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147 方才,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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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盈和程跡對視了一眼, 齊齊搖頭。
程跡将銀針一根根收回針囊,漫不經心道:“羅大人昨日不是還參加了接風宴嗎?我和阿扶今日一直在這院子裏給阿鳶姑娘瞧病,确實未曾見過。”
趙恒眉頭緊鎖, 面色愈發凝重:“羅大人昨夜便未回住處,今晨山下又出了命案,使團上下人心惶惶, 張大人命我尋人。既然二位都不曾見過, 末将再去別處找找。”說着, 他抱拳一禮, 轉身匆匆離去。
程跡望着趙恒遠去的背影,“啧”地嘆了一聲:“這個羅元灏, 莫不是心虛跑了吧?”
“誰知道呢。”扶盈面不改色。
正午時分,歸源寺鐘聲長鳴,祭祀前的齋戒儀式要開始了。
依照梁國舊禮,在祭祀大典前需入靜室齋戒三日,沐浴更衣, 焚香誦經, 以示對天地神明的敬畏。
張炳在靜室前恭恭敬敬地候着, 見蘇訓一行人過來,躬身道:“殿下, 靜室已備好,寺中僧衆會為殿下誦經祈福, 齋戒期間,臣等亦會在院外輪值守候, 絕不會有人驚擾殿下清修。”
蘇訓微微颔首,目光掃過衆人,在扶盈面上略作停留, 随即移開,淡然道:“有勞張大人。”
張炳又道:“另外,羅元灏大人至今未歸,也不知去了何處……”
蘇訓神色不變:“那便不等他了,請淨空大師先行主持儀式。”
淨空自廊下緩緩走來,雙手合十,面容沉靜如水:“殿下請。”
蘇訓最後與扶盈深深對望了一眼,轉身随淨空踏入靜室。
齋戒第一日,歸源寺中一切如常。
第二日,使團衆人陸續開始籌備祭祀大典的一應事宜,香燭、法器、祭文皆按規制逐一布置。
羅元灏消失的蹊跷,張炳尋了兩日都不見人,心中惴惴不安,但祭祀大典在即,暫時也分不出人手,只得讓趙恒傳書附近的州縣留意。扶盈多數時間都守在靜室外,只程跡替阿鳶做針灸時,會離開一會兒去幫忙安撫。
這日傍晚,程跡原想着趁張炳等人用晚膳的時間,給蘇訓送顆補藥去。以往在祈國祭祀前,齋戒都要求斷食,他就是這麽乾的。這一路奔波已經夠累了,再戒這個戒那個的,神仙都扛不住。
但是,他在靜室外喊了好幾聲,都沒有人回答。他趁着四下無人推開靜室的門,卻發現裏面空空蕩蕩,經卷攤開在案上,蘇訓卻不知所蹤。
程跡臉色驟變,連忙往西廂跑。
“阿扶!老謝不見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開房門,扶盈正在擺弄熏爐,聞言擡起頭來,“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看火候。
程跡一怔,瞪大了眼:“你'哦'是什麽意思?我剛剛說的,你是不是沒聽明白,謝連玉失蹤了!他在靜室裏憑空消失了!你——”
“你急什麽。”扶盈看也沒看他一眼,走到阿鳶身側,溫聲道,“阿鳶,今日覺得怎麽樣?頭還疼嗎?”
阿鳶頭上還紮着銀針,沖扶盈露出一個乖巧的笑:“不、不疼……程……哥哥……厲害!”
程跡急得在原地直打轉:“阿扶!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扶盈替阿鳶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轉過身來,拖長了聲音:“聽到了——他那麽大個人,還能丢了不成?”
程跡眨了眨眼,突然反應過來:“等會兒!你們倆是不是又有什麽事情瞞着我?他失蹤是不是故意的?你們商量好的?!”
一旁的阿鳶歪着頭看程跡急得不行,又轉頭看扶盈淡定的神色,含糊地問:“謝……哥哥……不見……危險……”
扶盈垂眸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不會,謝哥哥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誰也找不到他。姐姐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
阿鳶似懂非懂,眨巴了幾下眼睛,點了點頭。
“好啊!你們果然串通好的,又不告訴我!”程跡誇張地扯着嗓子,故作憤怒坐到一邊。
“好了,別生氣了。”扶盈走到他身後,輕輕推了推他的肩,“我們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考慮。你想啊,要是你知道他的下落,人家拿刀架你脖子上讓你說,你說還是不說。”
程跡愣了愣:“有人想殺他?”
扶盈點了點頭。
程跡幾乎要被說服了,但轉念一想:“不對啊!那萬一現在有人拿刀架我脖子上,我說我不知道,人家以為我撒謊呢?!”
扶盈的沉默震耳欲聾。
入夜後,扶盈獨自出了西廂。
她沿着歸源寺後山的隐蔽小徑,不緊不慢地往密林深處走。
行至舊地,一道黑影從她身後無聲無息地出現,刻意壓低的沙啞嗓音帶着壓抑的怒意:“扶盈,三日之期已到,人呢?”
