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52 那……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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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時笑容慈祥, 語氣随和,仿佛當真只是成全一樁巧合。
蘇訓心中驟然一沉。
忽然驚覺,從謝懷璋敬酒挑釁, 到宮女倒酒受罰,再到此刻皇後順勢賜人,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
他們算準了他不會坐視一個無辜宮女被杖斃, 只要他一開口, 他們便可順水推舟, 将這枚釘子順理成章地安插到他身邊。
蘇訓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開口回絕, 身後忽然伸過來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側過目光, 看到扶盈異常嚴肅沖他搖頭。
他冷靜了下來。
滿殿朝臣都在看着,先前是他出言求情,這會兒他若不答應,便是當衆駁皇後的面子,之後只怕會更被動。
蘇訓面色不變, 微微垂下眼簾, 躬身行了一禮, 聲音如常:“母後費心了。既是母後恩典,兒臣卻之不恭。”
接風宴在一片各懷心思的觥籌交錯中結束。
散席時夜色已深, 回清和殿的路上,蘇訓、扶盈和程跡三人一路無話。
綠蘿低着頭, 遠遠地跟在随行的宮人之後。
剛回到清和殿,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裏的綠蘿忽然上前幾步, 直直地跪在扶盈面前。
扶盈一怔:“你這是做什麽?”
綠蘿擡起頭來,眼眶發紅,聲淚俱下:“姑娘, 奴婢知道自己在皇後娘娘手裏不過是一枚棋子。可奴婢對天發誓,絕不會做背主求榮之事!奴婢看得出,殿下心裏只有姑娘一人。奴婢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姑娘和殿下讓奴婢做什麽都行,只是千萬不要趕奴婢走,奴婢在這宮裏沒有別的去處,若是被趕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說完,她又重重磕了一個頭,伏在地上不再起身。
殿中一片寂靜。
扶盈低頭看着跪在面前的綠蘿,目光落在她額頭上的傷口和那雙粗糙泛紅的手上。
她想起在宴上綠蘿被踹翻在地時渾身發抖的樣子。這宮裏,并非人人都像皇後和謝懷璋那樣呼風喚雨。更多的人,不過是任人踐踏的蝼蟻。
她張了張口,剛要說話,一只手卻握住了她的手腕。
蘇訓拉着她,一言不發地往內室去。
将門合上後,蘇訓才松開她的手:“我知道你怎麽想的,我不同意。我們不可留皇後的人在身邊。”
扶盈走到他身後,輕聲道:“我知道你是擔心皇後安插眼線。可……若是我們将她趕出去,她恐怕真的活不成。”
“那又如何?”蘇訓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地看着她,“阿扶,方才在鹿鳴閣,你不讓我拒絕,我聽了,那只是權宜之計。但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皇後的人留下來。”
扶盈沉默了。
“我知道你的擔憂。”她低聲說,“可是——”
“沒有可是。”蘇訓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她的肩,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今日皇後塞一個宮女,我若是老老實實收下了,明日她就能塞一個太子妃進來。我知道你心軟,可是,你忘了阿鳶嗎?綠蘿現在這番柔弱模樣,未必不是僞裝的。”
扶盈垂下眼簾。她知道蘇訓說得對。宮中不比江湖,能捅死人的,都是軟刀子。一步退讓,便步步受制于人。
“我明白。”她嘆了口氣,“只是,我看她手掌上的皲裂,是長期浣洗衣物留下的,不像是在撒謊……而且,就算我們趕走了她,皇後也會送下一個來。”
蘇訓見她這般模樣,沉沉嘆息了一聲:“好吧,若真的要留下她,也不能太過順利。”
扶盈還沒來得及反應這話是什麽意思,蘇訓便已松開她,在桌案邊拿起了一只茶盞,猛地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殿中炸開。
扶盈愣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蘇訓已經大步走回來,一把将她擁入懷中,聲音陡然拔高:“阿扶,都是我不好!沒有第一時間向母後禀明你我的關系!你打我罵我都行,千萬不能想不開……”
扶盈:“???”
“等會兒,蘇訓你……”她整個人被按在蘇訓懷裏,下意識退開一步,蘇訓的胳膊卻更加用力箍緊她。
“是我讓你受了委屈!我發誓,我和那個宮女清清白白,從前沒有,之後更不會有任何瓜葛——”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幾個宮人聽到這邊的動靜趕過來,正撞上太子殿下的道歉現場,幾個人面面相觑之間,忽聽得蘇訓一聲怒喝。
“滾出去!誰讓你們過來的!沒有孤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
門外的宮人們吓得齊齊噤聲,慌慌張張地退開。
蘇訓正要繼續發揮,程跡一臉焦急地沖了進來,張口便道:“怎麽了怎麽了?怎麽還摔上東西了?!”
