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56 你可願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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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天剛蒙蒙亮,宮人們已在清和殿外候着了。
昨夜,扶盈又是親自送膳、又是在太子房中留宿, 再度印證了她在太子心中獨一份的恩寵。
宮人們一個個低眉垂首,将姿态做得極度恭謹,生怕殿內那位正得盛寵的祈國姑娘再度想起頭一天的不愉快記憶。
蘇訓先起了身。
他動作很輕, 卻還是驚醒了淺眠的扶盈。她睜開眼, 正對上蘇訓垂眸望來的目光。
“吵醒你了?”蘇訓低聲問。
扶盈搖搖頭, 坐起身來, 理了理微亂的鬓發,徑直道:“我們何時去內侍監?”
蘇訓看她比自己還急, 不由笑道:“先用早膳。”
扶盈略一思忖,點了點頭:“也好,吃飽了才有力氣做戲。”
“做戲?”蘇訓挑眉。
“不然呢?”扶盈睨他一眼,“太子殿下前一日大張旗鼓說要換內侍,滿宮的人都盯着。你若是一進內侍監就點名要翻一個死人的舊檔, 幕後之人立馬就能猜到你想乾什麽, 轉頭就能把尾巴收拾得乾乾淨淨。”
蘇訓望着她不說話, 眼底的笑意卻更深。
扶盈被他看得莫名心中發虛:“你這麽看我作甚?”
“我在想,”蘇訓慢條斯理地替她攏了攏額發, “我家阿扶怎麽這麽聰明呢?”
扶盈看不得他那般溺死人的目光,輕咳了兩聲, 挪開他的手,先一步走了出去。
二人用過早膳, 徑直往內侍監去了。
內侍監總管太監吳永早早得了消息,帶着一乾內侍在門口恭迎。
一進廳,蘇訓便讓人将那一大摞名冊往案上一擱, 揉了揉眉心,面上露出幾分倦色。
“這些名冊還是還給你們吧,一本一本地翻,看得孤頭都疼了。吳永,你在內侍監多年,對宮中情況最是了解,有什麽得力的人選,直接說來聽聽。”
吳永聞言精神一振,連忙湊上前來,如數家珍地道:“殿下說的是,這選人最要緊的還是知根知底。奴才鬥膽舉薦幾個,尚衣監的小祿子,一手針線活精細得很,人也老實。還有尚膳監的馮全,手腳利落,心思也細。另外,禦用監的劉保,之前跟了奴才六七年,做事最是穩當,從沒出過差錯……”
他一口氣報了四五個,都是他在各司的心腹。說到最後,吳永小心翼翼地觑着蘇訓的神色,補了一句:“這幾個都是奴才親自瞧着的,品性絕對沒問題,殿下若覺得合适,今日便可把人叫來給殿下過眼。”
蘇訓聽罷不置可否,轉頭看向身旁正百無聊賴撥弄茶盞的扶盈:“阿扶,你覺得如何?”
扶盈将吳永那一臉殷勤盡收眼底,不緊不慢地将茶盞擱下,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吳公公推薦的人自然不差,只是在殿下跟前伺候,光老實穩重可不夠,人還得伶俐通透些才行。”
蘇訓露出一個無奈縱容的笑:“那依你之見,該怎麽挑?”
扶盈佯裝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要我說,挑人也不能光聽片面之詞,還得看他們經手的東西好不好。做事上不上心,經手的筆墨文書上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轉頭看向吳永,笑盈盈地問:“吳公公,這內侍監應當存着各人經手的文書吧?”
吳永一愣,下意識答道:“回姑娘,自然是有的。”
“如此便好辦了。”扶盈輕輕合掌,似乎對自己想的主意非常滿意,“方才,吳公公說,禦用監的劉保跟着公公六七年,便從他開始,煩請公公将他經手的文書都取來吧。”
吳永當即應下。
不多時,一個小內侍捧着一摞黃冊進來,在案上一一整齊擺開。出入宮的牒文、采買記錄、物料入庫登記單……一應俱全,上頭禦用監的紅印還是鮮亮的。
“姑娘,劉保今年經手的所有文書,都在這裏了。”
扶盈裝模作樣翻了幾頁,眉頭微微蹙起。
“吳公公。”她擡起頭,神色頗有些不滿,“這才一年的記錄,能看出什麽來?”
吳永額前頓時微微冒汗,賠笑道:“姑娘,這一年少說也有幾十回的采買,已經不少了……”
“這怎麽夠。”扶盈将手中的黃冊往案上一丢,“現在選的可是太子殿下的身邊人,一點差錯都不能有。從他入禦用監到現在,所有經手的文書,一份都不能少。”
吳永的臉徹底垮了下來:“姑娘,您有所不知,這內侍監存檔雖多,但歷年舊檔都封存于後院的架閣庫中,若要調閱,按規矩得先——”
“啪”一聲輕響,蘇訓将茶盞擱在了案上。
“怎麽。”蘇訓擡眸,冷冽的目光徑直落在吳永身上,“吳公公是覺得,禦用監的舊檔,孤看不得?”
