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157 別欺負我夫
關燈
小
中
大
“溫故樓”三字落入耳中, 扶盈身形一滞。
她記得,那分明是蘇家的鋪面。
八珍齋搬到了蘇家的鋪面裏,更名溫故樓。而何順曾出現在八珍齋。
這絕不會是巧合。
扶盈幾乎可以斷定, 溫故樓,一定與蘇家舊案有關。
她緩緩灌了一口茶,将翻湧的思緒壓下, 面色如常對崔平道:“多謝你同我說這麽多。你的情況我已了解了, 回頭我會向太子殿下舉薦你。”
崔平微微一怔, 随即躬身行禮道:“多謝姑娘。”
“不必多禮。”扶盈随意擺擺手, 走出前廳。
吳永正候在廊下,見她出來, 連忙堆起笑臉迎上去:“姑娘問完話了?可還需要傳其他人?”
“不用了。”扶盈往外走着,随口道,“我覺得崔平這人不錯。其他的人,吳公公你看着選吧。我就先回清和殿了。”
“恭送姑娘。”
終于送走這尊大佛,吳永悄悄松了口氣, 身邊幾個小內侍立刻圍攏上來, 擠眉弄眼道:“公公, 看這情形,崔平這是要發達了?”
“別瞎打聽。”吳永低斥了一聲, 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還留在前廳的崔平,“貴人的心思哪是你們能胡亂揣測的。”
實則, 他心裏也拿不準,這位祈國姑娘在他面上可是一點好臉色沒給過, 對崔平卻這般和顏悅色,關起門說了大半時辰的話不說,臨走還不忘誇一嘴。
可不是看對眼了麽?
不過好在, 其他人的甄選都交給了他來辦,不至于讓他這個內侍監總管太掉份,吳永心裏又稍稍舒坦了幾分。
說起來,清和殿其實算不上最好的去處。
如今陛下重病纏身,朝不保夕,宮中一應事務皆由皇後把持,二皇子謝懷璋的聲望更是一日盛過一日。
太子殿下歸國後,皇後面上雖給足了禮遇,但明眼人心中都清楚,這不過是臺面上的逢場作戲罷了。誰不希望自己的親兒子當皇帝呢。
吳永也是經了兩朝的老人了。他深知,宮裏的風向就如同賭桌上的輸贏,變幻莫測,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最終的贏家是誰。
太子回宮不過短短兩日,瞧着是兒女情長、意氣用事,行事毫無章法,可細想起來,每一樁事的進退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樁樁都在下皇後同二皇子的臉面,卻叫對方有苦說不出。
這位殿下,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他吳永能安然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便是謹言慎行。既看不透,就不能貿然站隊。
所以,給清和殿挑人這事兒,他不敢怠慢。
吳永格外謹慎地從自己一手調教的徒子徒孫中挑了又挑,精心選了五個性子穩妥、嘴巴牢靠的人選,挨個地叮囑在太子跟前當差的規矩與忌諱。
內侍們俯首聽訓,連聲應諾,眼底卻藏不住躍躍欲試的興奮。
然而到了傍晚,一道口谕從清和殿傳了過來,所有眼巴巴等着調動的人都傻了眼.。
太子殿下令人傳了話來:清和殿的宮人不再另行調配,一切照舊。擇選內侍之事,就此作罷。
第二日,宮中又傳出了新的風聲。說太子為了哄心上人開心,親自甄選內侍更換清和殿的所有宮女,自家美人跟着一道去相看,結果瞧上了禦用監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內侍,孤男寡女關起門來說了好些話,太子醋意上頭,立馬改了主意,不換人了。
程跡将這段流言繪聲繪色轉述給蘇訓和扶盈聽,扶盈笑得不行,直言道:“你還別說,何順那個乾兒子崔平,長相是挺好看的,可惜做了內侍,若在尋常人家,保媒的怕是要踏破他家門檻呢。”
程跡顯然不太信,挑眉道:“能有多好看?比老謝還好看?”
扶盈嗔笑着推了他一把,剛想說“你這算什麽問題”,話還沒出口,便見蘇訓的目光也轉了過來,言笑晏晏:“其實我也挺好奇。”
扶盈頓時不笑了,有點尴尬地扶住額頭,忽然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
但自己嘴巴惹的禍,只能自己解決。
她咬着後槽牙,重新抿出一個僵硬的假笑:“程跡,你這算什麽問題,那崔平只是長相尚可,但我們家蘇訓可是天人之姿,怎麽能相提并論?”
