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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3 他是蘇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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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3 他是蘇訓

“先別說了!趕緊把人扶到禪房, 得馬上給他施針!”程跡連忙扶着謝連玉起身,轉頭瞥見滿堂僵立着的衆人,不耐煩道, “還愣着乾嗎?!趕緊過來幫忙啊!”

扶盈眸底冷意未散,不情不願地撤開抵在張炳脖子上的簪子。

趙恒見狀也立馬收了刀,大步上前, 和程跡一左一右, 架住謝連玉搖搖欲墜的身子, 将人送去西廂禪房。

扶盈牽着阿鳶走在最後, 踏出齋堂的門檻時,她腳步一頓, 冷眼掃過堂內一衆面色惶然的梁國使臣。

“諸位大人,今夜殿下若有半分差池,不管你們是侍郎還是少卿,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安然走出這座寺院。”

說罷, 她轉身便走, 留下滿堂死寂。

羅元灏望着她的背影, 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晦暗。

回到西廂禪房,趙恒和程跡合力将謝連玉扶到榻上, 看着謝連玉面色異常、氣息不穩,趙恒當即道:“我這就去山下尋大夫來給殿下診治!”

“不必。”程跡娴熟地從随身藥箱裏取出針囊和幾只瓷瓶, 冷靜道,“殿下的病症不可外傳, 趙校尉只需派人在院外守着,莫讓閑雜人等靠近驚擾即可。”

趙恒見他胸有成竹,猶豫了一瞬, 即刻應下:“好,如有用的着末将的地方,盡管吩咐。”

“趙校尉請留步。”扶盈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趙恒轉過身來,恭敬抱拳:“姑娘。”

雖然謝連玉此前并未向他們介紹扶盈身份,但從方才席間種種及他二人之間的親近舉止,趙恒已看出他們關系非同尋常,故而對扶盈不敢怠慢。

扶盈回頭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裏的阿鳶,她似乎被此前齋堂劍拔弩張的場面給吓到了。

扶盈走到她面前,輕輕按住她的肩頭:“阿鳶,姐姐眼下有事,不能陪着你,你先跟着這位趙校尉去找趙大娘,好不好?”

阿鳶皺了皺眉頭,濕漉漉的眸子緊緊盯着床榻上面色緋紅、虛弱不已的謝連玉:“哥哥……生病了……難受……”

“哥哥不會有事的,姐姐會在這裏照顧他。”扶盈輕輕拂過阿鳶微亂的鬓發,又轉而看向趙恒,語氣懇切,“勞煩趙校尉,将阿鳶姑娘送到後廚趙大娘那裏,寺裏的僧人都認得她們,到了那邊一問便知。”

趙恒看向怯生生的阿鳶,當即乾脆抱拳應下:“姑娘放心,末将定親自将她送到。”說着,他上前一步,對阿鳶微微俯下身,刻意放柔了粗犷的聲線,溫和道,“阿鳶姑娘,跟我走吧,我帶你去找趙大娘。”

阿鳶猶豫了一下,頻頻回頭看扶盈,眼底滿是依賴和不安。

扶盈沖她點了點頭,微笑道:“去吧,明天姐姐再去看你。”

阿鳶這才小步挪到趙恒身邊,走了兩步又回頭,睜大了眸子,很認真地向扶盈确認:“姐……姐姐……明天……”.

“嗯,明天見。”扶盈溫聲道。

趙恒領着阿鳶出了禪房,腳步聲漸漸遠去,禪房內只剩下三人。

扶盈快步搶到榻前去看謝連玉的情況。他眉心緊蹙,面上的漲紅比在席間更甚,脖頸處的紅疹密密麻麻一片,呼吸急促而沉重,似乎正在強忍着極大的痛苦。

“程跡!”扶盈的聲音發顫,“他到底——”

“放心,死不了。”程跡不緊不慢地擰開瓷瓶,倒出一粒烏黑的藥丸,就着溫水給謝連玉灌了下去。

藥丸入喉片刻,謝連玉急促紊亂的氣息漸漸平緩下來,程跡在他手腕上搭了個脈,凝神片刻,随即取出銀針刺入幾處大xue,不一會兒工夫,謝連玉便幽幽醒轉。

他見到扶盈一臉的憂忡,強撐着身子坐起,第一時間便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撫道:“別怕,我沒事。”

扶盈望着眼前兩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程跡晃了晃手裏的一小包藥粉:“紅疹和暈厥都是沾了這藥粉後的應激反應,只是看着駭人,實則沒什麽大礙,我方才已經給他服了解藥了……”說罷,他用下巴朝謝連玉的方向努了努,“我先聲明,這些全是老謝自己要求的,你可不能怪我!”

扶盈轉向謝連玉:“所以,你其實能食用香蕈,并無過敏之症?”

“嗯。”

“可……他們為何偏偏會用香蕈動手?”

謝連玉心頭微怔,猛然意識過來,扶盈至今尚且不知,他并非真正的梁國儲君。

思及此,他心中猶豫,是不是該告訴她這一切了?

