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5章 吊威亞 他的後來,

關燈
第25章 吊威亞 他的後來,

開機日的物料一直拍到傍晚。

回到酒店, 李樂知剛披上厚外套,小圓便從通告單上擡起頭。

“樂知姐,你還出去啊?”

“我去燈市棚裏走一圈。”

“現在?”

“嗯。明天第一場在燈市棚, 我想先去看看。”

小圓起身要跟,李樂知讓她留在酒店休息。

影視基地的夜裏很安靜。白天擠在路邊的車和人已經散了, 只剩幾盞路燈亮着。遠處還有棚在拍大夜, 燈光從高處漏出來,照得半邊天微微發白。

燈市棚的門半開着, 裏面還有工作人員在收尾。幾個人踩着梯子調燈, 場務推着一車紙燈穿過街口。

長街已經搭好,糖畫攤、面具攤、賣燈的小鋪子沿着兩邊排開, 屋檐和招牌都做得細, 乍一眼, 像真有一條夜市藏在棚裏。

旁邊卻還露着軌道、電線、燈架和沒蓋嚴的木板邊。

李樂知拿着劇本站在街口,順着明天的走位往裏走。

阿照第一次來到人間,會先看到什麽?

燈?

人?

還是糖畫攤前那一點火?

她從街口走進去, 腳步放慢。剛停在糖畫攤前,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這麽晚還過來?”

李樂知回過身。

顧深從棚門那邊走進來,穿着自己的外套, 手裏拿着明天的分鏡。發尾微濕, 應該剛卸完妝。

她把劇本往懷裏收了收,“剛到。”

顧深走到她旁邊, 順着長街看了一圈。

“明天這邊會有二機。”

李樂知順着他示意的位置望過去,“所以不能站太靠裏?”

“嗯。”顧深說, “你第一步從街口進,別亂找鏡頭。”

李樂知問:“你怎麽知道我會找鏡頭?”

“錄制棚裏,你很會找。”

棚裏試燈的人正好喊了一聲。一排排紙燈亮起來, 淡黃的光從街邊鋪開。

李樂知翻開劇本,聲音也跟着低了些。

“電影棚和錄制棚不一樣。”

“是不一樣。”

她看着那些露在外面的電線和軌道,“你第一次進電影棚的時候,也會覺得這些東西假嗎?”

“會。”

顧深站在糖畫攤旁,棚頂的燈落在他肩上,和白天隔着人群的樣子有些不同。

他說:“後來鏡頭會教你信。”

李樂知想了想,“那我要是信慢了呢?”

“那就多走幾遍。”

劇本邊緣寫着她下午記下的幾行字:阿照初入人間,眼前的一切都熱鬧,她一時分不清該先信哪一樣。

顧深說:“第一步別亂。”

李樂知重新回到街口。

這次她在入口停了一瞬,聽見工作人員推車經過。再往前,糖畫攤的火苗輕輕晃着,紙燈從頭頂一路延伸過去。

她不再回頭找機位,只順着長街往裏走。

走到第二個标記點時,顧深開口:“這裏可以慢半拍。”

李樂知停下來:“因為阿照第一次看到糖?”

“燈是看的。”

顧深示意糖畫攤,“糖可以拿在手裏。”

木架上已經插好了明天要用的糖畫。薄薄一只小狐貍,被燈照得透亮,翹起的尾巴像輕輕一碰就會碎。

李樂知盯着它看了一會兒,點頭。

“我知道了。”

棚裏有人喊收工。場務推着最後一車道具從兩人身後經過,李樂知側身讓路,車架擦着她外套邊緣過去。

顧深伸手擋了一下車邊,動作很順手。

李樂知繼續往外走,手裏的劇本卻又往懷裏收了半寸。

*

第二天清晨六點,燈市棚開始試燈。

李樂知坐在棚口補妝,紅衣已經換好,外面披着厚外套。妝發老師拿小刷子掃過她眼尾,讓她別眨,她便保持着姿勢,看向棚裏那條剛亮起來的長街。

昨晚還像一場夢的燈市,到了清晨,被機器和人聲拆開。

通告單貼在監視器旁,第一場戲排在最上面。

第十八場,阿照入人間。

演員欄裏,李樂知的名字也在第一行。

妝發老師收了刷子,“好了。”