這話一出,吳永兩腿一軟,當場就跪了下去。
“不不不,殿下說哪裏的話!”他伏在地上連連磕頭,聲音直顫抖,“這阖宮上下,哪有什麽是殿下看不得的。只是舊檔堆積如山,翻找極為費時。奴才怕殿下和姑娘久等……”
“公公多慮了。”蘇訓從容将吳永扶了起來,“舊檔既然難找,便請公公帶路,孤自去翻吧。”
吳永一僵,微微側目,蘇訓正和顏悅色地看着他。但他不至于傻到覺得太子這是真的好說話。
再不敢推诿,吳永躬身引着二人往後院架閣庫走去。
走出兩步,蘇訓又頓了頓,對随行的宮人道:“把昨日那些內侍名冊也都一并搬過來吧。”
到了架閣庫外,蘇訓擺手遣退衆人:“你們不用在這兒伺候了,退下吧。”
吳永喉間滾動了一下,忍了又忍,終究将那句“不合規矩”硬生生咽了回去。厚重的木門在眼前合上,吳永連忙喚了小內侍近前:“快去通報皇後娘娘!”
小內侍垮着一樣的表情,低聲回禀:“公公忘了,皇後娘娘今日一早便出宮為陛下祈福去了。”
吳永一怔,瞬間沒了主意,只得頹然擺手:“得了,退下吧。”
架閣庫裏,蘇訓與扶盈迅速在木架前分頭翻找禦用監的舊檔。
蘇訓從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黃冊,積灰的封面上幾個褪色的墨字清晰可辨,禦用監采辦記錄,承平二十四年。
正是何順暴斃的那一年。
扶盈湊近過來,二人執燈逐頁細看,很快就找到了何順的采買記錄。
逐行比對後,扶盈發現了一個極為反常的細節。
何順每次出宮采買的随行搭檔都不同。
這顯然不合常理。
采買事宜一向是熟悉的人結伴更便于交易銜接與對賬,何順這般每次都換人,倒像是刻意之下的安排。
正當她凝神思索之際,一個名字躍入眼簾。
“等等。”扶盈按住蘇訓翻頁的手,指着其中一行記錄道,“你看這個崔平,他出現第二次了。”說着,她往前翻了幾頁,找到了崔平的名字。
蘇訓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承平二十四年一月,出宮采買絲綢錦緞,随行內侍為崔平,同年五月,出宮采買沉香,随行之人仍是崔平。
重複出現的兩次記錄,在何順那一堆随行名字中,顯得格外突兀。
扶盈忽然想到什麽,從一旁案臺上翻出之前的內侍名冊,翻了好一會兒,找到了崔平的履歷。
崔平的年紀不大,承平二十年入宮,初隸惜薪司,承平二十二年調尚膳監,承平二十四年入禦用監。
扶盈看着冊子不由啧嘆:“惜薪司是宮中除了浣衣局外最累的地方,平常也鮮少能在達官貴人面前露臉,尋常內侍若無門路,只怕要在那兒待到老死,可他只待了兩年就調去了尚膳監,兩年後又進了油水最足的禦用監。若無靠山,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
“他入宮時才十四歲,這般年輕便一路躍升,必是在宮中攀了親的。”蘇訓說着,又指着籍貫一欄道,“你看,崔平的籍貫也是梁都西門坊,與何順恰好是同鄉。”
扶盈恍然:“所以,何順極有可能就是他背後的靠山。”
蘇訓認同地點頭,目光沉凝。
若何順真的是那個提攜崔平的人,那麽,崔平必然是最有可能知道何順秘密的人。
“我這就讓人傳崔平過來問話。”蘇訓起身就要往外走。
扶盈一把拉住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別着急,這次,換我來問。”
——
吳永正在廊下候着,見扶盈一個人來了,不由得往廊道那頭張望了一眼:“姑娘,殿下他……”
“殿下有事先離開了,內侍擇選由我全權負責,左右也是要來伺候我的。”
吳永擦了擦汗,心說,這祈國姑娘還真是一點不謙虛啊。
扶盈不理會吳永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徑直走回前廳,在主位上坐下,裝模做樣喝了口茶:“吳公公,方才我從名冊上瞧見一個人,叫崔平的。畫像上看着長得不錯,挺端正的,正好閑來無事,你把他叫來我看看。”
吳永聞言一愣。崔平?之前禦用監何順的乾兒子,何順死了後,就沒什麽動靜了。怎麽偏偏挑中了他?
