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像她 你剛才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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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半, 劇組的車從酒店出發。
主創這次進山連拍三天。
山門、長街和半山祭場的景搭了近半個月,旁邊的馬道也提前清理出來。山裏還有一處天然石窟,美術組在裏面搭了祭臺和燈陣。
部分工作人員早幾天便先進了山, 演員到場以後直接按通告開拍。
李樂知上車時困得厲害,妝發在路上完成了一半, 中途只在服務區停過一次。再醒來, 窗外已經全是沿着山壁生長的竹林,手機信號也只剩一格。
接近中午, 車隊拐過最後一道山彎, 前方山勢向兩側展開,整座山谷跟着出現在車窗外。
昨夜剛下過雨, 石板顏色很深, 檐下的紙燈都還收着。
李樂知剛下車, 小圓已經拖着箱子追過來:“樂知姐,先換衣服。”
群演正從旁邊的帳篷往山門集合,李樂知也跟着進了妝發間。午飯直接送到門口, 她只來得及吃幾口,服裝老師便拿着紅衣過來催時間。
等最後一支發簪固定好,副導演已經在外面叫人。
第一組拍衆人初入青篁嶺。
顧深和何景彥已經站在山門前, 動作指導蹲在石階旁講路線。
李樂知提着裙擺過去, 剛踩上第二級石階,顧深便朝前面指了一下。
“第三級右邊松。”
李樂知順着看過去, 只見石板邊緣裂着一道細縫。她點了點頭,便從左側繞了過去。
幾十名群演分別從山道和長街兩側入場, 第一條航拍前排早了一步,重新調整以後,第二條順利拍完。
攝影組随即換下一組機位。後面的長街遠景、山門近景和祭臺鏡頭緊接着往下趕。
拍攝間隙, 李樂知回去吃完剩下的午飯,又補過兩次妝,再從半山下來時已經接近三點。
妝發師站在身後替她補粉餅,李樂知手裏的劇本翻到第二十三場,從頭看了一遍。
【第二十三場:裴府外】
【阿照重傷歸來,妖力失控,被裴家認作傷害裴行舟的狐妖。】
【護衛拔劍,照月夫人以白绫攔下劍鋒,将阿照護在身後。】
執行制片接着電話從棚外經過:“林老師的車進山了。”
十幾分鐘後,山門那邊傳來一陣說話聲。
林閱芝到了。
她穿着淺灰色長外套,頭發用抓夾簡單挽在腦後,臉上的妝很淡。助理跟在身旁,手裏拿着她提前标過的劇本。
制片和副導演上去迎接,柳城浩從監視器後站起來,顧深也朝那邊叫了一聲:“林老師。”
李樂知和阮明姝随後過去打招呼。
林閱芝同幾個人簡單說過話,又确認了晚上的拍攝安排和兩處走位,說完便跟着服裝老師去定妝。
照月夫人的造型很素,一身白色長衣,衣襟繡着幾道銀紋,發間只簪了一支細長的銀簪。
傍晚重新合走位時,林閱芝已經換好戲服。
這一場拍阿照重傷回到裴府門前。
裴行舟昏迷不醒,許雲屏守在裴家,阿照被認作害他的狐妖。照月夫人在裴府護下阿照,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出現。
三個人順過路線,場記進鏡頭打板。
“《飛仙記2》第二十三場一鏡一次。”
板聲落下。場記退出鏡頭以後,裴府門前重新安靜下來。
攝影機從長街一側起拍。
裴府大門敞着,十幾名護衛分列在石階兩側,裴家的下人和随行醫師還在院內來回進出。
許雲屏站在最上方,肩頭披着裴夫人替她系上的外衣,裴夫人握着她的手,當着周圍衆人的面向她道謝。
“行舟的氣息總算穩住了,今日多虧許姑娘。”
長街另一頭忽然起了動靜。
最外圍的幾個下人先回過頭,随後人群從中間讓開。阿照扶着牆從暗巷裏走出來,紅衣幾乎被血浸透,走過的地方留下斷斷續續的血跡。
她妖力散亂,狐尾已經藏不住,剛一出現在裴府門前,石階下的護衛便紛紛拔劍。
許雲屏也在這時認出了她。
阿照卻像是看不見周圍那些劍,只越過擋在前面的人,望向石階上的許雲屏。
“裴行舟怎麽樣?”
裴夫人順着許雲屏的方向看過去,臉色一下變了:“狐妖!”
幾名護衛同時圍上來,裴府門前原本整齊的人群瞬間散開。裴夫人将許雲屏往自己身後帶了一步,厲聲道:“行舟房中全是狐妖氣息,抓住她!”
許雲屏下意識往前走,手腕卻還被裴夫人握着。
她只邁出去一步,便停在了石階上。
阿照看見了。
最前面的護衛已經舉劍逼近。
長劍朝阿照落下的同時,屋檐上方忽然出現一道白影。
“慢着。”
動作組提前放出的白绫先一步卷住劍身,下一秒,林閱芝借着威亞從裴府側檐飛下來。
白色衣袍在風中飄逸,她一手收住白绫,在半空借力轉身,落點正好停在阿照身前。
護衛被白绫帶得退開幾步,周圍的人也跟着散開。
她擋在阿照前面。
裴家管事從石階下走出來,沉聲道:“照月夫人,她與少爺受傷脫不了乾系。”
照月夫人收起白绫,回頭看了一眼阿照身上的血。
“裴行舟還未醒,你們就替他定了兇手?”
