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複飛

“起落安妥。”

起飛前，郭旭收到了雒瑾的微信，對他來說，這四個字是最美的情話。每次看到這四個沉甸甸的字，心突然就安定下來。

2020年7月30日，時隔整整6個月，郭旭終于重新邁入了駕駛艙，戴上降噪耳機的那一刻，望着眼前長長的跑道，他忽覺恍如隔世。

原本川流不息的機場，如今冷冷清清，航站樓關閉了一半，所有工作人員都戴上了口罩，穿上了防護服，三伏高溫天，身穿這樣的裝備二十幾個小時，機組所有工作人員都體驗到了從未有過的艱辛。

“哎，真是沒想到，這種歷史性的大事件被我們給趕上了，80、90後這一代，真的是沒趕上什麽好事情。非典、地震、甲流、肺炎、高房價、高物價….一個不落。”飛機在高空平穩飛行時，機長開始和郭旭唠嗑。

“對啊，從未想過，在這短暫的一生裏，會經歷一次這樣的停飛。還好，現在複飛了，如果繼續在家發黴下去，我都快要忘記翺翔藍天是什麽感覺了。”郭旭望着遠處粉紅色的日落，感慨萬千。

“你今年應該是副駕的第六年了吧，按照正常節奏，應該開始準備升機長考試了。”機長突然開始關心郭旭的未來。

“是啊，原本年初就應該申請的，畢竟流程就要走大半年，誰知道趕上疫情大爆發，民航業受到重創，完全亂了套，升級考試自然要順延了。順利的話，希望明年能考吧。”失落之情溢于言表，郭旭的眼角劃過淡淡的哀傷，這次疫情，完全打亂了他的工作計劃。

“真不好說，這病毒現在一點滅亡的跡象都沒有，國外天天還日增上萬，我們也算是冒着生命安全在飛行，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家那位一直反對我現在複飛，但實在是心癢難捱，再在家呆下去，得先悶出病來。”機長也連連感慨，惆悵不已。

“樂觀估計，民航業想要恢複以前的盛況，至少需要五年，國際旅行最快也得在三年後才能慢慢恢複，我們也算是吃青春飯的，随着年齡增長，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人又有幾個五年可以耗呢，可又有什麽辦法呢，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往前走了。”郭旭扯了扯口罩，連續戴了七八個小時，呼吸都開始不順暢了，悶得慌。

“現在只要航空公司不破産，還能正常運作，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法航、漢莎、還有我們公司，都在靠政府救濟，才能茍延殘喘，海航集團直接破産重組，全球航空公司上半年全部虧損。世道艱難，我們也只能努力适應了。”提起民航業慘淡蕭條的現狀，所有人除了感嘆幾聲，別無他法。

“哎，不說了，加油吧。”郭旭的眉心緊緊攢在了一起。

話題越聊越沉重，看不到未來的事情，總是讓人喪失希望，心如死灰。

再次看見巴黎鐵塔塔尖時，郭旭如夢初醒，以前的鐵塔下，行人穿梭不息，如今，空無一人。他想，應該不會再有這樣空前絕後的凄涼盛況了。

浩瀚的宇宙下，人只是最渺小的一顆粒子，不得已跟随着時代的浪潮起起伏伏，歷史巨變的時刻到來之時，見證歷史的那一撥人，不得不被迫深陷其中，他們費盡心思，用盡全力，也無法走出去，只能等待命運之神哪天突然大發善心，就此放他們一馬。

一場無法預料到結局的疫情，就這樣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返程後，一落地，核酸檢測、集中隔離…一套繁瑣的流程下來，郭旭早已身心俱疲，躺在酒店的床上，他翻來覆去，心情複雜。

手機一直顯示視頻邀請，他調整調整情緒，才按下接聽，小可可的臉率先出現在手機屏幕裏，雒瑾的聲音在電話裏響起，“到酒店了吧？第一次複飛還順利吧？隔離條件怎麽樣？”

郭旭笑着回，“都挺好的，酒店也不錯。”說完，他舉着手機在室內轉了一圈。

“看着還不錯。一個人被關14天，你打算閉關乾點啥？”雒瑾說笑。

“還能乾啥，鍛煉身體？飯都是專人送到門口，真就跟蹲監獄差不多。”郭旭皺眉吐槽。

“那你好好享受被關的閑散時光，我們在家都好，我媽把可可也照顧得很好。”雒瑾試圖讓他安心。

對着屏幕沉默了幾秒，郭旭才低沉地說了聲，“那就好，我很想你們。”

“我們也想你，是不是呀？小可可。快跟爸爸打招呼。”雒瑾舉着可可的手，燦爛地朝郭旭揮手。

挂掉電話，郭旭突然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他立刻坐到桌前，打開了那本厚厚的《空氣動力學》，開始挑燈夜讀，為來年的升級考試做準備。

特殊時期，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升級考試，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從一開始的一月一飛，慢慢到年底的一月兩飛，郭旭在家的日子也從一個月十天縮減為了一個月兩三天，底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壓低，可是，所有人都無能為力，面對大自然的懲罰，他們束手無策。

所有人都在盼着疫苗快速問世，按照目前的情形發展，能拯救世界的，也只有疫苗了。突然就感覺全人類誤入了生化危機的片場，只有高科技、高度的醫學發展才能拯救一切。

普通人能做的，唯有習慣與病毒共存，戴好口罩，勤洗手，多消毒，照顧好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



每次飛完回家，小可可都睜着圓圓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郭旭，仿佛在說，“你是誰？”

多可憐，飛一趟航班，回家女兒都不認識自己了。

雒瑾每次都安慰她，“別灰心，等她再大點，就記得你了。”

“哎，人艱不拆。”說完，郭旭就抱起寶貝女兒，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想讓她快速熟悉自己的懷抱。

夜深人靜，小寶貝終于安靜地睡着了，郭旭才有機會摟着雒瑾躺在床上，敞開心扉和她交談，“好像生完孩子後，一連串的事情接踵而至，我們單獨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又碰上疫情隔離，現在一年獨處的時間屈指可數。”

雒瑾緊緊環着他的腰，輕聲感慨，“以前總聽人說，長大後，時間就不是自己的了，現在，終于體會到了。”

“這兩年，為了這個家，你辛苦了。”郭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身處亂世，沒有人不辛苦。我知道，你心裏的壓力也很大，每次飛行都是冒着安全風險在飛。其實有時候想說，飛一次，要隔離那麽久，還危險，要不就不飛了。可我清楚，你是屬于藍天的，你應該展翅高飛，不應該被困在地上。所以，即使擔驚受怕，我還是希望，你能回到屬于你的領空。”話落，雒瑾輕輕吻了吻他的胸膛。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看來，我姐她們說的沒錯，我上輩子肯定燒了高香，這輩子才能娶到你。”郭旭動情地蓋上了雒瑾的唇，剛要繼續纏綿，小可可哇的一聲大哭将他們瞬間拽回現實。

“你繼續躺着吧，我去看看她。”郭旭無奈地起身，準備去會會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