡忽然大笑了幾聲,引得所有人都望了過去。
“這位大人的話說得可真是輕巧。”他眼中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你當你們殿下在祈國是去享清福嗎?”
他越過謝連玉,一步步走到周仲文面前:“這六年,為護你們大梁邊境安寧,他孤身在祈國朝堂斡旋,步步如履薄冰,受盡磋磨,幾次身陷死地的時候,你們安坐皇城,夜夜笙歌,如今倒還能記得他原來的模樣?”
他垂下眼眸,視線掃過周仲文微微隆起的肚腩,語氣嘲諷更甚:“你可知,你們殿下受過多少風吹日曬,遭過多少淩辱折磨,便是那雙眼睛,也是不久前才剛剛複明的。其中萬般苦楚,想必是你們這些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賢臣'們這輩子都無法體會到的!”
一番話堵得周仲文啞口無言,窘迫不已。
張炳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神色愈發恭敬懇切:“這位公子言重了。我等絕無半分輕慢揣測之意。臣等是真心挂念殿下,心疼殿下歷經風雨磨砺。殿下年少時風姿卓絕、溫潤端方,而今褪去稚氣,平添了幾分殺伐果決、淵渟岳峙的儲君氣度,此乃大梁之幸。臣等心生感佩,絕無他意。”
說着,他用餘光睨了周仲文一眼,周仲文連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殿下如今這通身的氣度,往那兒一站便如松柏臨風,清正凜然,臣方才乍見之下竟有些不敢認,倒不是因別的,實在是殿下比六年前更多了幾分不怒自威的鋒芒,臣一時恍惚,還望殿下恕罪。”
扶盈在旁聽着,心中冷笑,握簪的手指卻慢慢松了幾分。
聽這些使臣的意思,似乎謝連玉與真正的梁國儲君面容相似,只是氣質、特征各有不同。如今時隔六年,他們看出了變化,卻也不敢妄下定論。
如此,她心頭的不安倒輕了一些。
衆人僵持之際,謝連玉忽然開口:“孤自幼久居深宮,與諸位大人交集本就不多。時隔六載,周大人一時恍惚,實屬正常,無需介懷。”
他語氣溫和,似是全然未曾将周仲文方才的冒犯放在心上,眸光驟然一轉,徑直越過周仲文,落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羅元灏身上:“倒是這位羅大人……孤記得,六年前,便是羅大人一路護送孤至邊境,如今故人重逢,羅大人倒是與孤生分了。”
突如其來被點到,羅元灏身形微僵,垂在身側的手掌驟然收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殿下的記性甚好,臣……沒想到,殿下竟還記得微臣。”
謝連玉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唇畔泛起親和的笑,眼底卻是一片冰涼:“這六年,孤可是沒有一日不在惦念羅大人。”
一旁的周仲文自覺先前失言,正愁沒機會挽回,連忙順着話頭提議道:“原來殿下與羅大人竟有這般過往!那今夜合該好好喝上幾杯,暢談一番才是。”
“只怕,羅大人不敢跟孤喝吧。”謝連玉冷笑了一聲。
羅元灏喉結滾動了一下,看也不敢看謝連玉,額前沁出細微的薄汗。
張炳覺察到氣氛不對,剛想打圓場,謝連玉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畢竟,這裏是佛門之地,孤還需齋戒三日,沾不得酒。”
周仲文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又說了不合時宜的話,正想開口補救。張炳擔心他又出岔子,連忙将話頭截了過去:“殿下所言極是。佛門清修之地,自當恪守規矩。雖不能飲酒,但臣等此行特意帶了禦廚,為殿下備了接風宴,都是清淡素齋,還請殿下賞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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