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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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轉折讓人猝不及防。
公堂外的百姓們全都呆住了,溫明月、方素,還有聽秋聽冬等人也驚愕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眸心漆黑,死死攥着手站在原地。
比起驚訝和難以置信,更像頭頂懸而未決的一把鍘刀終于落了下來——
廣信侯拿走的長命鎖,之前在宮中送她的母親遺物,還有那次去侯府,被那位老婦人拉着手認成親女兒……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告訴柳韞玉,蘇文君說的是對的。
就在衆人都因這一插曲震驚時,蘇文君一下掙脫了聽秋和聽冬的桎梏。
衆目睽睽之下,她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短匕,發了瘋似的朝着柳韞玉撲了過來。
二人本就離得近,蘇文君也拼勁全身力氣,動作快得叫聽秋聽冬來不及反應。
電光火石間,一柄刀橫空而至,刀身穿過堂上的光影,從左側斜飛而來,力道極準。
蘇文君右肩被刀鋒貫入,将她整個人帶得踉跄偏了半步。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支弩箭也從右側破空而至,釘入她的左胸。
蘇文君頓在半空中,匕首從她松開的指尖滑落,“當啷”一聲砸在公堂的石磚地上。
她張着嘴,還要說什麽話,可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軟軟地倒了下去,雙目圓睜,眼裏卻失去了光彩。
堂外的驚叫聲響起,百姓們不由地往後退了兩步。
而宋缙和廣信侯竟是同時出現在了公堂廊下,一人腰間的刀鞘空了,一人手裏還拿着弩箭。
他們出現得如此及時,顯然是早就來了,一直在暗處聽這樁案子的審訊。
宋缙看向柳韞玉,見她臉色蒼白、目光也有些飄忽,他的心陡然一沉,轉向地上沒了生氣的蘇文君,眉眼覆上寒霜。
對面的廣信侯走上前,率先開口道。
“此女先是頂替了本侯義女的身份,蒙騙本侯,今日又在衆目睽睽之下行刺朝廷命官,被本侯和相爺就地正法。來人,拖下去。”
語畢,廣信侯便快步走向柳韞玉,俨然是一副慈父的嘴臉,“玉娘,你沒事吧……”
宋缙及時擋在了廣信侯身前。
廣信侯頓住,目光越過他,看向魂不守舍的柳韞玉,緩聲道,“是為父不好,為父被小人蒙蔽……”
一句“為父”再次讓公堂內外一片嘩然。
廣信侯竟然認下了……
認下了柳韞玉是他的親生女兒……
“那,那如今是什麽狀況?”
公堂外有些人竊竊私語,“女兒審問老子?”
“你忘啦,這位柳大人在金陵時也是大義滅親,還鬧出了弑父的案子……”
柳韞玉死死攥着手,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緩過神,從宋缙身後站了出來,“侯爺,今日下官奉命審問廣信侯府殘害幼童一案,其他事與此案無關。”
聞言,廣信侯朝身後的管事看了一眼。
管事立刻起身,跪在公堂中央,當着柳韞玉的面,開口解釋。
“大人明鑒!那孩童當初被送入侯府時,蘇文君親口說是街上撿來的孤兒,侯爺宅心仁厚,這才收留。至于放血一事,乃是侯府東院一個奴才私自聽信江湖偏方,暗中行事,侯爺一直被蒙在鼓裏!如今真相大白,侯爺願将那惡奴交出,任憑大人發落!”
他話音跟落下,公堂外傳來喧雜之聲。
随後幾個侍從們押着一個面容清顴、賊眉鼠眼的男人入公堂。
然而此時此刻,公堂外的百姓們已經被徹底轉移了注意力,竊竊私語地議論起廣信侯和柳韞玉究竟是不是親生父女,剛剛營造起來的民怨竟是悄無聲息淡去,那孩童手臂上的刀傷似乎也被大家抛之腦後……
不止是百姓,就連柳韞玉、京兆尹,還有鳳鑒司其餘人,都有些神思恍惚。
柳韞玉咬緊牙關。
亂了……
全都亂了……
-
藏春宮。
“什麽?!”
宋太後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馮嬷嬷,“柳韞玉是廣信侯和柳空青的女兒?”
馮嬷嬷低着頭,“是……今日在京兆尹府,當着所有人的面,廣信侯自己承認了。”
宋太後來回踱步,臉色十分難看。
半晌,才冷笑一聲,笑聲裏帶着幾分惱怒和自嘲,“好啊,好啊,這就是宋缙給哀家送來的好刀!挑來挑去,竟挑中了一個廣信侯的私生女!”