李樂知低頭翻開膝上的劇本。

第一頁旁邊還留着昨晚寫下的幾行字:不要等鏡頭,先看燈,再看人,走進去。

她剛把劇本合上,旁邊遞過來一杯冰美式,杯壁上挂着水珠。

李樂知轉過臉,看見沈舒站在面前。

沈舒也已經換好戲服。青灰色窄袖長袍,銀灰革帶束在腰間,發髻收得利落,眼尾一筆冷下來,和前天圍讀時判若兩人。

她把咖啡遞近一點,“我助理買多了。”

李樂知接過來:“謝謝沈舒姐。”

“我看過你的直播。”沈舒說,“很驚豔。”

李樂知握着杯子,掌心被冰得發涼。她停了一下。

“那是直播。”

“直播都挺過來了,劇組也可以。”

棚裏又亮起一排紙燈,糖畫攤前的道具已經擺好。

李樂知看着那點光,點了下頭,“好的。”

沈舒看她一眼,把劇本卷在手裏。

“照你自己的節奏來。”

說完,她往監視器那邊走。

小圓在旁邊提醒:“柳導那邊快開始走位了。”

李樂知低頭喝了一大口冰美式,冰涼的苦味一路滑下去。

她把杯子放到一旁,将厚外套交給小圓,拿起劇本走進棚裏。

柳城浩坐在監視器後,看向她:“走位記住了嗎?”

“記住了。”

柳城浩指了一下布景深處,“看見人的時候別急着給表情。你越想告訴鏡頭你在好奇,越像演。先看,反應慢一點。”

李樂知點頭。

正式片場的燈更熱,鏡頭更近,周圍多了軌道、煙機和群演。

可昨晚,她已經替阿照走過一遍這條長街。

場記板在鏡頭前合上。

“《飛仙記2》第十八場一鏡一次,開始。”

燈市裏的群演動起來。紙燈一盞一盞亮起,煙從青石板邊緣漫出來。

李樂知從街口走進去,腳步在第一盞紙燈下慢了半拍。

她看向燈。

暖黃的光收進眼底,街邊有人在說笑,小販在喊價,撥浪鼓轉出一串輕響。

她停在那片聲響裏,視線落到糖畫攤前。

小狐貍插在木架上,薄薄一層糖色被燈照得透亮,尾巴微微翹着。

她停下來,指尖懸在木簽前,離那只小狐貍只差一點。

那條尾巴薄薄一片,像輕輕一碰就會碎。她的手指往前探了探,又停住。

旁邊的孩子仰頭看她,手裏舉着半塊糖,嘴角還沾着一點糖漬。

鏡頭推近。

她看着那個孩子。

孩子也看着她。那雙眼睛乾淨明亮,帶着一點不怕生的好奇。

她慢慢收回手,又低頭看向那只糖狐貍。過了一會兒,唇角忍不住彎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彎起來。

原來人間的小孩,會把狐貍做成糖。

“卡。”

這一條走完,柳城浩看着監視器,把回放拉回開頭又看了一遍。

他摘下耳機。

“這條可以。”

李樂知肩上那股力這才松開。

工作人員過來補妝,小圓抱着外套站在不遠處,偷偷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李樂知笑了一下。

第一條比她預想得順。

柳城浩點頭之後,場務立刻通知補近景。

“阿照糖畫攤近景準備,二機往前一點,補眼神和手部反應。”

