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剜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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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風雨交加。
屋外的竹葉被搖得簌簌作響,屋內燭火煌煌,交頸纏綿的身影,被映在那扇絹面屏風上。
宋缙嗓音低啞,貼着她的耳廓一遍遍地低喚,“婠婠……”
在那帶着安撫和縱容的喚聲裏,柳韞玉緊蹙着的眉頭終于舒展。白日裏回柳家帶來的陰霾與疑雲,漸漸被掃空,她難得放任了自己,任由自己陷入起伏的情潮裏……
随着窗外的風雨漸息,一場酣暢淋漓的情事也結束了。
柳韞玉被宋缙抱着去沐浴,換了一套乾淨的寝衣。
臨睡前,宋缙替她掖好被角,“睡吧,明日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辦……”
她疲倦地阖眼,困的聲音都軟了幾分,“什麽?”
宋缙卻賣關子,不肯告訴她,“明日你就知道了。”
他俯身親了親柳韞玉的額頭。
柳韞玉沒力氣追問,只以為是鹽稅的事,于是閉上眼沉沉睡去……
-
翌日。
柳韞玉醒來時,就見宋缙已經衣冠整齊,身上竟難得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袍。
想起宋缙昨夜的話,柳韞玉連忙坐起了身,“我是不是睡晚了……今日要去做什麽?”
“不急,慢慢來。”
宋缙拿來了一套素白衣裙,“先梳洗,再更衣。”
柳韞玉剛睡醒,腦子還不是很清楚,直到換完衣裙,用完膳,被宋缙領着從青濯園後門走出去,上了馬車,她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我們要去哪兒?是公事麽?”
若是公事,為何要這麽偷偷摸摸,像是生怕被青濯園的其他官吏發現?
宋缙這才轉向她,“不是公事,是私事。今日,你得陪我去祭拜我的岳母。”
“你的岳母……”
柳韞玉愣住,眸光震驚地閃動。
宋缙颔首,“你的娘親。”
“……”
柳韞玉張了張唇,喉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半晌沒說出話來。
她萬萬沒想到,宋缙所說的很重要的事,竟是來祭拜她的娘親……
宋缙伸手握住她的手,偏過頭看她。那雙幽沉深邃的眼眸,泛着幾分溫和的柔光。
“你我已經成婚。自是要來祭拜岳母大人,告知她一聲,也好告慰她的在天之靈。”
“……”
柳韞玉心頭重重一顫。
清越山在金陵城西,山勢不高,卻草木蔥茏,終年籠着一層淡淡的霧霭。柳家的祖墳便坐落在此處,層層疊疊的石碑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柳韞玉的娘親則是葬在半山一處向陽的坡地上,墓前的兩棵柏樹已然郁郁蔥蔥,旁邊還有一樹紫薇花。
當那座熟悉的墓碑出現在視野裏,柳韞玉眼眶忍不住一紅。
宋缙牽着她走到碑前。
玄铮及時在地上鋪了一個蒲團。
柳韞玉在蒲團上跪下磕頭,待她起身後,宋缙竟也上前,撩開了衣擺。
柳韞玉眼皮跳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攔了一下他,“相爺……”
“這裏沒有相爺。”
宋缙握了握她的手,然後也在蒲團上跪了下去,對着柳空青的墓碑磕了個頭。
“岳母大人在上。晚輩宋缙,今日特來祭拜。”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旁邊的柳韞玉,又握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很緊。
她低下頭,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幾根手指,指節分明,不輕不重地收攏着,像是在宣告什麽,又像在承諾什麽。
“玉娘如今已是我的妻子,小婿在此立誓,往後定會傾盡全力護她周全,絕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岳母若在天有靈,盡可安心。”
宋缙的口吻裏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
柳韞玉神色觸動,久久沒有将目光從他的側臉上移開。
……
從清越山回來,已是日薄西山。
柳韞玉一回到雅樂軒,就發現屋子裏的陳設竟然全都變了樣。
她震愕地僵在原地,就見那原本被換成尋常山水的絹面屏風,被重新換回了那副雙面繡的《玉堂春曉圖》,書案上擺着的,也變成了她兒時用慣的漢白玉荷葉筆洗,就連妝臺上的菱花銅鏡,那粒南珠都和她記憶裏一模一樣……
宋缙從她身後走出來,“如何?現在是不是你記憶裏的閨房了?”
“你竟然把它們都找回來了……”
柳韞玉深吸了口氣,有些不可思議地上前。
能把這些零散的舊物,一件一件完璧歸趙,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
柳韞玉愛不釋手地摸了摸屏風,又摸了摸銅鏡。
就像個失而複得的孩童,每樣老物件都要摸上好幾遍,才能确信,它們真的都回到了自己身邊。
宋缙眼底浮現一絲笑意,欣賞着她走來走去,摸來摸去的樣子。
“但凡是你的東西,我就不會讓它們落在別人手上。”
柳韞玉想到什麽,皺了皺鼻子,轉過身,張開手臂,“那我走的時候要把它們全都帶回京城,絕不能便宜了旁人!”
宋缙被逗笑了,他拉下柳韞玉的手,“不必了。這青濯園,我打算直接盤下來,記在你的名下。”
柳韞玉一愣,随即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不要。”
宋缙意外地,“為何?”
“一想到相爺盤園子的錢最終會落進柳月茹母子的口袋裏,我會寝食難安,夜不能寐的……”
柳韞玉擰着眉,說得認真極了。
宋缙望着她這副久違的財迷本色,唇角的弧度愈發擴大。笑了一會兒,他才收斂了幾分笑意,低聲道,“這筆錢,柳家也未必有命去花。”
柳韞玉愣住。
宋缙從袖中拿出了一封密函,遞給柳韞玉,“揚州送來的。你看了便知。”
柳韞玉接過信函,拆開封口,抽出裏面薄薄的兩頁紙。
起初,她還有些疑惑,可目光一行行往下掃去,她的臉上就如覆了一層寒霜,寸寸冷下。
宋缙看着她的神色,沒有多說什麽,只問了一句,“你有何打算?”
柳韞玉沉默。
窗外的風穿堂而過,吹得她鬓邊一绺青絲輕輕拂動。
她站在這間剛剛恢複了原樣的屋子裏,欣喜不過片刻,一棵心就又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缙以為她還在顧念那一絲血脈親情,不會再開口時,她才啓唇道。
“頂風作案,自然是公事公辦。”
宋缙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低聲道,“但他們畢竟是你的血親。茲事體大,一旦人贓并獲,柳家就徹底毀了,而你母親畢生的心血,也會付諸東流。”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替她把最殘酷的後果一字一字鋪開。
柳韞玉卻搖了搖頭。
她擡起眼,眼底沒有猶豫,沒有掙紮,唯有篤定和堅決。
“我母親的心血是乾乾淨淨的賬冊,是堂堂正正的商路。而不是藏污納垢的暗艙,不是走私販鹽的黑船……”
柳韞玉伸手,将那密函湊到燭火上。
火苗瞬間竄起,照亮了她清冷絕豔的面容。
“柳家已經爛透了。與其等別人動手,不如我自己剜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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