她竟還一味地和宋缙搶人,費盡心思籠絡,誰知兜兜轉轉,這枚棋子從頭到尾都是敵營的棋子!
所以宋缙知情嗎?
宋缙知不知道,柳韞玉的真實身份?
“他們是不是合起夥來蒙騙哀家一人?!”
張嬷嬷欲言又止,“娘娘息怒,聽說公堂之上,柳大人自己也亂了方寸。之前對廣信侯府,她也沒留半分餘地,想必是不知情的。”
宋太後頓住腳步,神色犀利地看向張嬷嬷,“那如今知情了呢?”
“之前在金陵,對柳家,柳大人也未曾留什麽情面……”
“那是因為柳家什麽都不能給她!”
宋太後的目光裏帶着一種極力按捺卻仍藏不住的不安,“可現在哀家能給她的,已經比不上廣信侯了。她助哀家,還是助言之,無非就是後妃能臣,可若是廣信侯成事……她便是金枝玉葉!這麽一來,她還能像從前一樣替哀家辦事?”
張嬷嬷垂着眼,不敢接話。
宋太後在鳳座上坐下,“她如今還是言之的軟肋。若她偏了心腸,言之會不會跟着偏……哀家和皇帝原本坐在這上頭,看他們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你咬我一口我扯你一下,剛剛好能穩住局面。可他們二人若是因着柳韞玉結成了同盟,那哀家這盤棋,還怎麽下?”
說着說着,她猛地皺眉,一只手按住額角,面色驟然白了幾分。
“太後,您頭疾又犯了,奴婢扶您去榻上歇歇罷……”
張嬷嬷快步上前。
宋太後卻揮開了她的手,往日的沉着冷靜的鳳眸,此時像是彙着陰沉的墨水,令人惶恐不安。
“宣呂蘭英進宮。”
……
天光昏沉,寝屋門窗緊閉,一室死寂。
柳韞玉從衙門回來後,便精疲力竭地躺在榻上睡去,渾渾噩噩中,又做了一場夢。
夢中還是青濯園,柳空青就在廊下與掌櫃交談着。
轉頭看見柳韞玉,她笑着招招手,“玉娘,快來。”
待柳韞玉走近時,掌櫃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見,廊下就剩下柳空青。
柳韞玉無比清晰地知道,眼前的柳空青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可她還是往前走了一步,拉着柳空青的衣袖問道,“娘親,我的父親究竟是誰?”
柳空青面上的笑意緩緩斂去,她神色複雜地看着柳韞玉,半晌,才往柳韞玉身後指了指,“是他。”
柳韞玉回頭。
站在她身後的,正是笑着喚她玉娘的廣信侯……
柳韞玉從夢中醒來,醒來時,臉上一片濕潤。
她怔怔地坐起身,撫過眼尾。
她究竟為什麽而哭呢?
是為了娘親遇人不淑,還是為了自己?
何鼎不是個好人,而廣信侯更是無惡不作、壞了心腸……
帳簾被掀開,對上神色空茫的柳韞玉,宋缙神色一緊。
他在榻邊坐下,伸手将柳韞玉攬入懷中。
“我到底……是誰?”
柳韞玉靠在他胸前,低聲喃喃。
宋缙沉默了許久,才低頭,親了親她的發絲,“你是柳韞玉。”
“……”
“無論你的娘親是誰,你的生父是誰。你都只是柳韞玉。你能走到今日,靠得從來不是誰的骨血庇蔭,而是你自己。”
宋缙擡起柳韞玉的臉,低頭對上她的眼眸,“婠婠,父母不可擇,來路不由己,可去路卻只在你自己的腳下。”
“……”
柳韞玉的一顆心蕩蕩悠悠,卻被宋缙柔軟而沉穩地接住。
她眼底的惘然逐漸散去,環在宋缙腰間的手臂緩緩收緊。
就在這時,懷珠在外叩門。
一下又一下。
急促,像是有大事發生。
“姑娘,宮裏來人了。”
柳韞玉和宋缙相視一眼,二人眼中卻都沒有意外之色。
宮裏來的人是張嬷嬷。
張嬷嬷等在花廳,身後跟着一乾宮女們還有幾個随行的太監,見宋缙陪着柳韞玉出現,她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低身行了禮,一板一眼傳話道。
“柳大人近日操勞過度,又在公堂上受了驚吓,太後娘娘體諒大人,讓大人先放一放鳳鑒司的公務,好好将養身子才是要緊的。至于鳳鑒司的大小事務,暫由溫明月溫娘子代掌,有什麽拿不準的,再報與娘娘定奪。”
柳韞玉低垂着眼,叩首謝恩,聲音聽不出什麽波瀾。
張嬷嬷又道:“柳大人好好休養,娘娘說了,待您身子大好了,自有重用。”
待張嬷嬷離開後,宋缙伸手将柳韞玉攙了起來。
柳韞玉苦笑了一下,“我入鳳鑒司以來,樁樁件件都做得仔細,生怕走錯一步。我原以為只要足夠有用,太後便會一直信我。可原來……她疑我,只需要一個廣信侯就夠了。”
宋缙眉目沉沉,喉頭有些發澀。
他沒說話,柳韞玉才反應過來。
太後是他一母同胞的長姐,連宋缙這個嫡親的弟弟都疑心,又何況是對她呢?