近景拍得也很順。

李樂知從燈市盡頭走回來,小圓把厚外套遞給她。她剛披上,沈舒從監視器旁看過來。

兩人隔着幾個人對上視線,沈舒朝她點了一下頭。

*

中午,糖畫攤的近景全部拍完,燈市棚暫時放飯。

工作人員陸續從長街裏撤出來,群演裹着外套去棚外領盒飯。

李樂知卸下一半頭飾,在休息區坐下。

小圓把盒飯拆開放到她面前,又遞來一張下午的動作安排:“燈樓棚先試威亞,正式拍攝要看試吊情況。”

李樂知接過來,邊吃邊看上面的動作分解。

顧深剛和武指确認完下午的機位,從監視器那邊走過來。經過桌邊時,他看見李樂知飯盒裏的姜絲,腳步停了下來。

“這份換掉。”

小圓伸手要拿飯盒,李樂知卻先按住了飯盒邊緣。

顧深還記得她以前不吃姜。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件事也跟着清楚起來。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不用。”她說,“我現在吃姜了。”

顧深看向她:“什麽時候改的?”

“在英國的時候。”

他安靜了片刻。

“現在還有什麽不吃?”

李樂知低頭撥了撥飯盒裏的姜絲,想了想,“沒什麽了。”

顧深的視線落在她手裏的動作安排上。

“下午先試半程,別急着接轉身。”

李樂知點頭:“知道了,顧老師。”

顧深看了她一會兒,朝燈樓棚走去。

*

半個小時後,燈樓棚傳來通知,可以開始試吊。

動作組已經提前清了場。高臺邊挂着安全繩,地上鋪着厚墊。幾名武行守在旁邊,反複試着落點。

風機尚未開啓,燈樓上的紙燈已經被棚裏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李樂知換好戲服和妝造出來時,武指正在和副導演确認機位。

她走到高臺邊,往下面看了一眼。

高度看着尚可,可真正站上去以後,燈樓、長街、機器和人全變成了另一種距離。

威亞師握着安全繩,武指守在标記線旁邊,所有流程都已準備妥當,只等她邁出那一步。

小圓抱着外套站在下面:“樂知姐,害怕就說啊。”

李樂知沖她笑了一下,“還好。”

踩上高臺時,掌心已經出了一層汗。

威亞師替她扣好安全帶。扣具繞過腰側,貼着戲服底下的護具收緊,金屬合攏的輕響格外清脆。

武指走過來:“第一次吊?”

“嗯,第一次。”

“先試半程。”武指指着下面的标記線,“從這裏下來,腳落在這條線上。落地站穩,再接轉身。腰別自己硬撐,腿落地的時候給一點緩沖。不舒服就喊停,別扛。”

李樂知點頭,把這幾句話一一記住。

高臺邊緣就在腳下,再往前半步,人就會被繩子帶出去。

她記下标記線的位置,很快收回注意力。

盯久了只會更慌。

顧深在監視器旁和柳城浩說下一場戲,手裏的分鏡翻到一半。武指喊準備時,他看向高臺,那一頁就停在指間。

李樂知握緊手裏的劍。

武指問:“可以嗎?”

那聲“可以”在喉嚨卡了片刻。

李樂知調整了一下呼吸。

“可以。”

随後威亞一拉,她整個人被送出高臺。腳離地的一瞬,身體先失重了。風從袖口灌進去,長街和燈影在眼前晃開。

第一遍只走半程。她原本記着标記線,真正落地時,鞋底還是偏了半寸,膝蓋也跟着一軟。

武指及時扶住她,“沒事,第一次都這樣。”

李樂知站穩,确認了一下落點。

位置明明記得清楚,落下來時,身體卻全然不聽安排。

武指說:“再來。先把落地找準,轉身後面再加。”

“好。”

第二遍比第一遍穩些。鞋底踩到了标記線邊緣,轉身卻慢了。衣擺被安全繩帶住,動作卡在半路。

武指看完回放,說:“現在是繩帶着你走。你得把它帶回來。”