扶盈緩緩轉過身,似笑非笑:“什麽人?”
黑衣人的聲音冷了下去:“你答應過,三日後祭祀大典前,親手殺了謝連玉。如今他失蹤了,是你搞的鬼?”
“他失蹤了不是更好?”扶盈漫不經心從身邊樹叢摘下一片樹葉,在指尖撚動着,“祭祀大典他無法出席,你們的目的不也達到了?”
“大人要的是他的命!”黑衣人的聲音驟然拔高,咬牙切齒道,“不是讓你把他藏起來!”
扶盈微微偏頭,月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道冷冽的光:“目的達到不就行了,你管他是死是活呢?祭祀大典上儲君缺席,張炳和周仲文自然會亂作一團,你們趁亂做什麽都行,何必非得要他的命?”
“你這是出爾反爾!”黑衣人徹底失了耐心,手掌按上腰間的刀柄。
扶盈松了手,樹葉從指尖飄落,她擡腳碾了過去,笑意盈盈:“我就出爾反爾又如何?你現身了,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目光一凜,身形倏然掠出,整個人如離弦的箭般朝黑衣人撲去!
黑衣人反應極快,幾乎同時拔刀出鞘,寒光直逼扶盈面門。
但扶盈的動作更快,在身形逼近的剎那,她袖中細韌銀線甩出,直接纏住黑衣人的腳踝。黑衣人倉促欲退,腳下卻被銀線用力一扯,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他反手一刀割斷銀線,正要重新站穩,扶盈已趁機欺近他身側,從發間取下銀簪,一簪刺中他膻中xue。
劇痛襲來,黑衣人悶哼一聲,未來得及反撲,她五指如鈎,精準扣住對方手腕,用力一擰,黑衣人掌心力道潰散,手中長刀瞬間脫手。
扶盈穩穩接住墜落的長刀,下一瞬,鋒利的刀刃已經架在黑衣人的脖頸之上。
“你瘋了!”黑衣人目眦欲裂,怒喝道,“你竟敢背叛大人!”
扶盈步步逼近,冷靜道:“我從來就不是徐樞的人,何談背叛?”
黑衣人盯着她,忽然發笑:“你以為殺了我你就贏了?我要是死了,你那個大夫朋友和那個癡傻姑娘都要給我陪葬!”
扶盈心頭猛地一沉:“你把他們怎麽了?”
“他們自然是在我手上。”黑衣人眼底透出陰毒狠意,“怎麽,怕了?你若想他二人活命,便交出謝……”
他話音未落,扶盈面無表情一揚手,長刀徑直割斷了他的喉管,鮮血噴湧而出,黑衣人睜着眼睛,直直癱倒在滿地腐葉之上。
扶盈扯下黑衣人蒙面的黑布,底下是一張陌生的臉。
林間風聲簌簌,樹影深處,蘇訓緩步走出,月色落滿一身清寂,他目光落在黑衣人的屍體上:“現在怎麽辦?”
扶盈收了長刀,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蹲下身,打開瓶塞,數十只通體青黑的細蟲從中緩緩爬出。
“這兩日,程跡都在為阿鳶做藥熏,我在當中加了一味幽羅香,這香的氣息獨特,會附着在人的衣物和皮膚上久久不散,這些蟲子對幽羅香的氣味極為敏感,循着味道,就能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
蟲群爬行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它們在枯葉和碎石間穿梭,所過之處都會留下細若發絲的黏痕。扶盈和蘇訓跟随蟲群的足跡,穿過崎岖山道,走了許久,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座廢棄茅屋。
茅屋依山而建,外圍爬滿了藤蔓,四周荒草叢生,顯然很久都無人踏足。
扶盈和蘇訓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左一右,貼近門邊。
蘇訓推門而入,屋內昏暗潮濕,四角都結着蛛網。
程跡被粗繩綁着手腳,口中塞着塊厚布條,一見兩人進來便瞪大了眼睛,拼命扭動身子發出“嗚嗚”的聲響,整張臉漲的通紅。
阿鳶則被丢在草堆旁,低垂着頭,不知是昏迷了還是睡着了。
程跡的動靜太大,扶盈先走到他身邊,替他解了身上的繩子。
蘇訓則到另一邊查看阿鳶的情況。
程跡雙手剛獲得自由,就連忙把嘴裏的布條扯下來,對着蘇訓急吼出聲:“老謝,小心!”
話音未落,原本“昏迷”的阿鳶驟然睜眼,藏在袖中的短刀狠狠刺入蘇訓心口!