要不是蘇訓看着,她現在就想上前削程跡一頓。
“噗哈哈哈哈……阿扶,你也有今天!”看扶盈吃癟的樣子,程跡忍不住捧腹大笑。
但馬上,樂極生悲了。
先前醋意漫天的某人在得到扶盈毫不含糊的偏袒後,很是忘恩負義地維護起了心上人。
“程跡,別欺負我夫人。”
程跡一口老血嘔在喉嚨裏,怨念地瞪着蘇訓:“老謝你過河拆橋是不是太利索了一點!”
“等等,眼下最要緊的不應該是溫故樓嗎?”
扶盈一句話将跑偏的重點拉了回來。
蘇訓沉思道:“我打算親自去一趟。”
“可你現在是太子,出宮定有無數雙眼睛盯着,會不會打草驚蛇?”程跡下意識問。
蘇訓擡眸看向他,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看得程跡脊背一涼。
“所以,需要你幫忙。”
程跡警覺地往後縮了半步:“你想乾什麽?”
“今夜我會伺機出宮查探,你留在清和殿,假扮我。”
“你瘋了吧!”程跡差點跳起來,“讓我假扮太子?這要是被發現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扶盈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想喊得整個清和殿都聽到嗎!”
“你我身形相仿,只要他們不進內殿,就不會發現。”蘇訓繼續說服道,“再說了,你我情同兄弟,穿着我的衣服在我殿中歇息,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怎麽能算假扮?”
程跡簡直氣笑了:“情同兄弟?有你這麽坑兄弟的嗎?”
見程跡油鹽不進,扶盈本想再同他說道一番,蘇訓攔住她,慢條斯理道:“一晚上,一百兩。”
“成交!”程跡雙眼一亮,立刻笑逐顏開,“老謝你放心,你的身形舉止我已經能模仿個十成十,保準他們看不出任何破綻。”
蘇訓面無表情:“不,你坐在房中不要說話不要動就行。”
入夜,偌大的梁宮被暗色吞沒,清和殿裏燈火通明。
宮人們得知不用被調走的消息,正感恩戴德、勤勤懇懇地忙碌着晚間的灑掃,忽聽到殿內傳來一陣争執聲。
“你今日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同那崔平獨處一室,可有想過我的感受!”
是太子殿下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意。
緊接着,扶盈的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我只是單獨問他幾個問題罷了,是你說的我可以挑合自己心意的人!若非你有事先走了,我又怎麽會單獨和崔平說話?!”
“好啊,他是合你心意的人,那我是什麽?!”
“謝連玉,你也太無理取鬧了吧?!”
“我無理取鬧?!”
“砰”一聲脆響,似是一個茶盞被砸碎在地上。
殿外的宮人們面面相觑,大氣也不敢出。
争執持續了片刻,就看見扶盈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出,頭也不回地往偏殿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太子殿下罕見的暴躁聲音從殿內傳來:“都給我滾!今夜誰也別來煩孤!”
宮人們戰戰兢兢應聲退下,心中默默想,就算太子殿下不發話,也沒有人會想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
而在偏殿之中,扶盈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确認外面的人都走遠了,立馬從窗戶翻了出去。
與此同時,程跡正垮着臉套上蘇訓的外袍,坐在書案前,一遍遍地叮囑:“你們可千萬要快去快回啊!一定早點回來!別忘了!”
蘇訓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走到窗邊,身形一閃便沒入了夜色之中。
兩人避開宮中巡邏的禁軍,掠過重重殿宇,不過片刻便翻出宮牆,落在宮外的暗巷之中。
夜晚的梁都城格外繁華。
二人卻無心觀賞,快速趕到溫故樓所在的朱雀長街。遠遠便看見前面圍着一群人,喧嘩聲不斷。
“滾開!再敢來鬧事,打斷你的腿!”
一個衣衫破舊的男孩被從溫故樓的門內狠狠推了出來,踉跄着摔在地上。
那孩子看着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灰頭土臉的,掙紮着爬起身,立刻又撲上前去,死死抱住酒樓掌櫃的腿。
“你們把搶走的東西還給我!那是我爹的東西!”孩子歇斯底裏地喊着,聲音嘶啞尖利。
那掌櫃被纏得不耐煩,狠狠擡腿踹向那孩子胸口,将他踹出去老遠:“小畜生!你爹欠了債,拿東西抵債天經地義!再來搗亂,看我不打死你!”