這麽一想,柳韞玉覺得她和宋缙還真是一個賽一個的慘。
她嘆了口氣,轉身抱住宋缙,悶聲寬慰。
也不知是寬慰自己,還是寬慰宋缙。
“罷了,我最近也确實累了……休養也是好事。”
宋缙摸了摸她的臉頰,低低地應了一聲。
-
被迫“休養”的這幾日,宋缙擔心柳韞玉胡思亂想,特意請來周氏陪她,又請來了沈妘。
二人被懷珠引着往內院走。
懷珠憂心忡忡地交代,“待會見到姑娘,還請夫人和三娘子莫要提起外面的流言蜚語。”
如今京城裏都在議論柳韞玉的身世,議論柳空青不知檢點,竟與廣信侯有染,話越說越難聽,甚至還扯出了柳韞玉和離的舊事,說出什麽上梁不正下梁歪一類的話……
周氏一想到那些流言便氣得說不出話來。
沈妘朝懷珠點點頭,“放心,我知道什麽話不該說。”
二人被懷珠引到書房,就見柳韞玉正在案前臨帖練字。
她的眉眼倒是比沈妘和周氏更平靜些。
“玉娘……”
聞聲,柳韞玉擡眼。
看見周氏和沈妘,她愣了愣,将手中的筆擱到一旁。
“乾娘,妘娘,你們怎麽來了?”
“平日就想來找你,可你一直忙于公務。”
沈妘笑着走過來,“總算被我逮着你空閑的時候了。”
她看向柳韞玉的字,驚訝道,“你這手字,可真是越來越好看了。不像之前……”
周氏也接過話道,“是啊,玉娘之前那手字,就跟泥地裏的蚯蚓似的。”
柳韞玉掃了她們一眼。
她知道她們過來的用意,可昨日被宋缙安撫後,她的心情已經平複很多了。
見沈妘和周氏一個勁地找話題,又滿臉小心,生怕這句話說錯,那句話說破,柳韞玉也沒戳穿她們。
她讓懷珠上了茶,然後關心起她們的身子。
沈妘這些時日經過莫五更的調養,氣色好轉了不少,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在柳韞玉面前打了一套五禽戲。
柳韞玉與她們說了大半日的話,待将她們送走後,才有回到書房,繼續練自己的字。
宋缙從宮中回來時,隔着半開的窗,就見柳韞玉站在書案前,端端正正地提着筆,在紙上一筆一劃。
“姑娘今日見了沈娘子還有周老夫人,除此之外,就一直在臨帖練字。”
懷珠在一旁低聲回禀。
“可用過膳了?”
“姑娘說,等相爺回來一起用。”
宋缙颔首,“去傳膳吧。”
懷珠應聲離開,宋缙則是步入書房,走到柳韞玉身邊,卷起衣袖,親自替她磨起了墨。
柳韞玉剛好寫到一個靜字,穩穩地收完筆後,才轉頭看了宋缙一眼,唇角牽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你回來了。”
“嗯。”
“相爺勞碌一整日,回來還要給我做書童?”
聽出她語氣裏的平靜松快,宋缙一顆心也落了下來。
他朝柳韞玉筆下看去,看清那紙上與自己相差無幾的字跡,眸光輕動,“婠婠,你的字,練得越發好了。”
字跡越來越淩厲,人也越來越沉穩。
這一切,分明如他初見時希冀的那樣,要将她的軟弱畏怯剝去,讓那點靈動狡黠壓下,一點點磨砺成無堅不摧的利刃。
真到了這一刻,宋缙才發現,他寧願她的字難看些,寧願她變回初見時那個慌亂失措的小娘子。
因為刀的鋒利,是用砂石打磨而成。
柳韞玉的一切長進,皆是痛苦留下的痕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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