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44 若我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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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訓死死攥住掌心玉佩, 喉間酸澀,幾乎要窒息。
他俯下身,背起謝連玉正在一點點失去溫度的身體, 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帶他回大梁。
可他行至寺門,卻被淨空硬生生攔下。
淨空擋在寺門中央, 冷然道:“殿下已入祈國地界, 無祈國通關文書, 不得折返, 不得擅離。”
蘇訓背着謝連玉,雙目赤紅, 聲音發顫,近乎嘶吼:“他已經死了!他的屍骨還不能回梁國嗎?!”
淨空心如磐石,不為所動:“殿下身系兩國,不容随性而為。”
蘇訓胸中怒火與悲恸翻湧,還想争辯, 卻忽然僵住。他的視線越過淨空, 落在大殿前的石階上。
幾個僧人提着水桶, 正蹲在殿前石階上反複刷洗着什麽痕跡。
他順着那些僧人刷洗的方向,往自己身側的石階上看。清洗過的水痕長長的一道, 從寺院大殿前一直延伸出來,經過他腳邊, 一路淌到臺階底下。
水漬沒有完全洗乾淨,石板縫隙裏還留着些許斑駁暗沉的血色。
他忽然想起客棧裏那個譯官說的話。
歸源寺內, 不動刀兵。
蘇訓的瞳孔巨震,他死死盯着淨空:“你們寺院不是不入刀兵嗎?為什麽會有血跡?!”
淨空垂眸不語。
“我問你,為什麽會有血跡?”蘇訓背着謝連玉往前逼了一步, 目光凜冽,“他根本不是在山門下出的事,他是在你們歸源寺中被人殺害的?是不是?!”
淨空依舊緘默不語。
但沉默,便是最殘忍的答案。
蘇訓頹然退了兩步,雙眼驀然睜開,似難以置信。他艱難地擡眼,望向淨空:“你明明可以救他的……”
他一把揪住淨空的衣襟,手背上青筋暴起,平素溫和的面目幾近猙獰:“你為什麽不救他?!”
漫長的靜默後,淨空終于開口,卻是答非所問:“除非有祈國通關文書,否則,殿下不得回梁。貧僧言盡于此。”
後背上的屍身已漸漸冰冷僵硬,蘇訓遍體生寒,望向眼前神色漠然的老僧,低低笑出了聲,笑意凄厲蒼涼,淬着刺骨的恨:“老和尚,你心中敬的究竟是神佛,還是惡鬼?!”
那一日,蘇訓終究未能帶謝連玉回梁,只能将他埋于祈國邊境山徑旁的一棵古樟樹下。
六年光陰如白駒過隙,邊境烽煙起落,滄海桑田,世事更疊。
而歸源寺,佛音如故,香火依舊。
眼前淨空的面容與六年前那張漠然的臉重疊在一起,蘇訓聽到他用一如六年前的平淡語氣說:“蘇施主,歸源寺乃祈梁中立之地,此處不可動刀兵。”
蘇訓手中刀鋒抵住已然失去意識的羅元灏,眉眼冰冷,一字一句都帶着挑釁:“若我今夜,偏要在此處殺他呢?”
淨空默然伫立,那雙閱盡滄桑的渾濁老眼,直直望進謝連玉眼底,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語氣卻無比決絕:“施主若執意殺生,便先踏過貧僧的屍骨。”
“你以為我不敢嗎?!”
蘇訓将長刀猛然架上淨空的頸側。
“如今,你為了阻攔我殺這個惡貫滿盈的罪人甘願赴死,為何六年前卻對大殿前流淌的滿地鮮血視而不見?!”
“你為了保全歸源寺百年中立的虛名,為了掩飾'寺無刀兵’這自欺欺人的規矩,将尚有一絲氣息的他移出山門,任由他血流殆盡、氣絕身死,最後連屍骨都不能回到故土!你算什麽出家人!又是懷的哪門子慈悲?!”
“那日,若你早些派人求醫,早些救他,也許他就不會死!”
蘇訓眼底恨意洶湧,積壓六年的滔天憤怒,在這一刻瀕臨崩潰。
淨空垂着眼簾,默然承受所有的怒罵與诘難,面容沉靜無波,如同風化的石像。
待蘇訓将所有的控訴盡數宣洩,他緩緩擡眼:“蘇施主如今拿到通關文書,殿下,便可以回歸故土了。如此,貧僧也算對的起殿下的囑托。”
蘇訓身形微滞:“你什麽意思?”
“大梁質子只能死于祈境。”淨空蒼老的眉宇間,交疊着歲月沉澱的愧怍與悲戚,“六年前那日,貧僧趕至大殿時,殿下已身中數刀,最後一刀,貫穿心口,生機渺茫。貧僧當時欲下山求醫,拼死一試,但……殿下執意不允。”
蘇訓身形驟然一僵,滔天恨意瞬間凝固,眼底只剩錯愕。
淨空眸光悠遠,似穿透光陰,重回那個血腥的暗夜:“殿下曾言,歸源寺內不動刀兵,是梁祈兩國邊境相安的最後底線。倘若大梁質子殒命歸源寺的消息傳出,兩國戰火再起,便連最後的這處和談之地都将不複存在。”
“所以,縱使有人蓄意設局,他也要以一己之力,守住這最後一方淨土。”
淨空坦然迎上蘇訓震驚複雜的目光:“并非貧僧将殿下移出山門,是殿下自己,一步步走向了必死之局。”
他垂眸望向自己枯瘦的手掌,閉了閉眼,坦然認罪:“蘇施主所言不錯,貧僧親眼看着殿下一步步赴死,未曾施以援手,此乃貧僧畢生之罪。”
話音微頓,他再度擡眼,眼底藏着無解的無奈與固守:“但若再來一次,貧僧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山風驟停,一地冷寂。
淨空眼中掠過深徹的悲憫:“施主若還想動手,便請吧。”
蘇訓喉間發緊,眼眶赤紅,心頭似有巨石,壓得他胸腔劇痛難忍,不由質問道:“六年前,是羅元灏出賣了謝連玉行蹤,利用你歸源寺不進刀兵的規矩,與賊人裏應外合,害死謝連玉。即便如此,你也要護他嗎?”