不等他開口,一旁的程跡倚在椅子上懶洋洋道:“香蕈這東西,不少人食用後都會出現不适反應。他們不能明目張膽往菜裏下毒,就用這個碰碰運氣呗。毒死了賺到,毒不死也沒損失。”

想起此前席間那混亂場景,他忍不住發笑:“只不過,他們萬萬沒想到,阿扶你性子這麽火爆。那張炳被你一簪子抵着脖子,魂都吓沒了。”

“不會是張炳。”謝連玉沉着道,“他是使團的領隊,我要是在接風宴上出了什麽意外,他是第一個要被問罪的,想殺我有無數的方法,他犯不着冒這個險。”

程跡道:“那便是周仲文,我看他就不按好心。”

“你怎麽不說是羅元灏?”扶盈反問。

程跡:“他都沒怎麽說話吧……”

扶盈:“沒說話不是更可疑?”

……

三人分析了大半宿,謝連玉催着扶盈和程跡各自回房歇息,西廂這才徹底安靜下來。

漆黑的禪房內,榻上之人閉目安眠,呼吸綿長而均勻。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遮蔽悄無聲息潛入房中,腳步輕緩,一步步接近榻前。

那人手中握着長刀,屏息凝神,對準榻上之人的心口,狠狠向下刺去!

就在刀鋒即将觸及的剎那,原本正在沉睡的謝連玉驟然睜眼,擡手便死死扣住來人手腕。刀鋒僵持在他前胸,再難進分毫。

“羅元灏,果然是你!”

謝連玉翻然起身,反手一扭,趁着對方吃痛間隙,将長刀奪了過來。與此同時,他另一只手疾探而出,狠狠扼住羅元灏的咽喉。

羅元灏被掐的喘不過氣,面色憋得通紅,他眼底閃過一抹厲色,袖中猝然甩出數枚淬了劇毒的細針,直逼謝連玉面門!

謝連玉驟然向後一仰,幾枚毒針堪堪從他鼻尖上方掠過,死死釘入牆中。

羅元灏趁機掙脫桎梏,跟跄着飛快退出禪房,從空曠的庭院中倉皇向外奔逃。

謝連玉緊随而出,轉瞬追至其身後,擡腿便是一記重踹,正中對方後心,羅元灏悶哼一聲,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橫飛出去,重重地摔砸在地面上。

羅元灏五髒六腑皆震得劇痛發麻,剛掙紮着想起身,一只腳已毫不留情地踩上了他的胸口。

謝連玉居高臨下俯身,将那把原本用來刺殺他的長刀直接架在了羅元灏的頸前。

月光落在謝連玉的臉上,清冷如霜。

羅元灏盯着他,瞳孔驟然放大:“你不是謝連玉!你是那個……”

謝連玉眸光一凜,正要動手——

“施主,手下留情。”

住持淨空踏着月色清輝,從夜色深處走來。

謝連玉手腕翻轉,狠狠一刀柄敲在羅元灏的後頸。

羅元灏瞬間昏死過去。

晚風呼嘯,将謝連玉的墨發吹得淩亂紛飛。他緩緩轉過身,手中握着長刀,褪去了慣常的溫潤端方,眼底掩不住的戾氣:“老和尚,又是你。”

淨空望着他,雙手合十,輕聲一嘆:“蘇施主,冤冤相報何時了。”

這一聲久違的稱呼,将他六年的僞裝和桎梏擊的粉碎。

太久沒有人喚過他真正的名字。

久到他自己都差點忘了,他根本不是大梁儲君謝連玉。

他是蘇訓。

蘇訓擡眼,目光冷冷清清望向淨空,唇畔泛起寒涼笑意:“當了這麽久的謝連玉,若不是大師提醒,我倒差點忘了,真正的謝連玉,早在六年前,就死在你這歸源寺裏,死在你們這些出家人的僞善和冷漠裏。”

夜風撲面,往事一幕幕浮現。

六年前,蘇家滿門覆滅,蘇訓孤身出逃,連日的浴血死戰早已耗盡他的渾身氣力。他身中數刀,滿身是血倒在荒郊野嶺的官道旁。

周遭荒無人煙,劇痛和寒意侵蝕四肢百骸,他感覺到體溫在飛速流失,意識一點點渙散,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兒了。

瀕死之際,山道盡頭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車馬緩緩前來。

“殿下,路邊草叢中似有一重傷者。”一道沉穩的男聲響在近前。

蘇訓費力掀開眼簾,模糊視線裏,看到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掀開車簾,那人一身青色錦袍,身姿挺拔端方,通身的溫潤貴氣。

然後,他聽到那人和煦的聲音:“将人扶上車來。”

身旁侍從忙低聲勸阻,語氣滿是焦灼忌憚:“殿下,此人身負重傷,來歷不明,恐會招來殺身之禍,前路兇險,您身負社稷重任,萬不可為陌路之人拖累,贻誤大事。”

車簾下的人語氣依舊溫和,卻帶着不容置喙:“若連眼前性命都能置之不顧,何談江山社稷?”