“可她是狐妖——”
“人我帶走。”
她截斷後面的話,伸手扶住已經站不穩的阿照。
“裴行舟醒了,讓他親自來青丘問。”
說完,她帶着阿照往長街外走。
攝影機沿着軌道從側面跟過去。
經過石階時,阿照還是回頭看了許雲屏一眼。
裴夫人站在旁邊,手仍握着許雲屏的手腕。許雲屏望着她,嘴唇動了動,像是終于想叫住她。
阿照等了片刻。
許雲屏最終留在了原地。
她這才收回目光,跟着照月夫人走出了裴府門前。
“卡。”
柳城浩盯着監視器又看了兩秒,“這條很好。”
動作組将林閱芝穩穩放回地面,工作人員随即上前替她解威亞。柳城浩已經把剛才那條重新拖了一遍,最後停在阿照經過石階的位置。
“這一條保。補阿照和許雲屏的近景。”
攝影機很快移到石階下。
第一條拍完,柳城浩重新看了一遍,才說:“樂知,最後那一眼再多停半秒。”
第二條重新開始。
照月夫人扶着阿照從石階前走過。阿照擡起眼,看見許雲屏仍站在裴夫人身旁,嘴唇動了一下,像是終于想叫住她。
阿照停在那裏等了一瞬。
許雲屏最終還是留在原地。
她這才轉過臉,跟着照月夫人繼續往前。
“卡。”
柳城浩看完回放,“第二條過。”
李樂知從機位裏退出來,走到監視器旁,服裝老師上前替她整理被血漿染透的衣袖。
林閱芝也走過來,把兩條近景重新看了一遍。
她說:“第二條更好。”
李樂知問:“因為多停了半秒?”
“許雲屏的猶豫已經給了阿照答案。”林閱芝說,“第一條裏,她還在等。第二條裏,她已經決定走了。”
李樂知想了一會兒,點頭。
林閱芝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 片刻。
“你剛才收回目光的時候,很像瑞秋。”
聞言,李樂知怔住:“媽媽?”
“她以前拍戲也這樣。”林閱芝看向監視器,“心裏越難過,越會先把情緒收回去。”
屏幕裏的阿照已經轉過臉,眼尾還留着一點來不及散去的紅。
林閱芝接過助理遞來的披風,“近景留這一條。”
說完,她轉身去了化妝間。
李樂知仍站在監視器前,畫面停在阿照轉過臉的那一刻。
剛才那個鏡頭她已經看過很多遍,阿照為什麽等,又為什麽轉身,她一直都很清楚。
可林閱芝說起李瑞秋以後,她才第一次想到,媽媽也曾經這樣站在鏡頭前。
她認識的李瑞秋,始終是母親的樣子。
*
後面還有兩組鏡頭要補。等徹底收工,已經接近十點。
劇組在山裏包了幾棟民宿,供主創和工作人員這幾天住宿。回去的車上,李樂知靠着座椅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民宿已經到了。
小圓先去整理第二天的東西。
李樂知回到房間,在小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片場那句“很像瑞秋”到了這會兒依然記得很清楚。
手機拿起來時,她已經點開了顧深的聊天框。
【林老師說,我剛才拍戲的時候很像媽媽。】
消息發出去,李樂知看着那句話,許久沒動。
她小時候看過一些李瑞秋年輕時的照片,也看過她演的電影。可那些影像離她太遠了,像屬于另一個她從未真正參與過的年代。
林閱芝今天說起的,卻是她從來不知道的李瑞秋。
她會怎麽處理一場戲,怎麽在最難過的時候把情緒收回去。
李樂知想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少想過,媽媽曾經站在鏡頭前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眼睛慢慢有些發酸。
門外響起兩聲敲門。
她起身去開門,顧深站在外面。
他已經卸了妝,戴着一頂黑色棒球帽,手機還握在手裏。
李樂知看見他,剛才還勉強收着的情緒忽然有些撐不住了。
顧深進來,反手将門帶上。
“怎麽了?”
李樂知看着他,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發澀。
“我有點想媽媽了。”
顧深停了一下,走到她面前,輕輕抱住了她。
李樂知很快靠過去,臉埋在他的肩膀。隔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林老師說,我剛才有一個鏡頭特別像她。”
“嗯。”
“我以前看過媽媽的電影,”李樂知停了停,“可我一直覺得,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好像只認識她做媽媽的時候。”
顧深的手臂環住她,輕撫她的後背。
過了很久,顧深才低聲說:“我知道的瑞秋阿姨,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以前對我也很好。”
李樂知往他肩膀埋了埋。
“我媽媽以前很喜歡你。”
“嗯。她每次從英國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
李樂知輕輕吸了下鼻子。
她記得,媽媽每次買禮物都會買雙份。一份給她,一份給顧深。
小時候她對顧深的那份禮物比自己的還上心。李瑞秋剛打開行李箱,她便先替顧深找出來,抱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層層拆開。
顧深低頭看她,“每次都要我當着你的面拆。”
李樂知從他肩上擡起臉:“我只是想知道你喜不喜歡。”
“說了喜歡,你才肯走。”
“那你到底喜歡嗎?”
顧深看着她。
“喜歡。”
她看了他兩秒,終于笑了一下。
“那就好。”
剛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酸意總算散開一些。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
顧深也收緊手臂,将她抱得更穩。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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