監視器裏的動作發沉,衣擺也拖着。

李樂知說:“再來一遍吧。”

武指笑了下:“行。”

威亞師重新調繩。

李樂知往高臺上走,剛踏上臺階,顧深已經從監視器那邊走了過來。

“怕也沒關系。”

顧深說:“手別松。”

李樂知腳步停了一下,握緊劍柄,繼續往上走。

第三遍,威亞将她帶出去時,那股失重感照樣襲來。李樂知顧不上找鏡頭,她先握住劍,再等标記線靠近。

落地時,膝蓋順勢彎下去。扣具從腰側磨過,她穩住身體,下一拍才将劍送出去。

衣擺遲了些,随後落下。

武指看完回放,“這遍可以留着參考。正式拍的時候再利落一點。”

李樂知從墊子上下來,腰側已經被磨得發疼。

小圓拿着外套跑過來,“樂知姐,疼嗎?”

“還行。”

心裏那股怕意還沒有完全散去。

可她這次落在了标記線上。

她剛披上外套,旁邊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喊:“顧老師這條準備。”

顧深的威亞排在她後面。

他的動作是裴行舟從燈樓側面落下,舉劍落地後直接接轉身。難度比她剛才那一組高出許多。

監視器旁很快圍了一圈人。

顧深站上高臺,聽武指講完最後一遍落點。風機開啓,淺色長袍被風帶起,安全繩從身後收緊。

場記板落下。

他從燈樓側面掠過去。

劍尖擦過燈影,衣擺在風裏展開。鞋底落進标記線,身體幾乎沒晃,緊接着轉身接劍,一整套動作乾淨利落。

棚裏靜了片刻。

武指點頭:“這條可以。”

旁邊有人低聲說:“漂亮。”

李樂知站在監視器旁,重新看了一遍回放。

她剛才練了那麽久,才知道落地的那一瞬有多難。顧深完成這套動作時,所有吃力的地方都藏了起來,鏡頭裏只剩利落。

夏彌也站在監視器旁。

回放結束,她說:“他最後那一下還是收了。”

聲音不高。

李樂知聽清了那個“還是”。

工作人員把回放往前拖。

顧深從燈樓側面落下,動作依然乾淨。直到再看一遍,李樂知才捕捉到落地之前,他腰腹處有一個極短的控制。

短得幾乎察覺不到。

她問:“為什麽?”

“以前拍雨夜戲,落點偏過一次,腰撞到道具臺邊。”夏彌看着監視器,“那次之後,他做這種側身落地,都會收最後一下。”

助理過來提醒夏彌下一場,她把水杯遞過去,離開了監視器旁。

顧深已經從高臺下來,正在和武指确認下一條調度。服裝老師替他整理衣擺,武指指着落點,說下一遍可以再近一些。

他站在那裏,和平時沒什麽差別。

那次傷只留在落地前極短的控制裏,鏡頭裏仍然乾淨。

李樂知又看了一遍回放。

她知道那部電影,也知道夏彌演過裏面的白月光。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部電影拍攝時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

下午後半段又補了幾組動作。

李樂知腰側被扣具磨得發紅,小圓察覺後,轉身要去找藥。

一支藥膏先遞到了她面前。

“擦一下。”

李樂知伸手接住,“謝謝顧老師。”

顧深看着她:“今天一直這麽叫?”

她握着那支藥膏,“片場裏應該這麽叫。”

顧深停了片刻。

“樂知。”

李樂知擡起眼。

他像是還有話要說,最後卻只将手裏的動作表翻到做過标記的那一頁。

“明天這裏還要再試一次。”

“好。”

場務已經開始收線,工作人員在不遠處核對明日通告。顧深拿着動作表走向監視器。

李樂知把藥膏收進外套口袋。

那次撞傷以後,他疼了多久,是誰給他遞過藥,又是什麽時候學會在落地前收住最後一下。

她全都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