不過,那崔平長得确實有幾分秀氣,是讨貴人們喜歡的。
看來,這姑娘也是看臉挑人。
吳永心裏有了數,當即吩咐小內侍去禦用監傳人。
不多時,一個年輕內侍走了進來。
扶盈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原本她說崔平端正,只是信口胡謅的,內侍名冊上,每張小像都長得差不多,只崔平的身形看起來格外清瘦些。
但眼前人,倒是配得上這個稱贊。
這年輕內侍約莫二十出頭,身量修長,一襲靛藍色內侍袍穿得規整妥帖,五官算不上精致,但勝在清秀乾淨,眉眼溫和。雖然比起蘇訓與程跡的樣貌遜色了幾分,但放在內侍堆裏,崔平這樣的品貌,算得上鶴立雞群了。
“奴才崔平,給姑娘請安。”
他行禮的動作行雲流水,聲音也不卑不亢,不帶刻意的谄媚。
扶盈頓時多生了幾分好感,轉頭對吳永道:“吳公公,你忙去吧,我單獨問他幾句話便好。”
吳永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姑娘,這……”他斟酌措辭,小心翼翼地勸道,“您一個人在內侍監,奴才若不從旁伺候着,只怕殿下知道了要怪罪老奴怠慢……”
“殿下不會怪罪的。”扶盈打斷他,“殿下說了,挑內侍的事全權交給我做主。他這會兒沒工夫管這些。”
她說着又眨眨眼,補充道:“我挑人喜歡安安靜靜問話,不習慣有人在旁邊。”
吳永臉上的笑幾乎要維持不住。
“是,奴才這就退下。”吳永輕嘆了一聲,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扶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安靜站立的年輕內侍,開門見山地問:“崔平,你可願意到清和殿來當差?”
崔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扶盈這般直白。
扶盈繼續道:“我聽人說禦用監的采買差事油水最多,所以想問問你自己的意思,萬一斷了你的財路就不好了。”
崔平神色驟變,剛要解釋。
扶盈連忙又道:“不是,那什麽……你別誤會,我沒有說你借着采買撈錢的意思。”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你應該知道,我是祈國來的,這梁宮裏不知有多少人不待見我。你可能不相信,清和殿的宮女真不是我要換的,我也不知道他抽了什麽風,非把宮女全換了。”
崔平垂首靜靜聽着,意識到扶盈說的“他”是太子殿下,微微一頓,緩聲勸道:“這是因為殿下在意姑娘,害怕失去姑娘,不希望姑娘誤會。姑娘無需将流言放在心上。”
扶盈擡眸看了崔平一眼,心中浮起一絲驚訝。
她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麽崔平小小年紀能得到何順的提攜了,這個人,很會觀察人心。
她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我在名冊上看到,你十四歲就進了宮,全無背景的情況下,只用五六年時間就調去了禦用監……”扶盈掰着手指算了算,眼中露出由衷的贊嘆,“這樣的速度在宮裏可不多見,你很厲害啊。”
這話若換一個人說,崔平多半會覺得是在反諷他攀附關系上位。但扶盈說這話時,神情真摯,完全沒有奚落之意,當真像是在誇一個出色之人。
崔平覺得有些慚愧。
“姑娘過譽了。”他坦誠道,“奴才資質平平,能有今日,全仗乾爹提攜照應。若是沒有他,奴才如今只怕還在惜薪司劈柴送炭。”
“乾爹?”
“是。”崔平點頭,“奴才的乾爹名喚何順,原先也在禦用監當差。他與奴才是舊鄰,入宮前便住在西門坊同一條巷子。奴才剛入宮時年紀小,什麽都不懂,分到惜薪司後日子不好過。是乾爹念着舊日同鄉之情,收了奴才做乾兒子,一路提攜栽培,奴才方有今日。奴才打心底感激他。”
扶盈靜靜聽着,順着他的話問道:“你乾爹是個什麽樣的人?”
崔平想了想:“乾爹他……很嚴厲。規矩大,講究也多。奴才剛跟着他的時候,沒少挨他的訓。不過奴才知道,他是真心為奴才好。”
扶盈聽着有些意外,何順做出那等傷天害理之事,沒想到,對乾兒子倒是真情實感。
她繼續旁敲側擊道:“說起來,我還沒在梁都城逛過呢。你們出去采買,一般會去什麽地方落腳?哪裏的酒樓比較好吃?”
“奴才出去一般都自己帶着乾糧。不過,從前乾爹在時,倒是同他一起去過八珍齋,那裏的菜色做法很是獨特,不像是梁都本地的口味。姑娘若有興趣,可以去嘗嘗。”
“八珍齋?”
“嗯,不過這個是那酒樓從前的名字。幾年前,那酒樓搬到了朱雀街,現在叫溫故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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