男孩被踹得蜷縮在地,一時間爬不起來,無力地低聲抽泣起來:“那是我爹的劍……你們還給我……我怎麽和爹交待啊……”
扶盈在遠處看得怒火驟起,連忙上前将那孩子扶了起來,替他輕輕拍去身上的灰,急聲問道:“你有沒有哪裏受傷?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男孩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眼前這個陌生卻溫柔的女子,如同抓住了海中浮木,哭得更厲害了:“他們搶了我爹的劍……那是我爹的朋友留給他的……我爹說,一定要守好了……可是現在沒有了……”
孩子哭得含混不清,但蘇訓已聽出了大概的意思,他輕輕拍着孩子的背,緩聲問:“是一把什麽樣的劍?哥哥姐姐去替你要回來。”
小孩滿臉都是淚,抽噎着道:“是……是一把黃金劍鞘的劍……我爹說,那是他替朋友保管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聽到”黃金劍鞘”,蘇訓心中猛地一震。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當年蘇家遭難,滿門傾覆,他身負重傷被人追殺,逃至一間書肆,被一位盧姓店主所救。
那店主替他引開了那些殺手後,又收留他在書肆中養傷。臨走前,他将身上唯一有點價值的金劍相贈,權作謝禮。那店主卻執意不收。
他心中感念,便轉而稱自己帶着金劍在外多有不便,懇請店主替他保管一段時日。一年之後,若他未能歸來,便由請店主自行處置,賣了也好,融了金子度日亦可。
店主推拒不下,只得收下金劍,但堅持自己是代為保管。
此後,他一路奔逃到了邊境,陰錯陽差替謝連玉成了質子,便再沒有與那店主見過面。
蘇訓竭力平穩翻湧的心緒,小心翼翼地詢問:“你的父親……可是名喚盧章?”
男孩的哭聲頓了一下,瞠大了眼望着他,淚珠還挂在臉頰上:“你……你怎麽知道我爹的名字?”
這一句反問,如同一記重錘砸在蘇訓胸口。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眼底已有了些許熱意,他将男孩攬入懷中,低聲道:“我是你父親的朋友,很多年前,他救過我的命。”
小孩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這回卻不是因先前受的委屈,而是漂泊無依之人突然間找到了依靠。
他一頭紮進蘇訓懷裏,肩頭劇烈聳動,哭得渾身發抖。
扶盈在一旁看着,鼻尖也有些酸澀。
蘇訓等男孩哭得平複了些,才扶着他的肩膀,将人微微拉開些許,鄭重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哽咽道:“我叫盧明庶,爹爹說,是明其德于身,庶其功于世的意思。”
“你家裏可還有什麽人?”
“爹爹過世後,家裏、家裏就剩下我娘親了。”
“你爹……是怎麽走的?”
一說起父親,盧明庶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上個月……爹爹病了好久,整日地咳嗽……常常咳得喘不上氣,娘把家裏的東西都賣了給爹爹抓藥,可還是沒治好……”
蘇訓放輕了聲音,循循問道:“你們……是怎麽欠下溫故樓的債?”
盧明庶抽噎着,斷斷續續地講了起來。
“我家書肆在同福街上,爹爹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鋪子。那天,溫故樓那個姓劉的掌櫃……就是剛剛那個壞人……,他說要買我家的鋪子,爹爹不肯賣,他就走了……打那以後,就老有人到書肆搗亂,不是砸東西,就是趕客人……爹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覺……”
“後來,有一天夜裏,書肆忽然着火了,半邊鋪子都被燒塌了,還燒到了旁邊人家的屋子。官府來了人,說火是我家起的,要賠人家好多好多銀子。爹爹把家裏所有的家當都拿出來了,跟身邊的親戚朋友借了個遍,還是不夠……”
“那姓劉的又來了。他說可以借爹爹銀子,但要我們書肆的地契作抵押。爹爹實在籌不出錢了……沒辦法,只能答應,把地契押給他,借了六十兩借一年……”
“可沒過幾天,那姓劉的就帶人上門,說那欠款利滾利,銀子已經翻倍了,爹爹還不上,書肆的鋪面就歸他了。”盧明庶說着攥緊了拳頭,“爹爹被他氣得當場吐了血,直接就不省人事了……”
“自那之後,爹爹病得越來越重。娘找了好多大夫,可都沒有用……”盧明庶的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爹爹走的時候和我說,鋪子沒了就沒了,但那把金劍是別人托他保管的,一定不能丢……可那姓劉的上次來家裏催債,發現了那把金劍,就把它搶走了……是我沒用,我保護不了爹爹,我什麽都守不住……”
說到最後,他已是泣不成聲。
蘇訓一言不發地聽着,扶在盧明庶肩上的手掌不斷收緊。
他認真地望着盧明庶,正色道:“明庶,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放心,你爹托付的東西,我們一定會幫你拿回來。你爹的仇,我們也一定會替他報!”
作者有話說:
關于金劍的劇情是在48章哈,忘了前情的寶寶可以回看一下,嘿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