淨空眉目低垂:“貧僧所護,從來都只是這一方天地。”
蘇訓死死盯着淨空,握着長刀的手因太過用力,控制不住地發抖。
最終,“哐當”一聲,長刀落地。
蘇訓眼底戾氣盡散,只剩一片冷戚和荒蕪,他默然轉身離去,留給淨空一個疲憊蕭瑟的聲音:“既是他希望的,我會替他守住。今日我不動手,但我不會放過羅元灏。大師好自為之。”
淨空望着夜色吞沒他的身影,微微躬身,掩去滿目愧意:“阿彌陀佛,貧僧,謝施主成全。”
庭院幽暗,寂寥無聲。
淨空目光落向昏迷不醒的羅元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
“善你個大頭鬼!”廊側幽暗竹影裏,驟然掠過一道衣袂翻飛之聲。
扶盈足尖踏過草上夜露,利落地落身在淨空面前。
方才那場對峙,她盡數聽在耳中,只覺心中郁憤難息,目光清冷鋒利,直面淨空:“大師德高望重,安坐這不入刀兵、不沾戰火的歸源寺,悲憫萬民,口念蒼生,連見死不救都能說的大義凜然。旁人為大師所說的蒼生送了命,遭了罪,還得忍着惡心,放為惡者生路,這是什麽狗屁道理?!”
淨空身形微頓,默然垂眸:“亂世之中,取舍皆為無奈。”
“無奈?”扶盈輕笑一聲,眼底掠過涼薄的嘲諷,“可黎民蒼生是他蘇訓一個人的嗎?!憑什麽讓他一人背負所有!你心中裝着天下蒼生,可蘇訓便不是你口中的蒼生萬民了嗎?”
扶盈眼中控着淚水,心痛難抑:“謝連玉以死相托,你以謝連玉屍骨不得回梁相挾,你們一步步逼他,讓他不得不背負滿門覆滅的血海深仇和摯友慘死的剜心之痛,孤身一人在祈受盡折磨淩辱,整整六年!憑什麽大梁都城裏的皇族權貴可以不顧民間疾苦,終日安逸亨樂、奢靡度日,偏讓家破人亡的他獨自一人扛起兩國安寧的責任?!”
“憑什麽……”扶盈喉間酸澀,眼底又痛又怒,“萬千黎民,何其渺遠,可你連眼前這一人痛苦,你都看不見。如今,他九死一生回來,你還要用這冠冕堂皇的大義,繼續困住他、綁架他,淨空,你良心何安?!”
淨空喉間微澀,無言以對,蒼老的眉眼覆滿沉沉愧色。
扶盈擡手指向地上人事不醒的羅元灏,滿腔不平與痛惜,語氣愈發淩厲:“是你們歸源寺定的不進刀兵的規矩,可你們從始至終卻沒有保護過相信歸源寺庇佑,而主動放棄刀刃之人!他們本可以用刀兵自保!你眼睜睜看着謝連玉在歸源寺內被暗害殒命,卻拼死相護羅元灏這種背信棄義、罪大惡極之人!簡直愚昧至極!”
“你以為歸源寺不動刀兵,便是真的和平?”
“今日你為一紙舊規,縱容羅元灏茍活、逍遙法外,明日他便會暗中挑唆紛争,攪動兩國局勢,害死更多無辜将士和黎民百姓!歸源寺是中立之地,但不該是善惡不分之地!”
言罷,她不再理會淨空,一把揪住羅元灏的衣襟,單手提着昏死的羅元灏,一步步踏下青石臺階,淡淡抛下一句承諾:“放心,我不會讓他死在歸源寺,既是蘇訓答應你的事,我必不會讓他失信于你。”
淨空深知扶盈接着要做什麽,終是忍不住開口阻攔:“女施主……”
她眉眼冷冽,漠然看向伫立庭中的淨空:“你為蒼生為善,我為蒼生除惡。今日我不污你歸源寺這一方天地清淨,只帶走這個禍亂蒼生的禍端,已是我留給歸源寺的最大臉面。”
“我不是蘇訓,沒受過謝連玉的恩,更不會被你佛門規矩裹挾。這天下蒼生誰愛管誰管,我只知道,今日誰若攔着我,我便殺了誰,即便沒有刀兵,我一樣能叫你這歸源寺,血流成河。”
淨空聞言,身形微顫,無奈雙手合十,低聲反複喃語:“罪過,罪過……”
扶盈忽地回過頭來:“大師,沒什麽罪過的,六年前,你既選擇了看不見,今日,便該同六年前一樣。”
淨空渾身一震。
月色落滿肩頭,将他一身狼狽與愧怍,照的無所遁形。
作者有話說:
之前有讀者猜出男主抱的陶甕是真正謝連玉的骨灰了,為了防止劇透,當時沒在評論區明确回複哈。但是設計有被猜出來還是很開心的!大家都說這兩章太慘了,确實是比較虐,因為善良的人往往背負的更多。寫這幾章時自己有時候也會忍不住熱淚盈眶,嗚嗚嗚,阿扶、蘇訓還有謝連玉,都是最美好的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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