然後他就看見蘇訓正抱着扶盈,一臉痛心疾首,而扶盈正無奈地沖他擠眉弄眼。
程跡愣了一瞬。
但僅僅只是一瞬,他已經用他聰明的腦袋瓜,編排完了一部愛恨情仇的大戲。
這種刺激的時刻,怎麽能少了他程跡呢。
程跡立刻換上怒不可遏的表情,一個箭步沖上前去,一把扯開蘇訓的胳膊,将扶盈拉到自己身後,對着蘇訓劈頭蓋臉罵了起來。
“姓謝的,我兄妹二人千裏迢迢、出生入死護送你回梁都,你傷重之時,是我妹妹衣不解帶地守在你床前照顧你,你倒好,一朝回宮,身居高位,立刻就有人上趕着往你身邊塞女人!你收得還挺痛快啊!什麽新人舊人,你把我妹妹當什麽了?!你們梁國人就是這樣報答救命恩人?!”
蘇訓一臉沉郁地上前:“程兄息怒!此事确是我處置不當,只是當時那個情形,我……”
“你什麽你?!”程跡越罵越來勁,一把揪住蘇訓的衣襟,“我告訴你姓謝的,我程跡就這麽一個妹妹,若非她喜歡你,你以為我能看得上你這麽個病秧子!你倒好,一回宮就給她添堵!你要是敢讓她受半點委屈,我管你什麽太子不太子的,我饒不了你!”
兩人一個義憤填膺,一個愧疚難當,一唱一和,聲情并茂,扶盈站在兩人身後,突然覺得有點可惜,路上沒讓這兩人去沿街賣個藝。
“程兄教訓得是。”蘇訓嘆了口氣,将話題拉回正題,“明日一早我便禀明母後,我與阿扶的事,至于那個宮女,我即刻便讓她離開!”
“你趕她走有個屁用!”程跡松開他的衣襟,怒氣沖沖地道,“人是你當着那麽多人面收的,現在又着急忙慌地往外趕,宮裏人會怎麽看我妹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你倒是撇得乾淨,到頭來還不是她落不着好!”
蘇訓一臉為難,欲言又止:“那依程兄的意思……”
程跡默了默,餘光瞥着扶盈,扶盈嘴角抽了抽,然後閉着眼睛點了點頭。
他頓時心裏有了底,拿腔拿調地道:“姑且先讓她留下!但我醜話可說在前頭,不準讓她進內院!平日就在外院做些灑掃的活。”
程跡說着轉頭看向扶盈,笑盈盈一張臉,寫滿了“快誇我”。
“妹妹,你看這樣處理如何?”
扶盈看着沉浸在自己演技中不可自拔的程跡,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xue,深吸了口氣,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個字。
“……行。”
程跡功成身退,臨走時還不忘朝扶盈得意地眨了眨眼,腳步輕快地回自己房中去了。
門一合上,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扶盈扶着頭上沉甸甸的發髻,轉過頭,幽怨地望向蘇訓:“你把人都吼走了,誰來幫我拆這一頭的東西。”
蘇訓眼底漾開一抹克制的笑意:“我來。”
他扶着她的肩,讓她坐到銅鏡前,鏡中映出她精致的妝容和發飾。
蘇訓立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一支一支拔下她發間的簪釵,整齊地放在鏡前。
扶盈托着下巴,看着鏡中自己頭上那堆銀光一點一點減少,頓覺輕松了不少,不由感慨:“這宮中女子可真難,我平日對陣十人也不覺疲累,可這頭面才戴了一晚上,感覺脖子都要斷了。”
她說着,動了動僵硬的脖頸,滿是疲憊。
蘇訓恰好取下最後一支簪子,順勢替她解開繁重的發髻。頃刻之間,青絲如瀑瀉了滿肩,柔軟的烏發貼着白皙的頸側垂落下來。
扶盈透過銅鏡望向蘇訓:“若将來蘇家的舊案徹底查清,你打算怎麽辦?這個儲君,你要替謝連玉繼續當下去嗎?”
蘇訓将她散落的長發攏至一側,取了木梳,從頭頂慢慢往下梳。
“梁帝的兒子不止一個。待諸事了結,我便同你歸隐。”
"可那謝懷璋不是什麽好東西。”扶盈猛地轉過身來,仰頭看着他,“若他當了皇帝,兩國的百姓可要遭殃了。”
她頓了頓,斟酌着慢慢說道:“平心而論,以你的才學智慧、胸襟格局,若能繼位,定會是個好皇帝。一個濟世安民的明君,遠比正統血脈更重要。”
蘇訓怔了一瞬,漆黑的眼眸裏漾開層層漣漪:“那……你想當皇後嗎?”
扶盈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皇後得戴十二簪十二釵!”
蘇訓被她眼中真實的驚懼之色逗得低笑出聲。他将木梳輕輕擱在妝臺上,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頭,聲音溫柔得無可複加:“我的阿扶,是自在林間鳥,絕非籠中雀。我定不會讓你受宮闱桎梏之苦。”
扶盈心頭一暖,轉身環住他的腰,将臉埋進他衣襟裏,悶悶地開口。
“蘇訓。”
“嗯?”
“你這樣好,我都要離不了你了。”
蘇訓輕輕摩挲着她的發絲,想說,那就永遠別分開。
可扶盈忽然想起什麽,猛地從他懷裏直起身來。
“對了!”她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裳,秀眉微擰,“這身宮裝繁複的很,身後的系帶我夠不着,你一并替我解了吧。”
作者有話說:
溫馨提示:下一章被鎖了無數次,不敢再改了,只能寫在這裏,省略號內容看段評,也就是帶數字的那個小氣泡點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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