衆人不敢再違逆,小心翼翼上前,将奄奄一息的蘇訓擡入馬車內。

車廂內暖意融融,蘇訓半昏半醒間,感覺到有人替他擦拭面上血污,緊接着,聽到先前勸阻的那個侍從訝異的聲音:“殿下,您覺不覺得,這位公子的眉眼,竟同您有幾分相似?”

那人擦拭的動作一頓,平淡應道:“不過些許形似罷了。”

此後,那人替蘇訓細細包紮了周身傷口,又将随行攜帶的上好傷藥盡數用在他身上,蘇訓的傷日漸好轉,意識也逐漸清晰。

他方知,救他之人,竟是梁國儲君,謝連玉。

當謝連玉問及他的身份,他刻意隐瞞了自己的血海深仇,只說自己是個富家子弟,遭遇山匪劫掠,故而受了重傷。

謝連玉聽罷,未再深究,只輕聲嘆息:“亂世行路,皆是不易。”

此後二人一路同行,閑談山河世事、黎民社稷。謝連玉雖處深宮,卻見識頗豐。從山川地理到賦稅律法,從民間風俗到朝堂轶事,随口說來,都有獨到見地。

蘇訓起初話少,漸漸也松了戒備。兩個心性迥異之人,竟格外投契。明明相識不過數日,卻仿佛多年故交一般。

行至祈梁邊境,二人前路各異。臨別之時,謝連玉貼心地為蘇訓準備了滿滿一包袱的盤纏和乾糧:“此番赴祈為質,不知歸期幾何,這些便算作我的臨別贈禮,望你前路順遂。”

蘇訓鄭重謝過。兩人互道珍重,拱手作別。

天色漸晚,路途難行。蘇訓就近尋了一間客棧落腳歇息,打算休整一晚,次日再繼續啓程。

他剛踏入客棧大堂落座,目光無意間一掃,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行色匆匆,似是謝連玉随行的一位羅姓譯官。

此前一路同行,蘇訓曾隔着車簾見過此人幾面。可這時候他本該随謝連玉前往邊境才是,為何會獨自出現在這山野客棧之中?

蘇訓壓下滿心疑慮,不動聲色跟上前。只見那譯官徑直走入一僻靜隔間,反手将房門緊閉。

蘇訓附耳在門外,聽到裏面密謀的聲音。

“今晚謝連玉會入住歸源寺,他身邊都是我的人。那寺院有一條規矩,刀兵不得入內,屆時,他手無寸鐵,無力自保,正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蘇訓心頭一沉,轉身沖出客棧,策馬連夜狂奔。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是在歸源寺通往祈國的山徑旁發現謝連玉的。他倒在一個隐蔽的角落,一身青衣被血水浸透。

蘇訓看到的瞬間,心髒驟然緊縮,大步沖上前,強作鎮定将人扶起:“我帶你去找大夫。”

謝連玉慘白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虛弱地擡手攥住蘇訓的衣袖:“別……白費力氣了……我撐不住了……此前,我救你一命……如今,我命将盡……有一件事……想托付于你……”

蘇訓所有動作驟然僵住,眼底酸澀,眼眶瞬間泛紅,重重颔首。

謝連玉眼神欣慰而又沉重,用盡殘存氣力叮囑:“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應下……或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複……你不必勉強……”

蘇訓鄭重承諾:“我的性命是你所救,無論你有何等夙願,我定竭盡全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謝連玉眼底染上淚意,顫抖着擡起染血的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通透、雕着精致龍紋的血色玉佩。

“這是……我的……儲君信物……血玉盤龍佩。”他氣息愈發微弱,每一字都仿佛耗盡殘軀生機,“我要你……替我成為大梁儲君,謝連玉。”

蘇訓渾身一震,僵在原地,不敢相信所聽到的托付。

“大梁質子……不可死于邊境。”謝連玉字字懇切,“我若身死邊境……消息一旦傳開,梁祈兩國戰火必起……萬千黎民必然再遭戰亂之苦……此番赴祈,朝中奸佞步步相逼,我身側無人可托……唯有求你……”

“我知你并非尋常商賈……你我眉眼相似,可你一身重傷卻能絕境求生……你的心性、膽識……更甚于我,若由你來做這儲君……或許……能比我做得更好……”

蘇訓眼眶發熱,不住搖頭。

“我這一生……為社稷生……為社稷死……”謝連玉氣息漸散,蒼白的唇邊溢出一抹淺淡的釋然笑意,“今日以我一命,換兩國安寧、大梁安穩……也算死得其所。”

他望着蘇訓,眼底掠過一絲歉意與無奈:“我本以為……在劫難逃……此生注定要對不起大梁……老天終究待我不薄,只是對不住你……蘇訓,真的對不起……我實在沒辦法……”

“求你……替我扛起這……萬裏江山……護我……大梁萬千子民……安穩……長寧……”話音落盡,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将那枚染血的血玉盤龍佩塞進蘇訓掌心。

而後,他阖上雙眼,斷了最後一絲氣息。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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