殷紅的血液不斷從心口湧出,沿着刀刃滴落在地面上。
蘇訓的前襟被血色浸透,身形猛地一晃,踉跄了幾步,倒在地上。
“蘇訓!”扶盈心神俱裂,雙目瞬間赤紅,一張臉陡然煞白。
面前少女眉眼彎彎直起身來,依舊是平日裏那副純粹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樣,嗓音軟糯懵懂:“姐姐,你果然早就知曉了,藏得可真好,差點連我都被你騙了。”
她低頭看手中染血的短刀,唇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不過,你護了他一路,步步周全,處處提防,到頭來,還不是——”
話未說完,她的後腦忽然遭到一記重擊。
阿鳶身體頓了一下,面上笑意驟失,整個人直直向後栽倒在草堆上。
她身後,蘇訓将手中石頭随手丢在地上,剛輕喘了口氣。忽然,被撲了個滿懷。
扶盈撞進他懷裏,幾乎将他整個人向後推了半步。她的雙臂死死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那片被血染透的衣襟上,驚懼未消,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吓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真的……”餘下的話她再也說不出口,滾燙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湧出,哽咽的聲音悶在他懷裏。
他滿身是血,轟然倒地的畫面幾乎碾碎她的所有心神。
蘇訓輕輕地回抱緊繃的扶盈,一下一下地撫着她的後背:“我沒事。軟甲是你親手給我穿的,你忘了?”
他微微低頭,語氣滿是溫軟歉意:“我只是在夾層裏加了血囊,想着看起來更逼真一些才好引她露餡,是我不好,沒告訴你,吓着你了。”
扶盈面上淚痕未乾,聞言,眼底的驚悸緩緩褪去,紛亂的心緒終于一點點落定。
今日這引蛇出洞的計劃本是她與蘇訓一同定下的。可是,方才一見蘇訓滿身是血倒在地上,她的所有理智便都崩潰了,什麽都顧不上了。
“只是,另外有一件事。”
蘇訓忽然輕聲開口:“方才,你叫我什麽?”
扶盈身形微僵,驟然回過神。方才情急之下,她心神大亂,脫口而出,喊的不是“謝連玉”,而是“蘇訓”。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蘇訓手臂松開些,垂眸望着她,滿目溫柔。
扶盈心頭微澀,沉默良久,不知該如何回答。
蘇訓眉峰微蹙,緩緩回想這一路走來,扶盈對他态度的轉變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是永和莊?還是……蓮川府?”
扶盈垂眸:“早在堰莊……我就知道了。”
蘇訓眼底浮出幾分錯愕:“你為何不告訴我?”
扶盈沒敢看蘇訓的目光,無意識地絞着手掌:“我……試着暗示過你……”
她吞咽了一下,喉嚨似被什麽堵着:“只是,哪怕被人假扮,被我誤會疏遠……你都不願承認自己就是蘇訓……我不想你為難……所以……”她的話沒說完,便被蘇訓用力按進懷中。
扶盈感覺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呼吸紊亂而沉重。她低低地說:“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對我而言,不管你是什麽身份,謝連玉或是蘇訓……只要是你……怎樣都可以。”
“阿扶,對不起。”蘇訓嗓音微啞,滿是自責,“都是我不好……”
程跡坐在地上,雙手托着下巴,看着面前兩人,忍了又忍,最終沒忍住:“那什麽……你們是不是忘了這裏還有個大活人啊?”
扶盈飛快地從蘇訓懷裏退出來,轉過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蘇訓則若無其事地整了整衣襟。
程跡長嘆了一口氣:“失蹤的事我就不跟你們計較了,反正我也習慣了,你們倆每次搞事情都不帶我。”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蘇訓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但是,這次,這個'蘇訓'……是怎麽回事?”程跡伸出手指,戳了戳蘇訓胸口那片觸目驚心的“假”血漬,"老謝,啊不,現在是不是要叫你老蘇?蘇兄?蘇大公子?誰來跟我說個明白?”
蘇訓斟酌道:“這事說來話長……”
程跡點頭:“那就長話短說。”
蘇訓沉默了一會兒,正色道:“我是梁都蘇家之子,蘇訓,受梁國儲君謝連玉臨終托付,替他前往梁國為質。”
程跡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猛地舉起只手:“等、等會兒……”他消化了一下蘇訓方才那句話,“那……真正的謝連玉呢?”
蘇訓頓了頓:“你可還記得,上山時,我帶的那個陶甕。”
程跡嘴角抽了抽,眼睛一點一點瞠大:“該不會……”
蘇訓點了點頭:“正是。”
程跡倒退了一步,差點絆了一跤。
随後,蘇訓将蘇家覆滅、他被人一路追殺,遇到謝連玉,以及他如何替代謝連玉……的全部過往,盡數相告。
蘇訓說得雲淡風輕,聽在程跡耳中卻是心神巨震。
他本以為,自己遭師父構陷,颠沛流離,已經是人間至苦。可眼前這人,身上壓着兩副千鈞重擔,一邊是蘇家滿門的血海深仇,一邊是友人臨終托付的衛國之責。整整六年,他在祈國受盡屈辱與折磨,雙目失明,寄人籬下,朝不保夕。
可所有苦楚,竟都不是為了他自己。
程跡心底翻湧着無數想說的話,可話到嘴邊,卻覺得任何寬慰都太輕了,承不起他所受的那萬般苦難。
半晌,程跡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嗓音乾澀沙啞,但他還是努力強撐着扯出一絲笑意,伸手拍了拍蘇訓的肩:“所以,我這是真的跟首富家的公子做了兄弟?”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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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